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古潭浮现一只胳膊
作为刑警，大多数成员都有过在基层派出所工作的经历。基层派出所办理的案子，大多发生在乡村野外。而在中国偏僻农村，有些农民的观念和潜意识，在某种程度上讲可以说是根深蒂固。所以，基层民警在办理乡村案件时，常常会遇到一些料想不到的人和事，甚至能够完全颠覆我们的想象。
像大多数刑警一样，我也有过在基层派出所当民警的生活履历。
这个案例，就是我在基层派出所当副所长时参与办理过的一个案件，因其案情带有明显的地域特色，至今仍记忆犹新。当年，我还不认识沙凯，估计那时候沙凯还是个中学生吧。
案子发生在一个叫桃花坳的地方，就是那个乡的一个普通村庄。案情故事主人翁，是一对李姓的姐弟俩，姐姐叫李桃花，弟弟叫李盟。向派出所报案的人是弟弟李盟。
案由要从桃花坳一个关于七月半的恐怖传说讲起。
桃花坳不大，地理位置荒僻，居民贫穷，但这里出生的女子个个水灵靓丽，宛若朵朵鲜艳桃花，大多数都能嫁到城里过日子。年轻男子也没有几个愿意留在坳子安家落户，稍微有点门路有点板眼的男子，早就搬到集镇上娶妻养子。如今的桃花坳，昔日人丁兴旺景象已不再复存，变得荒芜冷寂了。
坳子西边有口古潭，面积一亩见方，又名桃花潭，平常清澈见底。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坳子里流传起跟这口古潭有关的一个恐怖传说。称每年农历七月半的夜晚，静静的潭水激**翻涌，原本清澈鉴人的古潭陡然变得浑浊不堪，还传出阵阵古怪而凄怆的尖叫声，如泣如诉，沿古潭四周传开……古潭作怪过后，坳子里必定死人。因此，这口神秘的古潭也被当地人称之为“招魂潭”。
桃花坳有没有人听到过潭水发出的古怪尖叫并不重要，而近几年的七月半过后那段时间，坳子里总会有人死亡，应验了那个传说，整个坳子都笼罩在一片黑色的恐怖氛围之中。
有个外地人在桃花坳做木工，不相信古潭传说，认为那是无稽之谈，农历七月十五日夜晚，冲着硬气好汉跑到古潭边看其究竟。坳子里的人不知道他看到过什么，反正第二天就沉默寡言，眉头紧拧，帮人做木工活时，一斧头砍在手腕上，静脉被砍断，血流如注，没等送到村部医务室就眼睁睁地死去。这样一来，无疑又给那个传说增添恐惧色彩，说七月半的夜晚，谁去了古潭就会丢魂。
七月半的古潭就像来自地狱的请柬，让村民们感到惶恐与不安。于是每年七月十五夜晚，桃花坳甚至连走夜路的人都很少，更不敢贸然接近那口古潭。村民们在潭子里采用打桑木牮、插桃木牮、投小牲畜的方式镇邪，企求坳子安宁，家人平安。然而，古潭的水已不再清亮明净。
李盟是桃花坳考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这次，他和姐姐李桃花相约回老家祭祖，就听乡亲们说，七月半快到来，古潭只怕又要发威作怪，还不知今年会有什么灾祸降临。李盟当然不会相信什么传说，即便桃花坳有人死去，认为那纯粹也是一种巧合而已。提前回到桃花坳的李盟偏不信邪，非要亲眼瞧瞧古潭在这个夜晚会使出啥招数。
农历七月十五夜晚是个月黑头，伸手不见五指，桃花坳死一般的沉寂。
村民们担心这个晚上古潭会招魂，给坳子里生出事端，大伙便趁早收拾干净房前屋后，早早地睡觉。虽说李盟不信古潭夜晚要作怪，但毕竟传说骇人听闻，还是有点害怕。夜深人静时，他带着手电，小心翼翼地来到坳子西边，躲在离古潭不远处高坡上的一棵大槐树旁，双眼直盯古潭。由于天高路黑，他只能看清古潭白亮亮的一片水域。
李盟蹲在槐树下，等待古潭招魂，可是快到十二点了，潭子还是风平浪静，既没有听到村民们所说的潭水奔涌，也没有听到诡异的尖叫。李盟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些流传不过是坳里人的一种猜测与臆想，站起身便准备打道回府。
可就在李盟折转身子一瞬，奇怪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古潭里陡然发出“哧”地一声巨响，像淬火的鼓泡声，紧接着，就有烟花火焰断断续续飞溅出来，在古潭上空盘旋。李盟惊呆了，古潭果真在这个夜晚发威招魂了，身体不觉一颤。他双手抱肩，寒噤不止，呆呆地看着古潭。那若隐若现的火焰闪耀了约莫5分钟才完全消逝，古潭平静下来。
等待半个小时，不见古潭再有什么响动，李盟认为古潭不会再发威了，就打着手电斗胆朝古潭走去。站在潭水边，用手电照了一圈，发现和白天看到的情景没有异样，再仔细照看潭水，也不见潭水奔腾翻涌后的痕迹。不过，他很快就在古潭边的杂草丛中，看到一个类似篮球的东西正飘来**去，那是他白天没有见到的。李盟用手电认真照了几遍，经仔细辨认，魂都差点吓掉了：飘**在潭水中的居然是一颗人骷髅！
第二天大清早，桃花坳便传开了古潭飘出招魂火这一危言耸听的奇闻。原来，昨晚也有人在自家屋背后的山坡上悄悄观察着古潭招魂。
李盟睡到太阳树高才懒洋洋地爬起床，走出家门时，古潭边早已围了不少人，纷纷议论着昨晚的招魂火。
李盟一路小跑奔过去，往潭水一瞧，昨晚看到的那颗发出火焰的骷髅仍隐藏在一处水草丛中。他用竹篙一拨拉，那颗骷髅便咕嘟咕嘟地游向潭中。见状，众人一片哗然，咂舌惊叹古潭传说灵验。李盟一边告诉大家，说自己昨晚亲眼看到那颗骷髅发出火光，一边掏出手机报警。
古潭惊现脑颅骨，这在桃花坳还是第一次，坳子里闹得人心惶惶，真不知这个七月半之后将会有什么灾祸降临。在以前的传说中，只是讲农历七月十五夜晚传出古怪的招魂声，这次竟然还冒出招魂火！怪异的古潭显得幽深而恐惧，笼罩桃花坳上空的阴霾，在村民心中更加郁结成团，挥之不去……
我和联系桃花坳的协警王警官驾着一辆破警车一路颠簸赶到桃花坳时，古潭边上的人仍未散去。因案情涉及到一颗脑颅骨，我们当时还特地请去了乡文物管理站的同志。我们找到村主任李楚耕了解有关案情后，就迅即展开调查。经过文物站的同志初步鉴定，那颗脑颅骨系女性骷髅，死亡时间大约15年前，年龄60岁左右。结论是，骷髅被人丢进古潭，并非从潭水底下浮起。
李楚耕是桃花坳的老村委员会主任，老村长了，对坳子周边村寨的事情了如指掌。他告诉我们说，桃花坳北面正在开发荒山，听说掘土机在那个地方挖出不少无名墓，死人骨头比比皆是，夜晚磷火荧光闪闪，非常吓人……作为派出所民警，我和小王肯定不敢怠慢，当即驾驶那辆破警车奔向坳子北面。
那里机器轰隆，几台掘土机正在开垦荒坡，腐烂的棺材木板随处可见。乡文物站的同志查看一番现场后分析说，古潭的那颗骷髅就出自那个荒坡。
派出所的办案民警总算舒缓一口气。
那么，骷髅为何发出烟花火焰呢？古潭边的任何一个疑点都逃不过公安民警的眼睛。我和小王经过仔细观察，很快在潭子边的杂草丛中发现遗留有硫磺、火硝、黄土等物品，与烟花爆竹的药剂配方基本相同。结合桃花坳有关古潭的恐怖传说，我们推断，昨晚的招魂火是有人利用古潭传说，刻意制造的一出恶作剧。同时还认定，坳子里看到的火焰是有人刻意把药物绑在那颗脑颅骨上，采用定时燃放方式，把时间定在晚上12点，制造恐怖，诠释传说，达到惊吓村民之目的。这个人究竟是谁？还有没有其他目的？我们作出种种猜测，并且鼓励村民提供相关线索。
听了我们的解释，村民们面面相觑，根本不相信招魂火只是一个简单的恶作剧，始终认为桃花坳不出七月必将有大事发生。而老村长李楚耕脸色突然一黯，心里有了谱，马上想到一个人，那就是牛二麦。
那时候，牛二麦在深圳打工，前几天刚回桃花坳忙农活。整个坳子，也就牛二麦曾经在镇上鞭炮加工厂干过，只有他才具备配烟花炸药那技术。看到牛二麦站在人群中看热闹，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李楚耕气愤难平，心里窝火极了，疾步走过去，扯住他低吼道：“二麦，你跟我去一趟村部！”
牛二麦回到坳子时还给李楚耕带回一条深圳产的名烟，他调转头看了一眼古潭，问道：“楚耕叔，您找我有事？”
一路上，李楚耕只顾抽烟没吭声。
到了村部，李楚耕瞅了他好一阵子，然后猛地咳嗽一声发话了：“二麦啊二麦，你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呀！”
牛二麦摸了把后脑勺，迟疑半晌说：“楚耕叔，您的意思是？”
李楚耕袖子一挽，慢悠悠地说道：“我在古潭边上看见那些漏撒的鞭炮药，就知道昨天晚上的恶作剧就是你牛二麦干的把戏！牛二麦，是不是有鬼使唤你了，在北山捡了个骷髅装上火药，在古潭里放烟花火焰？”
听李楚耕这样一讲，牛二麦语塞，脸涨得通红，顿了顿，嗫嚅着说：“晚上没事做，就想玩个恶作剧，吓吓坳子里的老年人。再说，我可从未相信过古潭七月半招魂的传说……”
其实，牛二麦还在古潭边的一棵槐树上挂了个装有夜光数码摄像机的糖葫芦，摄下了许多恐怖镜头。由于牛二麦担心警察会怀疑他另有阴谋，就没敢告诉李楚耕。
不出一支烟功夫，桃花坳都知道了七月半招魂火是牛二麦的捣乱。因这个恶作剧并未造成任何伤害，我们也就未追究其刑事责任，只是对他进行了一番口头教育。
招魂火被真实地揭穿，驱散了积郁在桃花坳人心中的恐怖疑云，但没有人怀疑那个由来已久的传说。
可是到了农历七月十八，也就是七月半后的第三天，古潭里却飘浮起一只胳膊。这只胳膊是老村长李楚耕发现的。
李楚耕平时有早起习惯，几乎每天都要在坳子里转上一圈才回家吃早餐。这天路过古潭时，正好看到潭水里浮起一条断胳膊，一时惊愕得目瞪口呆。不过，李楚耕没有立即惊动桃花坳的其他人，等匆匆忙忙返回家中，就给联系桃花坳的协警王警官打了个电话。
小王赶到桃花坳，在古潭打捞起那截胳膊，又和李楚耕低语了一阵子。
小王返回派出所，我和他就一起直奔县公安局汇报案情。同样也没有打草惊蛇，像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过。
王警官在古潭取走那条胳膊后，李楚耕没有急着回家，蹲在古潭边一个坎坡上抽闷烟，守护现场。古潭飘浮一条胳膊，很显然，桃花坳一带最近发生过命案……李楚耕正苦思冥想那可怕的碎尸案时，有辆摩托车屁颠屁颠地向他驶来，摩托车后座上还驮着一条黑狼犬。
来人是楼大海，桃花坳人，常年在外做建筑生意，现在已成为坳子里名副其实的楼大款。他养了一条狼犬，驯养有素，看得比宝贝还重，去哪里都要带上。他还特地将摩托车后座加以改造，让狼犬蜷伏在他身后跟随着。李楚耕这个土八路当然不会知道，楼大海养的那条狼犬，是西德纯种黑狼犬，网上的价格已炒到一万八一条了。楼大海翻身下车，递给李楚耕一支高级香烟，指着古潭比划两下，颇有几分夸张地耸耸肩，问道：“李村长，这口古潭里又该没有发现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吧？”
李楚耕眼里闪过一丝惊疑，猛地叭了一口烟，站起身来，摆摆手说：“没有没有，你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总不会相信那个狗屁传说吧？”
楼大海有些神秘地问：“李村长，我看见你刚才帮助什么人，从古潭里捞起来的东西，好像是一条人胳膊……”
李楚耕只顾抽烟，不说话。
楼大海脸色陡变，接着又谲秘一笑，质问道：“是不是古潭在七月半真的显灵了？”
这时候，蹲在摩托车上的黑狼犬猛地跳下来，绕车子转了半圈，对着古潭“汪汪”叫了几声。
李楚耕心头一愣，自以为帮助王警官把事情做得隐蔽利索，没有惊动坳子里的任何人，不料还是被楼大海看见。
李楚耕往古潭方向走出几步，一脸肃然地说：“潭子里哪会还有什么人胳膊，上次不是一个枯骷髅么，即便真有人胳膊出现，那也变成枯杆子了，楼大海，你可别说得吓死人的……”
楼大海显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满怀歉意，对着古潭轻嘘一口气：“这等事情，哪能蒙得住人的眼睛，莫非是桃花坳真的发生命案，凶手还残虐地将人体分尸了？哎，都怪我常年在外跑生意，只顾赚钱，关心老家时间少了。”
见楼大海知道得如此多，还把话说到这分上，说明刚才的事情都已经被他看清清楚楚。李楚耕稍加思考，也就不想再隐瞒什么了，就咬着牙说，桃花坳现在出了大事，有人心狠手辣杀人碎尸！
中午，桃花坳贴出了一张告示。大致内容包括，古潭发现一截肢体，左胳膊，残肢所有人系女性，B型血，年龄24岁左右，身高大约1.62米。请发现死者身体其他部位或者知情者及时报告，联系人王警官，电话……
看到告示，桃花坳的议论更加玄乎了。因为七月半刚过，抛尸案的发生无疑给古潭蒙上一层谲异阴影。村民们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惶惶不可终日。
在我们派出所的授意下，老村长李楚耕组织劳力在古潭里进行了一番打捞，但一无所获。潭边看热闹的村民，脸上都布满猜测与恐慌，相互偷偷地打量对方，寻找答案。那些上了年纪的人竞相来到潭边烧香化纸，祈祷古潭别再作乱，坳子岁岁平顺。
根据县公安局指示，此案由我和协警小王负责侦破工作，老村长李楚耕做相应的协助工作。
死者是不是桃花坳人？古潭飘出一条胳膊与那个骷髅有没有必然联系？死者剩下的肢体是否埋藏在桃花坳……一系列疑团愁结在村民眉头，他们百思不得其解，惶恐不安。
为了尽快查明死者身份，我们采纳老村长李楚耕的建议，将从古潭中打捞起来的那条胳膊，经过处理后，放在村部用药水浸泡着，让坳里人进行辨认。
合乎死者年龄、身高的女性，在桃花坳少说也有二十来名，可现在没有一个呆在坳子里过日子。嫁人了的，进入城市生活；未嫁人的，也在外面打工挣钱。桃花坳给了她们好脸蛋好身材，可一个也没留住。坳子里养了女儿的，个个提心吊胆，坳里坳外的，都给她们打去电话，告之老家古潭招魂，发生命案。
看到告示，李盟心里打起二榔鼓。因为，他的姐姐李桃花也在其列。
早在几天前，他们就已在电话里相约七月半回桃花坳祭祖见面，现在也应该回家了。近来，他已给姐姐打过多次电话，可总是处于关机状态。李盟脑海灵光一闪，突然意识到什么，三步并作两步地向村部奔去。虽说那条胳膊已经开始腐烂，但他只看了那手腕一眼，就眩晕过去。姐姐李桃花左手腕上有一颗红痣，而泡在玻璃缸中的肢体正是一只左胳膊，一颗红痣隐约可见。在场的老村长李楚耕，见状立即明白什么，一种不祥之兆袭上心头，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李盟将这一意外发现报告给我们。
协警小王在李桃花家生前住过的一间卧室找到几根头发，迅即送到县刑侦大队申请鉴定。
通过DNA 鉴定和化验古潭碎尸，结果证明，死者正是李桃花。
结论公开后，坳子里顿时炸开了锅，说古潭七月半果真显灵，桃花坳的大美女李桃花被杀分尸了！坳里人的脑海中，个个装着恐怖的血腥问号，真不知道地狱的邀请函下一次将落到谁手上。
得知结果，李盟拉着李楚耕的手哭诉道：“是谁杀害了我的姐姐，还残忍地将她分尸，楚耕叔，您可要为我们李家申冤啊……”
李楚耕和李桃花的父亲是未出五服的弟兄，李家发生这样的惨事，他心里同样悲痛得波翻浪涌。
自上大四以来，李盟就一直未曾与姐姐李桃花见过面。姐弟俩商定，每周通一次电话。他们最后一次通话时间是农历七月十二。想到姐姐这些年来打工挣钱供自己上完大学，李盟悲痛欲绝。
姐弟俩最后一次通话至农历七月十八古潭飘起李桃花的胳膊，刚好一周时间。说明她就这在个时间段被害，可坳子里又没有人看见李桃花回来，案子一时陷入僵局，没有任何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