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州宣明录

第169章

字体:16+-

屠长卿自我感觉在鼠姑一事里表现不错,哄得宋宣眉开眼笑。他备受鼓舞,准备再接再厉,巩固加深两人的关系,直到再也分不开。

他约宋宣出去玩,宋宣欣然接受。

两人各自回房简单梳洗,万事俱备后欢欢喜喜出门,却见屠家门前站着一名高大魁梧的老者。老者宛如古松立雪、雄狮暮年,气势不输年轻人半分锋芒,眼中却带着一抹岁月的忧郁,更添几分成熟魅力。

屠长卿迟疑叫道:“舅爷爷?”

“乖孙,你可回来了。”舅爷爷的回应里千愁百绪,喜怒交织,不像在等孙子,倒像在等救星,他痛苦地倾诉道,“舅爷年纪大了,帮你盘了大半年的账,实在撑不住了。”

屠长卿见宋宣面露疑惑,赶紧解释:“我在家负责管账,离家出走时,舅爷爷心疼我,替我打掩护接下了这摊活儿。”

舅爷爷看着小两口亲亲热热的模样,痛心疾首,悔不当初——早知乖孙会反悔退婚,他就不该心软替他接下账房这堆破事,如今被折磨得瘦了一大圈,就连约会的时间都没有了。

屠长卿不解:“账房里既无危险也不费力,能出什么大事?是我平日两三个时辰就能做完的小活儿。”

“我信了你的邪!”舅爷爷脸色铁青,他见孙子算账没花多少时间,以为是件“小事”,随便找几个老账房帮忙便行。

然而,屠家家大业大,账目繁杂,他带着几个账房没日没夜地算……再熬下去,只怕老张家那头不要脸的老狐狸精抓住机会,趁虚而入,撬走他心爱的欧阳家太奶奶了。

自家宠的宝贝孙子素来孝顺,断不是故意折腾老人家,他也心疼孙子找个对象不容易。但在自己对象和孙子对象之间,苦孙子不能苦自己……

他狠下心肠道:“这些日子总账里的灵石陆续少了二十八个,我翻遍账本也找不出纰漏。”

宋宣疑惑不解:“二十多个灵石对屠家不算什么吧?你自掏腰包补上不行吗?”

“账目不平怎能私补?这不是钱的问题……必须从出入的数目里找出差错,否则就成了做假账。”屠长卿得知噩耗,如遭雷击,万念俱灰,“我离家半年,账册怕是早已堆积如山,需要从头查起……”

舅爷爷安慰道:“乖孙别怕,舅爷都替你整理好了。西州各城分号和中州商盟的账本,加上矿山和冶炼所的出入记录分门别类,统共也就堆了半间屋子,十三个书架,不到五千本,不打紧……”

屠长卿两眼发直,摇摇欲坠。

他满心盼着约会,如今却要埋头算账。可责任所在,失职在先,既不能怪好心办坏事的舅爷爷,也不能不接这烂摊子。

舅爷爷一把架住他,稳住身形,不准离开。又从怀里掏出个装满灵石的百宝囊塞给宋宣,歉意地笑道:“好孩子,是舅爷对不住你。这点见面礼你且收着,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不乱买了。这两日让凤儿陪你逛逛熔山,拍卖会、珍宝阁尽管去,越烧钱的地方越要去,千万别客气。”

宋宣爽快应道:“没问题。”

舅爷爷大喜:“真是懂事的好孩子。”

屠长卿委屈:“阿宣……”

“男子汉大丈夫,别做这副怨夫相!”舅爷爷一边训斥,一边拽着恋恋不舍的屠长卿往账房拖,“赶紧干活去!把乱账理顺才准玩。”

宋宣瞅了一眼百宝囊,这是个带储物空间阵法的小法器,里面都是上等灵石,塞得满满当当,数不胜数。饶是她不重金钱,也忍不住吸了口凉气,舅爷爷给得实在太多了。

她果断地挥手道:“长卿,你安心理账,不用管我,我自个儿出去晃一圈,领略熔山风情。”

屠长卿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不安,他在舅爷爷铁钳般的大手里,挣扎着回过头,大声叮嘱:“阿宣,这里不是南州,你千万别搞事!”

宋宣早已溜出大门,消失不见。

……

“钱,有了。”

“人,甩了。”

“完美。”

宋宣随手抛着掌心价值万金的百宝囊,再次感谢舅爷爷的慷慨。她想找宋家的麻烦,本就不打算一直带着屠长卿,免得做坏事把老屠家牵扯进去。

老屠家都是好人,一家子的炼器师,又是本地的大家族,不好得罪宋家,总要留着面子情的。哎呀,她的胸腔里痒痒的,好像良心长出来了?都会为别人着想了。

宋宣哼着歌儿,在街上乱晃。内城里没有商业建筑,全是各大家族的领地,人人知根知底,看见她虽觉得陌生,但长得是西州姑娘的模样,气质不凡,便以为是外地回来的本家人,或是来内城办事的家族学徒,没有起疑。

宋家位于内城的正中心,玄铁建造的巨大堡垒,城墙高耸入云,圈圈围绕,布满机关阵法,戒备森严,处处带着凶煞之气,仿佛一座困着猛兽的钢铁牢笼。

牢笼深处有座暗红色的山峰,流淌着数条滚滚熔浆,山顶处却是白雪皑皑,藏在阵法化出的云雾间,若隐若现,看不清具体模样。

宋宣躲在远处,看了好几次大门牌匾的“宋”字,确认自己没有找错自家门,忍不住嘀咕道:“这是人住的地方?”

有个路过的女人,闻言笑了起来,她问:“喂,你是哪家的孩子?”

宋宣早有准备,她摆出平时哄父亲用的乖孩子表情,掏出屠家给的担保腰牌,像个乡巴佬似的,“老实”回答道:“我是替我娘来屠家办事的,我第一次看见那么高的铁城墙,太震惊了,不愧是军神宋家,家里的守卫比我老家的城主府还厉害百倍,我想多看几眼,回去说给伙伴听。”

女人闻言,笑得更欢喜了,她自豪道:“宋家世代拱卫圣山,圣山是祝女娘娘的安眠之地,也封印着天魔魔魂。所以,这是世上戒备最严的地方,哪是什么乡下城主府能比的?”

宋宣赞叹:“好厉害啊——我想参拜祝女娘娘,但熔山太大,不小心迷路了。”

女人提醒道:“你别靠近宋家,若无许可,皆为敌人,擅入者不分身份,格杀勿论。圣山是禁止入内,你若想拜祭,可去火神殿的外神殿,朝着圣山方向遥遥相拜,娘娘慈悲,自会庇佑信徒的。”

一点漏洞都没有……

宋宣谢过好心的女人,决定去鱼龙混杂的地方逛逛,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搞事从不瞎搞,要先了解情况,确定方向,背后偷袭,一击必杀,才能让奶奶把大孙女放进心坎里。

她用腰牌出了内城,店铺渐渐繁华起来,两旁尽是高档的酒楼茶肆,更有珍宝阁和拍卖行林立。

先前那群打扮得像锦鸡彩鸟般的小混混踪影全无,她遍寻不着,问了茶肆老板才知,为首的张四猛被母亲抓回族里教训,一顿盘龙铁棍,舞得虎虎生风,至今起不了床;欧阳家的姑娘也被揍了一顿,奈何太奶奶护短,没伤筋动骨,被锁在家里关禁闭。

宋宣十分遗憾。

她衷心祝俩孩子早日康复。

南州的姑娘们的布料行选在闹市,她们忙着办理开店手续,个个不见踪影,也派不上多少用场。张大猛是个正派人,不好忽悠,也不喜欢胡闹。

宋宣感到有些棘手,她慢悠悠地晃到外城,去神殿里向祝女娘娘祈愿,希望能得到一个适合的好帮手。最好是胆大包天,头脑单纯,不怕惹事,能有把柄或弱点被她抓的本地人。

要求可能有点高?

祝女娘娘懒得回应……

宋宣站在神殿外的广场边,倚着棵青槐老树,百般无聊地踢着小石子,考虑事情棘手,推迟计划。

“宋宣——”

忽然,远处传来雷霆般的吼声,仿佛母狮咆哮,蕴含着数不尽的怨气和怒意。

“姑奶奶在此,你往哪里躲?!”

宋宣立刻抬起头,却见一把巨大的铁锤,带着破空声,迎面飞来。她赶紧往旁边避开半步,铁锤砸到青槐树身,粗壮的枝干应声而断。

她疑惑地问:“你是谁?”

眼前站着一名陌生女子,身材高大,壮硕魁梧,穿着身利索短打,虎背熊腰,双臂腱肉虬结,好一条猛女壮士,但年龄不大,眉目里还带着几分孩子稚气。

她柳眉倒竖,怒容满面:“你这个大骗子!什么青面獠牙,什么貌若无盐,你骗得我弟离家出走!也骗得我好苦!拜你所赐,我天天挨打,舅舅打完母亲打,母亲打完姐姐打,大姐打完二姐打,二姐打完三姐打!没有一天好日子!

骗子!混蛋!畜生!

我绝不放过你——”

宋宣瞬间明白,此女是屠家老四——屠熊。

她安慰道:“你冷静点。”

“我不冷静,你不知道我过得有多惨,全家上下都怪我蠢,怪我笨!你是个恶毒的坏女人,我讨厌你!”屠熊骂着骂着,委屈得差点哭出来。

天可怜见,娘娘作证,她只是相信了那些谣言,才冒险帮助弟弟离家出走的,结果二姐去中州,用留影石带回影像,发现全是假的,宝贝弟弟还被坏女人拐着去北州,似乎遇到了生命危险,她忍不住呜咽道,

“我躲在郊外树林里想蹲你,结果怎么蹲也蹲不着,被蚊子叮,被毒虫咬……你这个胆小鬼,居然是坐着老张家的船回来的!气死我了!”

不能笑,不能笑……笑出来就忍不住了。宋宣死死摁住上扬的嘴角,憋得脸都快抽搐了。

屠熊伸出手,铁锤认主,重新飞回掌心。她抡起大锤,指着宋宣,气势汹汹道:

“来!打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