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傀儡戏
燕山太华峰,山顶石室。
柳觅心夜里贪凉,坐在铺地的草席上,头伏在云起的床榻边上便睡着了,清晨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黑缘白袍的外袍,床榻上空空如也,石枕边只有丹朱把头埋在翅膀里熟睡。
柳觅心把衣服放在床边,出了石室,只见云起站在山崖边上,白发和长袍被长风吹得猎猎飞扬,仿佛随时都要乘风而去,山崖下便是白茫茫的起伏不定的云海。
柳觅心没有惊动他,缓缓地,一步步朝他靠近,小心提防着他的动作,生怕他想不开一头栽下去。
终于,柳觅心走到他身后,从后面一把抱住他,松一口气道:“没,没事了,我抱住你了,你千万别跳下去!”
云起迎风闭着眼眸,其实早就意识到她的靠近,骤然被抱住,睁开眼睛垂下长睫看了看她,低声道:“我没想跳下去,我只是在听风声。”
“……哦,”柳觅心表错了情,连忙松开他,“那你听吧。”
云起目色沉着地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山峰天边,抬起手,掌心祭出一笛一剑,他垂眸看了一会儿,神情淡漠疏离,波澜不起看不出任何情绪,却忽然一扬手,将笛剑都抛下山崖,两件上品法器瞬间就隐没在云海里,没了踪影,再也无从寻觅。
柳觅心略为讶异,只是看到他垂下眼睑,微皱眉头的目光,其中似乎隐含着难以言喻的刻骨悲凉,她不知该说什么,便静默地站在他身侧。
这时云起注意到左手上戴着一根五色丝线编成的长命缕。
柳觅心解释说:“这个我自作主张给你系上了,现在还不能解开,不吉利的。”
云起依稀知道自己昏睡了好几天,在那期间眼前这女孩一直很照顾他,在昏迷时他其实能隐约感知到,她对他说了很多话。
“有劳柳姑娘,多谢,”云起向她微微低头。
“你之前伤得很重,现在感觉好点了吗?”柳觅心问。
“托姑娘和令师兄的福,已经好了许多,”云起说。
柳觅心欣悦地笑了笑。
云起醒来后不再穿长袍,而是换上一身寻常的白苎麻短衫,白发束成辫子随意盘绕在脖颈上,清俊之外倒显得格外的英气利落。本是极普通粗野的打扮,看起来却像是森林深处惊鸿飘忽的精灵。
他不会乖乖地呆在石室里养伤,而是背着篓子,拿把砍柴刀在山林间穿梭,时常采些草药、捡些珍稀异木或猎取几只妖兽回来。他用那些草药给丹朱疗伤,医术自然比柳觅心要高明许多,又用那些珍异灵木做成弓箭等武器,妖兽的肉烤了吃,兽丹则剖出来后投入丹炉,用来炼制丹药。他曾经独自在忘念派灵域禁地里生存过很长一段时间,这些事情对他来说如同重操旧业,驾轻就熟。仙道要灭他,魔道要杀他,世人皆视他为怪物,但他还是要挣扎求生。
云起的神情愈发寡淡,话也很少,虞照从天刑司脱身后来探望他时,他也依旧神情淡淡的,不说什么,只是专注地打磨着择好的万年苦竹,以长刀打通,然后挖孔做成竹笛。他这是在给自己炼制武器,为离开做准备,倘若不是丹朱的伤还没好,只怕他即刻就会下山。
寻常人得悉自己的曲折身世,大多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但云起却在醒来之后就默默接受了,并迅速找到了新的目标继续前行。虞照素来知道他不是会放任消沉的人,但这样的稳重着实是异乎寻常的。他的眼神愈发淡漠而沧桑,仿佛已与整个尘世剥离。
这天,花逸之把柳觅心叫到了山崖上。
“师哥,你把我叫出来又不说话,这般干瞪着眼睛,是要和我玩木头人的游戏吗?我可没功夫陪你闹,”柳觅心忍不住道,心下也有些疑惑,师哥与她说话从来是直来直去的,这般踌躇犹豫倒是少见。
花逸之小声嘟哝道:“你没工夫陪我,倒是有功夫陪云神。”
“你说啥?”
“……没什么。”
“你再不说我可就走了。”
花逸之吞吞吐吐了一阵子,鼓足勇气道:“我说师妹,你费这么大力气救云神,该不会真的喜欢他吧?”
“……”柳觅心被问得猝不及防,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凶巴巴地扬起手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皮痒了吗?”
“你又凶人家,”花逸之委屈地拿起纨扇挡住脸,道,“那你有本事倒是告诉我实话啊。”
“师哥问这个做什么?他也救过我的命,有恩就要报,难道我不喜欢他就不救人了?”
听得此言,凭花逸之对师妹的了解,已能把她的心思猜个大概,忙道:“师妹你别傻了,他可是谪神瑞妖啊……”
柳觅心不禁蹙眉:“兔儿哥,怎么连你也要说这些屁话,谪神瑞妖又如何,他们又没抢人大米,为什么要遭受这种对待?”
花逸之道:“谪神一族从九千年前就被世人鄙弃了,三界仙鬼魔都视他们为异类,饮用其血作为补药,这就是他们的命,这已经成为天地间不可撼动的铁律啊。”
“那这个铁律就是放屁,”柳觅心说。
“你……算了算了,现在不和你争这个,那师傅呢?他老人家的病势越来越重了,我们此行的任务难道你都忘了?”
“……我没忘,”提及此言,柳觅心也有些犯难,但面上不显。
“那你想过没有,接下来该怎么办?”
“玄渊派那样东西我一定会拿到的,我自有办法。”柳觅心面色肃然道。
她回到石室里,看到云起手中拿着匕首和木材,正在削木剑。
柳觅心走过去坐在边上看着,一声不吭,捡起地上一片木屑,在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
许是她太过沉默,云起察觉到了,侧过头静静地看她一眼。
柳觅心也抬头,迎上云起那双青金色的兽一般的眼瞳,鬼使神差般地道:“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云起道:“说吧,你救了我的命,要我做什么都行。”
“等你决定离开的时候,能不能告诉我一声?如果我不在,也留一封信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好不好?”柳觅心想了想,又补充说,“不然我没办法和虞毒舌交待。”
“好,”云起淡然点头答应。
“这可是你说的,一言为定喔,”柳觅心说。
扶风城。大雨如注,锐烈的蓝紫电光在黑云中穿梭如戟,划破浓墨般穹宇,雷声轰鸣如巨兽狂怒,疾风赶过,雨点疾重如鞭,路上行人有的没拿稳,一阵狂风过处竹骨油纸伞便被掀飞了,被无遮拦的雨抽得生疼,连忙奔跑着找躲雨地。
姜玉暖将伞打得极低,冒着风雨快步行走在街道上,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城中打听姜言玠一伙人的消息,心想前阵子气候闷热得厉害,果然今日就有一场瓢泼大雨在等着。雨势越来越大,她一个闪身避进了街边的瓦肆棚子,雨声雷声和瓦肆里的喧哗笑闹声交杂在一起。
她理了理被斜雨沾湿的鬓发,穿过人群挤进了棚子里,里头搭起一座戏台,台上设一面黑布障子,障子后面站着手持几十根线的傀儡师,障子前那些傀儡行动自如,演的正是一出《赵氏孤儿》里庄姬托孤的剧目,台上那发挽高髻、曲裾华服扮作庄姬的傀儡怀抱婴孩,哀感唱道:“我公爹耿介忠贞,为国事开罪了昏君奸臣,屠岸贾矫圣旨诛杀满门,老恶贼心毒狠斩草除根,奴夫君受威逼钢刀刎颈……”
那傀儡师技艺高超,唱功非凡,周围看客皆是目不转睛,但见几十根傀儡师上下翻飞,那傀儡便举止灵动,栩栩如生。
高抬眼,看牵丝傀儡,谁弄谁收?
姜玉暖入神地看着那傀儡戏,就像在一团乱线中终于找到了线头,隐然有醍醐灌顶之感。
她的脑海中回想着柳觅心说过的话。
这世上的蛊虫,越是厉害不露痕迹的,越会有弱点。要么是怕水,要是怕火,抑或者有什么专门克制的药粉。
封神台上其貌不扬的男人,在姜言玠说话前总会做出捏决控蛊的动作。
还有姜言玠面对万灵古燚时立即躲避的反应——
如果一个灵力不如她的人对她施展御火术,她的第一反应应该是,要么用更猛烈的火势压制回去,要么直接用符箓收了对方的火。但是当她施展万灵古燚攻击姜言玠时,姜言玠的反应却是后退。她记得,姜言玠最精擅的就是御火之术,如今他的实力更是远胜于她,那他为何不御火反击?而且他那种偏过头的动作,似乎是怕火。素来擅长御火之术的真炎夏神如何会怕火?
而且远看还好,近看时姜言玠的眼里仿佛蒙着一层迷雾,神情如台上的傀儡般空洞。
难道说……
姜玉暖被自己这个太过离奇的想法震惊,闭了闭眼。
但她很快就睁开眼睛——世上没有不可思议的事。只存在可能存在的物,发生可能发生的事。
她的面色冷峻肃然,快步挤出了瓦肆棚子,连伞也不拿便冲进雨幕里,足尖一点掠上屋顶,几个兔起鹘落,不顾一切般朝前直冲。
瓦肆对面的酒楼上,摆弄着黑蟒的大汉道:“哎,你们看看,那是不是姜家的那个小丫头?”他肩上的黑蟒也把头探到屋檐外面,盯向雨中屋顶上疾奔而去的少女纤瘦背影。
一名狰狞鬼面少年应道:“是她,这么急急忙忙的是要到哪里去?”
少年对面的紫衣后生斜凭栏杆,轻笑一声:“这小狗子,还是这副急性子。”
狰狞鬼面少年问道:“你在封神台上想方设法救了她,现在不去见她一面?”
紫衣后生懒散一笑,仰头喝下一口烈酒,摇了摇头,他只是随意地斜倚着栏杆,束发纶巾余下的丝绦夹杂在漆黑发丝间,便有一番倜傥朗艳的风采。
“不见了,人鬼殊途,再见面或许就是敌人,再见也未必是好事,”紫衣年轻人含着春风般漫不经心的笑意,眼角微挑的眸子无端魔魅,懒洋洋地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