第一百二十八章 瑞妖
“有情况!”刀护惊怖地大喝一声,他并不认为这一连串诡异的情况,是出自那个抱着头左闪右躲、一脸懵的瑞妖跛脚男孩。
商队的所有人立即戒备地环视四周,西荒有数不清的魔宗巫道游侠,以及横行无忌的盗贼响马,其中不乏高人强者,因此但凡有实力的商旅,都会雇佣武艺高超的刀客镖师。
领头人很快将目光投到了石壁下那个一动不动的“死人”身上,他脚下一蹬,安装在马镫上的踏弩发动,锐利的精钢弩箭狠准地朝“死人”激射而去!
那家伙终于动了,他起身,微一侧首,便躲过了那枚弩箭,但箭上的倒刺勾破了他脸侧的风帽,钉在了他身后的石壁上,箭尾颤动。风帽被带落,发丝如雪展现在众人面前,额际浅金色黥纹繁复,青金眼瞳中似有一线银光流转而过,隐隐散发出龙蛇般的冷意。
这名瑞妖男子俊美得简直生辉,高贵出尘,恍如神祇,人们禁不住这么想。
领头人道:“没想到,这里还有只落单的!”他对瑞妖的轻蔑溢于言表,当下不问缘由,便招呼手下抓住这名瑞妖。对他来说,瑞妖就是一件高价漂亮的货物、珍贵软弱的补药而已。猎捕瑞妖,对他们来说比猎捕兔子还要容易。
但是很快他就知道自己错了,这个人,根本不是瑞妖,他身法快得惊人,手里只有一柄木剑,却比铜铁还要厉害百倍。瑞妖根本不可能施展术法,这分明是谪神!可是,怎么会有额覆黥纹、还能施展如此高超术法的谪神?
他的想法到此为止,脖颈处鲜血喷涌而出,他的手还放在刀鞘上,却没有拔出鞘的机会,整个人从骆驼背上栽倒,鲜血流淌在滚烫的黄沙上。
整支商队顷刻间全军覆没,十二岁的瑞妖少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头一回见识到,瑞妖一族里竟然还有这么强大的存在。但其余的瑞妖却都瑟缩地抱成一团,躲在一边,似乎这个强大的同族不能给他们带来慰藉,反而是莫大的灾难。
云起看出他们的惊惧,脸色依然淡得波澜不起,捏诀御剑,削断了他们身上的绳索,然后走到那名倒地的瑞妖面前,摘下腰间的水囊,扶他起来喝了点水,又用随身携带的药给他身上的伤做了简单包扎。
做完这一切后,他便打算离开。这时那名十二岁的瑞妖男孩反应过来,激动地跛着脚来到云起面前:“你就是我们族里的古神吗?你能带我们走吗?”
云起摇头淡淡道:“别跟着我,你们自己选择方向逃吧。”
少年愣了一下,又看向其余的同族,他们一个个蜷缩在黄沙上,似乎不愿意挪动一步。
少年招呼他们:“大家快起来啊,现在没人绑着我们了,快逃啊。这位大哥很厉害,跟着他就不用再挨那些家伙的打了!”
片刻的寂静,终于有瑞妖开口:“逃?能逃到哪去?”
“他的头上也有黥纹,和我们一样,根本不是古神,救不了我们。他杀了商队的人,那些人不会放过他的。”
“逃不掉的,”一名瑞妖说,“就算逃了还是会被他们用咒术追到,留在这里等他们派新的人过来,还能少挨一顿打。”
少年道:“难道你们宁愿被那些家伙喝血,也不逃?”
“这就是我们的命,就算被喝血,但是还能有吃的喝的,至少不会死。”
少年咬紧牙关,垂下的手紧紧攥成拳。
每个瑞妖额头的天血印黥纹各不相同,但都是嵌入血脉骨骼的险恶咒文,到死都不能抹去,瑞妖的子孙后代也会继承黥纹。仙人们只要在罗盘上刻下同样的黥纹咒符,就可以追蹑到瑞妖的行踪。因此无论瑞妖逃到多远,仙人都可以一路追袭而至,将其抓回。
自封神台之战后,公孙玄嚣被姜言玠、北溟等魔宗重伤,躺在病榻上数月后逝世,公孙昌意继承忘念派掌门之位。一开始,昌意也派出忘念派修士追杀云起,但被云起击退几回后,就没有人追上来了。毕竟封神台之后忘念派一落千丈,新任掌门没有余力,也没有多余的人手来处理他。但只要额头上的黥纹不能抹去,危险就会一直跟在身边。
云起可以割断他们身上的枷锁,却无法破除血肉深处、灵魂的枷锁。他甚至连自己都解脱不了。
云起转身离去,身后那少年对着同族,咬牙抛下一句话:“我就算死,也要自由自在地奔跑一回。”说罢,就一瘸一拐地朝云起追求。
“我说得很明白了,不要跟着我,”云起听到少年追上来的声音。
“大哥,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少年说,吃力地跟着他,“我可以给你拎行李,我还会做饭,打竹鸡择野菜,虽然这里没有这些,但是过了这片沙漠就有片绿洲。我还知道这里哪有水,我可以带你去。多个人作伴总比自己一个孤零零的好啊,我还可以陪你说话解闷。”
“跟着我,你会更危险,”云起戴上风帽,迎着风砂,语气冷冽地说,“而我不会保护你。”
少年留意到,他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左手上戴着一条五色丝线编织成的手索,衬着苍白的肌肤十分显眼。
少年说:“我自己会保护自己,遇到危险我可以跑。”他的眼珠子转了转,又说,“当然,如果你有空的时候,能够教我几招就更好了,我要是有你一半,不,一个手指头厉害,就没什么好怕的了!你使的是什么法术啊?手这么一比,剑就飞起来了,唰唰唰把那些家伙干倒,太厉害了……”
一望无际的沙海上,少年跟在淡漠的旅人身后,一路走一路说,累得口干舌燥,被烈日晒得几欲昏厥。
少年的脚步越来越慢,渐渐地落到后面,只能看着他有些寂寥的背影。但那名旅人的脚步似乎也变慢了些,因此他们始终能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就这样,一直走到夕阳西斜时,天边涂满一片苍凉的血红,少年终于脸朝下栽倒在黄沙上,他努力地想让自己爬起来,但手脚已经疲累得脱离他的控制。
迷迷糊糊中,有水流进他干裂的唇间,他以为下雨了,睁开眼睛一看,是那个青金色眼睛的人。
云起见他醒转,把水囊里剩下的一点水给他喝了。随后便将他背了起来,少年靠在他背上缓了一会儿,强撑起精神问:“大哥,你要去虞渊吗?”
“虞渊?”
“对啊,我们瑞妖的故乡不就在虞渊吗?”
云起此前并不知道这个流传在瑞妖之中的传说,他来到西荒,是因为幼年时母亲吹奏的笛音中,多数都是西荒绿洲中传唱的西洲古谣。母亲出身东荒碧山,却擅长西荒曲调,所以他猜想,这曲调中所指的方向,或许就是合虚古神族最后的退路。
云起还想问话,但是背上的孩子已经沉甸甸地睡着了,头歪靠在他肩上,微微打鼾。他便没有再出声,一路往西而行。
就在这时,夕阳余晖中一个小小的黑点飞到了他面前,是一只纸鹤。这纸鹤在他眼前主动展开,纸上书写着一眼就能辨认的熟悉字迹,是虞照。
扶风城。
不久前刚过重阳,街上的人们都还佩戴着茱萸的香囊,寒菊飘香金粟蕊,一夜玄霜坠碧空,天候渐冷,秋风瑟瑟。月余过去,姜玉暖和虞照暗中调查玄渊宗当年的魔祸,终于有了些许收获。
他们曾经一起偷溜进玄渊宗密室,翻找派内卷宗,得知,那场魔祸起自玄渊宗内部,是禁地里的镇魔塔顶层封印突然被破,里面镇压的凶兽魔物蜂拥而出,彼时先北帝姬庭坚去平定北荒妖魔动乱,不在仙府。梅太夫人梅绛仙便亲自率领修士前往禁地降魔,大部分的妖魔都被她们收服镇压,但其中有一大魔,乃是三百年前北溟教邪神共工的手下大臣,其真身是九首巨蛇,威力非比寻常。
这魔物身怀剧毒,口中毒涎触及地面便能化成大片的毒水沼泽,梅太夫人便是被这蛇妖所杀,而年幼的女公子姬熏华为救母亲,闯入禁地,被魔物打落毒水沼泽而亡故。
他们接着查下去,那些年北荒动乱,玄渊宗有许多修士羽化殇逝的记载,有的是因为魔祸,有的是渡劫失败,也有的是被仇家刺杀。这其中一部分修士在暗地里与严太夫人的势力有所来往,姜玉暖和虞照从中猜想,梅太夫人和嫡女公子遇害后,严太夫人便成为北帝正妃,其子姬夜怀成为掌门继承人。
镇魔塔的封印松动,严太夫人其实有重大嫌疑,只是她掩饰得十分隐蔽,没有留下任何证据。若非严太夫人已死,恐怕姜、虞二人也很难查到这些线索。
姜玉暖又潜入严太夫人的房间,从她房内密室中找到一册密卷,那份卷宗记载的是一场与北域妖族之战,其中有两名修士是孪生兄弟,一个身死,一个失踪,这两兄弟也曾受过严家笼络。
虞照说,严太夫人特意藏起这份密卷,说明这兄弟二人应该也参与了当年的阴谋,哥哥已被灭口,而弟弟失踪,严太夫人恐怕一直都在追踪他,直到现在还没找到。也就是说,这个人现在兴许还活着,并且知道当年真相。
他们正准备沿着这条线索调查下去时,补天阁忽然传来灵鹤密信,急召姜玉暖归返,刻不容缓。只有在师门遭逢危机时,才会用灵鹤密信召回九州四海游历的弟子。姜玉暖不敢怠慢,只能先赶回师门,虞照则继续独自调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