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鬼梦华录

第十章 木精

字体:16+-

深夜,平康坊,临春阁。

天刑司第七卫所的一帮缇骑换了便衣,寻了歌姬舞娘饮酒作乐,赵剑臣喝得半醉时,一掌拍到桌上,道:“柳觅心!卫姮!那两个臭婊子害得兄弟们吃尽苦头,我赵剑臣一定要让她们在天刑司,不,在诣金城彻底混不下去!除非她们跪在我面前求饶!”

有个姓张的缇骑见机献计道:“赵副千户,这一拨新选的校尉里,那柳觅心是出了名的路子野,卫姮那女人也是阴险狡诈。依属下看,要想对付她们就得分而化之,逐个击破。”

赵剑臣一听这小子说的话有点道理,醉醺醺地拍着张缇骑的肩道:“咱们几个兄弟里,就属你肚子里墨水最多,计策最多,卫姮那女人肯定比不过你,你好好想个法子整死她们,只要你能让赵爷报仇雪恨,今后的好处少不了你的!”

张缇骑喜道:“多谢赵副千户!”

兰州,槐江山。

此地查出有魑魅魍魉等鬼物为祸,这些鬼物甚至在山中已然设下据点。因此天刑司派出北镇抚司第四、第七卫所和南镇抚司第十三、十四卫所前来追袭诛灭。

日头暴晒,一路骑马驰骋,缇骑们又热又疲惫,都是满头大汗。到了山脚下缇骑们都需下马步行。只见前面偏僻葱郁的林野里,突然浮现出一座茶棚,茶棚里坐着个容长脸、姿容秀丽的农妇,发色和眸色是奇异的深黛色,正摇着草扇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此行带队的是第四卫所的卢千户,他说:“那女人是个化形的木精。”

十三卫所的季千户问:“要去会会吗?”

卢千户道:“不必,这些山怪木客虽然修炼成精,但因为根在山里,除非是修炼成神的木行大能,否则便离不开这座山。它们一般没有恶意,但最是寂寞,喜欢听行人讲故事,也喜欢对别人说故事。此行我们有要务在身,没必要和它们冲突,随便派两个缇骑去和她唠嗑就是了。”

于是柳觅心和姜玉暖便被派到了凉棚里。

那木精化形的妇人很是热情地招呼她们:“来来来,快坐快坐!喝茶喝茶!你们是想讲故事啊?还是听故事啊?”

柳觅心不胜炎热,双袖挽起呼啦哗啦打着扇子,和姜玉暖对视一眼后,向那木精笑说:“我最喜欢听故事了,劳烦大姐讲一个吧。不过要是不好听我们可就不奉陪了。”

木精忙道:“好听好听!绝对好听!我给你们讲一个,十年前槐江村里的故事。话说那村里有一个贞娘,端的是模样齐整,贞静温柔,贞娘家不远处的林家,有个林生,也是个相貌堂堂的男儿郎。两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几回眉目传情,一来二去在私下里便成了情人。后来贞娘家与那镇上的乔财主定了亲,林生父母也和罗家的女儿立了婚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个年轻人无法违逆,便双双相约,去投入那槐江殉情!

深夜里,他们结伴划船来到江边,执手相看泪眼,互诉衷肠,相约来生再会,贞娘揽裙脱丝履,率先便投入江中。结果那林生见情人投江,竟生怯意,连忙划船上岸,四下里呼救,贞娘被打捞上来,但香魂已散,贞娘父母悲哭不已。后来那林生又娶了罗家小娘子,依旧把日子过下去,村子里那贞娘的娘每每见到那林生便要破口大骂。”

柳觅心听完之后很是气愤,连声道负心汉!既然自己惜命想活,又何必和情人相约轻生,到了紧要关头也不劝住,白白害死姑娘家性命,此后竟还浑若无事地求娶别家女子。

木精喟叹道:“可叹这贞娘痴傻,信了一个情字。”

看着她们二人,木精又似有无限感慨:“女子行走江湖最是不容易,江湖中没有人会因为你的脆弱无力让着你,相反他们只会欺凌你弱小,更有甚者肆意凌辱。”

“那只能说你见过的女子太少了,这世间行走江湖的女子不乏文武双全者,凭借智谋韬略、手中刀剑,亦能退敌降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柳觅心道:“说什么女子不能行走江湖,那就是短见。”

姜玉暖道:“修道之人重在自强,寻找内心的力量,还有掌控自己人生的能力,女子不一定要做依托乔木的丝萝,也可以做那坚朗自立的林木。”

听完故事后已是临近傍晚,她们拜别木精回归队伍,卢千户的指令已经下达,南镇抚司派来两个卫所分成数个小组负责巡守要道,柳觅心和姜玉暖被分散到不同的队伍里。

与姜玉暖同组的缇骑都不愿意与她同行,她明白,她和柳觅心先是得罪虞照和公孙云起,后来又在明面上和赵剑臣过不去,大大开罪了北镇抚司的人。天刑司里的缇骑但凡有些眼色的,都不会接近她们,免得惹祸上身。

当她和柳觅心被分开时,姜玉暖就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她拦住那缇骑,要求他拿出地图来对照,缇骑虽然不耐烦,但还是把地图扔给她。姜玉暖细细对比一番,没有异样,遂把地图归还。

她见前方是一片密林,若是设下机关极难防备,于是捡了一堆石子,四下里激射出去试探机关。

一番试探下来,倒是没有机关。姜玉暖这才举步入林,却没想到,她射出的一粒石子无意间打中了树上醉眠的一名紫衣人。

“咦,天刑司的鹰犬也来这儿凑热闹,”那紫衣人本来舒舒服服地躺在树上,手里勾着个酒壶,茂密树叶遮挡住他身形,姜玉暖一颗石子好巧不巧地击在他肩头,他的好梦被惊醒,懒洋洋地打个呵欠看下去,只见一名橘红底子狻猊服的女缇骑在林子里穿行,她一面小心试探并在空气中轻嗅,一面往前走的样子,真像一头警戒的猎犬。他暗暗好笑,“这小狗子继续往前走莫不是去送死?”

走了一阵子,前方出现淙淙水声,林子里浮现一条清澈小溪,姜玉暖蹲在溪边用竹筒取水,刚喝了几口,斜刺里一道劲风袭来,姜玉暖立即侧身躲避,那劲风从她腰间险险擦过,她定睛一看,却是一片树叶飘进溪水里。

她没有受伤,但是腰间所系的地图却被那劲风一带,落入水里。姜玉暖连忙入水捞起,幸而那天刑司所用地图纸墨特殊,入水后墨迹丝毫不化,清晰如故。但姜玉暖还是拿起地图对着阳光晒干,就在这时,她发现地图上慢慢显现出几条原本看不见的路线。

姜玉暖不由惊诧纳罕,她隐隐回想起,以前补天阁里外出历练的师兄姐们回归师门时,与师弟妹们说起入世后的所见所闻。她记起其中一位师兄提过,南海鲛族人水居如鱼,终身住在海底,鲛族的文字都用一种奇特的水烟墨记载在贝壳上,这水烟墨晾在陆地上就看不见,入水即显,常被陆地上的人用来做传递密信之用。

那些缇骑居然对她隐瞒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倘若她照着不完整的地图一直走下去,不知会走到什么地方,迷路还算是幸运的,这槐江密林里凶险异常,倘若不慎踏入魔窟妖穴,岂非再也出不来!

暗地里那人若不是为着制住她,就是明知道她会躲,故意把地图打到水里浸湿,有心提点于她,这一手飞叶摘花的本事实在是巧妙得紧!

姜玉暖朝林子里抱拳施礼,道:“不知是哪位高人出手指点,可否现身一见,让在下当面致谢?”

林子里一边寂静,没有回应。

姜玉暖遂抱拳深施一礼道:“既然高人不愿相见,卫姮亦不敢强求,在此拜谢。”

后来姜玉暖从朱幼琴那里才知道,原来天刑司缇骑外出任务,为了避免被妖魔看破行踪计划,紧要的地图文卷都是用特殊的纸墨记录。这些纸墨有好几种类,让墨迹显现各有窍门。彼时姜玉暖和柳觅心都是第一次外出执行任务,自然不知道其中关窍,便成为被心怀不轨之人利用的弱点。

始作俑者,姜玉暖第一个便想到赵剑臣,此次出行任务里一干缇骑,最记恨她们的就是姓赵的。

她当下便担忧起来,不知柳觅心是否发现了地图里的异样?这计谋委实阴险,实在难以察觉。她担忧柳觅心安危,当下便决定折返回去。但当她回到出发之地时,天色已然全黑,柳觅心早走远了,不消说,她定然也是被特意孤立,独自一人去的密林。

天色越来越暗,柳觅心点燃松明火把穿行于林间,地图上标的位置很远,她在密林里都穿行了大半个时辰了,竟然还没到目的地。

柳觅心的肩头上栖停着两只幽蓝翅色的蝴蝶蛊,因为独自一人,她正可以放心大胆的放出蛊虫,这蝴蝶蛊擅长捕捉气味,四周安全时这蝴蝶蛊就静默不动,一旦有危险,它们就会惊飞。

行不数步,两只蝴蝶蛊忽然都惊飞开去,柳觅心连忙熄灭了火把,点足一掠纵身上树,隐匿好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