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欧阳家不愧是戏剧的老本行,欧阳铁锤深得精髓,短短几句吆喝,唱作念打,粗俗不堪,夸张胡闹,却勾起所有人的好奇心。外中内城的火民,或聚集宋家门口,或聚集法镜前面,想看热闹。
打架而已,时有发生,火民熟悉。
挑战宋家,胆大包天,闻所未闻!
自家孩子闹腾,得罪宋家?法不责众,回头再收拾,狠狠抽一顿鞭子,或关几天矿洞给宋家做交代,现在先混在人群里看戏要紧!
众人或鬼鬼祟祟,或毫不在意,都不想制止孩子们胡闹。他们还劝相熟的城防队兵士:“都是孩子,晚点再管,难道军神宋家会怕小姑娘吗?宋家需要你们出手吗?一起看热闹……”
孩子们没有管束,闹得更加欢腾。他们敲起锣鼓,吹起唢呐,战歌的调子走得七扭八歪,难听刺耳,但好歹能听出几分杀气,催促宋家开门应战。
全城聚集,热闹堪比火神祭祀。屠家带头组织纪律,维护安全,避免踩踏。许多机灵的商贩趁机在法镜和传音石附近摆设摊位,卖瓜卖茶,边卖边吆喝:“千年一遇!孤胆勇女挑战军神宋家!小店赔本支持!买茶送瓜!买瓜送茶!仅限今日!”
各家母亲和舅舅们边看戏边显摆:“我看见我家儿子在彩车了,敲鼓敲得最响亮,虎虎生威,比隔壁王家闺女强多了。王家舅爷,你没给孙女吃饱饭?”
王家舅爷脸色骤变,他咆哮着对彩车骂道:“三妞!你给我狠狠敲!拿出平日里训练的气势,敲响点!别丢人现眼!”
南州姑娘们也不甘示弱,借着张大猛的势,抢了个好地盘,拉起赶制的大红横幅,一边给自家未开业的布行做宣传,一边尖叫着支持宋宣:“宣娘子威武!宣娘子以一当百!宣娘子天下第一!”
城防队队长是宋家人,匆匆赶来,迟了半步,再控制不住群情汹涌。回头看见自家队员也在偷偷摸摸看法镜,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宋家大宅里,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从未见过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无例可循。年轻的小辈们不知事,气得火冒三丈,纷纷请愿,要收拾那混血杂种的女人。
长辈们知道部分内情,又得家主禁令,不准靠近宋宣,亦不准宋宣入族谱。他们装聋作哑,按住冲动的晚辈,已是艰难。如今,宋宣大张旗鼓地打上门来,擂鼓叫阵,满城沸腾,逼得他们进退两难。
宋金戬是族中长老,暂代管事。她被气得老脸发青,呼吸急促,手里宝刀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久久说不出话来。
“七姨奶奶!若不开门应战,世人会当我们宋家是怂包!”
“刀姨的女儿罢了!她跟中州男人私奔,放弃宋家继承人之位,她的女儿连灵火都没有,是个废物!太姨奶奶,你们在忌惮什么?!”
“战!宋家从不怯战!”
“战!打断她的反骨!”
“战!战!战!”
“……”
“闭嘴!你们懂什么?!”宋金戬一掌拍碎铁木案桌,忍住几欲吐出的血,训斥道,“宋家以军法治家,不论对错,唯将令是从!你们要造反吗?!”
请战声戛然而止,人人噤若寒蝉。
……
外头的热闹并不因宋家的忍让而消停。彩车上的大戏越唱越激烈,欧阳铁锤站在万众瞩目的中心,浑身飘飘然,越叫越来劲:
“老宋家!开门啊,这样叫阵都不出来,该不会怕了小辈吧——”
“老宋家,你若认输,就赶紧出来向宣姐道歉,承认自己有眼无珠,全家都是瞎子!”
“宋傲雪!宋凌霜!你们躲在妈妈怀里做乌龟吗?!”
“乌龟!乌龟!”
“乌龟!乌龟!”
所有虎孩子都热血上头,不怕回家被打死,跟着一块儿鬼叫狼嚎。火民们也渐渐不满起来,虽然孩子们胡闹该打,但宋家闭门不见,让他们更加嫌弃。
西州人的观念里,打架不丢人,打输也不丢人,但不敢打架,或者打输后哭闹才是最丢人现眼的事情。他们抱着双臂,置之不理,甚至阻拦城防队,想要宋家给个解释。
宋宣也翻身跳上彩车,站在欧阳铁锤身边,向四面八方的观众做了个拱手礼,意气风发道:
“我是宋宣,宋金刀的女儿!我爹名叫宋丹灵,是我娘的赘婿!他与我娘情投意合,生死相依!他在我娘去世后,独自抚养女儿,拜祭守墓,守节二十余年!他品行高贵,行医济世,活人无数!凭什么不能入宋家族谱?!凭什么不准他带我娘回熔山安葬?!
世人皆说,火民性情刚烈,重情重义,爱憎分明!大家为我评评理!岂有这种道理?!
今日,我尊母命!孝双亲!要为爹娘讨个公道!行事孟浪,多有得罪!还望诸位行个方便!”
众人齐声喝道:“好!”
虽然西州不重嫁娶,但宋丹灵改姓入赘,死心塌地跟着宋金刀过了一辈子,在妻子去世后,蓄须没有再找对象,独自抚养孩子。在火民心里,是值得敬重的男人,是孩子的父亲,理应入家族族谱,百年后与妻子合葬。
宋宣容貌出众,身材高挑,孝顺亲人,本事看着也不错。更重要的是,她有胆量为父亲要名分,不畏强权,光明正大地向宋家挑战。
这是好女儿啊——
宋家瞎眼了吗?
火民素来护短,对喜欢的孩子更加护短。屠家联手张家和欧阳家混在人群里悄悄带风向,更加群情汹涌,逼着宋家出来应战,迎宋金刀英魂回熔山,给宋医师名分,承认宋宣这个好女儿!
屠长卿紧紧抱着一本羊皮旧书,忐忑不安地站在彩车旁边。是他提出用孝道做敲门砖,帮孩子们规避律法,还写了檄文。
但是……他明明引经据典,很正经的文章,被欧阳铁锤嫌不够大胆,辞藻华丽,用典太多,没文化的人听不懂,便大笔一挥,删删减减,添油加醋,改成这样了。
好夸张,好尴尬……
北州的时候,野蛮人听不懂,他没有感觉。如今在熔山,到处都是相熟的长辈……他尴尬得直抠脚趾,恨不得把头埋进地底。但想起肩负的重任,强撑着镇定,眼巴巴地看着宋家大门,盼着早点结束煎熬。
万众期待,宋家大门缓缓打开。
宋金戬嫌丢人,没有亲自出来。她派孙女宋傲雪,带着几个小辈,打算以礼相待,把宋宣邀请进门,客客气气地解决此事。
宋傲雪是从训练场上回来的,穿着玄甲,腰配宝剑,脸上带着礼节,眼里却布满冰霜。她的性子再沉稳,也受不住这般羞辱,奈何奶奶有令,不得不从。她扫了眼彩车上闹事的虎孩子,把名字一一记在心里,喝令道:“成何体统!”
雌虎入林,杀意凛然。
彩车上,每个虎孩子都想起被她收拾的恐惧,吓得丢下乐器,鼓声骤停,噤若寒蝉。唯有屠长卿放松下来,长长吐了口气……
宋凌霜看向宋宣,耐着性子,劝道:“你让他们回去,不要闹事,你的请求可以商量。”
宋宣丢开击鼓的鼓棒,从彩车上一跃而下,跳到宋凌霜面前,挑了挑眉毛,笑着问:“你能做主?”
宋家通过族会商议,愿意妥协,同意宋丹灵以宋金刀赘婿的名义入族谱,为宋金刀举行归灵仪式,派人陪宋宣回丹城办理迁坟之事,不要继续胡闹。
宋傲雪昂首道:“能!”
宋宣的腰上系着屠家舅爷爷给的空间储物袋,里面堆着无数灵石,屠天易和屠家姐姐们热情相赠的法器和武器,还有屠长卿从库房里拿的各种符咒。
“你等等,”她在储物空间里翻了一会,拿出个精致的小锦盒,客客气气地递给宋傲雪,笑着道,“这是我给宋家的礼物,你可以接下,替我转交给奶奶吗?”
宋傲雪的眼里露出一丝迷惘,但晚辈给长辈送礼,也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她见锦盒不算贵重,纵使金银珠宝,宋家也不是回不起礼,点头接过,然后打开看了一眼。
锦盒里是一块千年琥珀,金色的琥珀如浓郁的蜂蜜,包裹着一朵火红的花,花瓣有七片,舒展开来,锋利如剑,守着鲜血般的花蕊,仿佛把远古的战场凝固在里面。
宋傲雪从未见过这种花。
宋宣介绍道:“这朵花名为赤刃凝血,你知道它的用处吗?”
宋傲雪一脸茫然,她摇摇头,感觉自己好像在哪本闲书里见过,好像绝迹的东西,又记不太清楚……很快,她在琥珀下发现了一封红色的信件,缓缓展开。
信件用朱砂写道:
祝女神律,宋宣以赤刃凝血花下战书,挑战宋家主支六十九人,宋家需应战……
宋傲雪怒道:“这是什么?!”
信件里的小陷阱发动,手里琥珀破裂,赤刃凝血花发出淡淡的红色光影,长剑碎开,就像片片花瓣,漫天飞舞,落在宋家每个人的手背,然后化作一个小小的宝剑标志,仿佛决斗的印记。
宋傲雪拼命擦拭,却怎么也擦不掉。
宋宣吹了声口哨,得意道:“成了。”
屠长卿捧着古老羊皮书上前,高高举起,朝众人展示里面的狗爬字:“这是最古老的火神神律,祝女娘娘制定,宣华娘娘抄写!有火神殿神官的盖章认证,是真品古董!”
宋傲雪读过此书,不敢冒犯。她忽然想起书中的一条没人在意的神律,惊恐交加,额间冒出冷汗。
屠长卿翻开书页,高声道:“神律第七十八条,火民可以赤刃凝血花为盟约,发出挑战书,接花者不得拒绝决斗。”
宋宣捧腹大笑:“长卿已经查过西州所有的律法书,神律里有很多条约,不合时宜,早已禀明神殿,经家族议会和神官问卜后废除或修改。但是,这条祝女娘娘制定的神律,你们一直没有废除,哈哈,百密一疏,不够谨慎啊……”
苏醒的回忆里,她用这招坑过祝女,耍过潮生,捉弄过许多师姐和师姐夫,小把戏玩得驾轻就熟,炉火纯青,被大家联手打了一顿才消停。
宋傲雪忍无可忍道:“赤刃凝血花早已灭绝千年!神律自然废止……你们哪来的花?!”
屠长卿乖巧道:“虽然赤刃凝血花在魔物消失后灭绝,但……我家宝库里收藏了一朵被包在琥珀里的花,我娘送给我做结婚礼物了。”
首富屠家有深不可测的藏品库,历经数千年时光,几百代人的积累,里面的天材地宝,多不胜数。
宋傲雪阵阵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