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屠长卿疑惑道:“女子团社?”
他在南州的书籍里未曾见过相关记载。
句八夫人掩嘴笑道:“你是外地人,不知我们南州习俗繁多,哪能用只言片语说清楚?”
她细细道来:南州天灾频繁,海民互帮互助,因此组建了许多团社。
除了最重要的族社外,男人有男人的团社,做工的船社、鱼社、木匠社、铁社等,还有闲暇时的兴趣团社,如书社、棋社、酒社等;女人也有女人的团社,包括织社、绣社、灶社等,还有花社、茶社、首饰社、爱猫社……
句八夫人笑道:“男人出海,十天半月不回家是常事,女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团社里,和姐妹们一起练习技艺,或是一起做工、玩乐。
你们西州总笑话我们南州女子出嫁不归家,可我们从小和母亲姐妹们待在同一个团社里,团社能留宿,没有分离,何须归家?
父亲若想女儿,会来接母亲和妹妹,一路同行,多少话儿说不得?所以,我们南州女子都不喜外嫁,一是害怕异族通婚,生育困难,二是不愿和姐妹分离。可恨那畜生作恶多端,害我儿女远行……”
提及此事,她心头难受。丈夫担心儿女受牵连,一意孤行将女儿嫁去外地,且多年不准归家。如今,她总算能去信让女儿趁节日回观海城,到团社里看望姐妹,母女团圆,顺便将乔小船介绍给大家。
句八夫人见屠长卿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掩唇笑道:“南州各大宗族皆有不外传的独门技艺,为防外泄,我们‘传媳不传女,嫁女不归家’;西州家族则‘男不婚女不嫁,家无外姓人’,目的相同。”
屠长卿细想,确实如此。表姐有个赘婿,屠家以客卿之礼相待,表姐夫虽帮忙打理庶务,但核心炼器房绝不可靠近。也有些家族实在生不出女儿,为延续技艺和血脉,重金娶媳。媳妇无实权,供在族里荣养,衣食无忧,不须干活,亦不准进炼器房。
句八夫人继续道:“我们南州,婆媳亦是同团社的。大家相识多年,长辈照料小辈,技艺相传,关系紧密,宛如亲母女,偶有拌嘴,也有姐妹们调节;儿子却随父亲和兄长离开,长期不在身边,难有亲近之时。
故而南州女人宠媳不宠儿。每闻外头那些恶婆婆、恶媳妇斗来斗去的事情,真可怕啊,哎呀呀,骇死个人……”
她一边说一边拍胸口,试图忘掉脑海里的惊悚传闻,然后发现自己失态,把事情扯远了,尴尬地笑了两声,把话题重新扯回来,
“年纪大了,就是爱管闲事。燕大侠托付,宣娘子也确实无聊,我家富贵又是个憨的,帮不上忙,还差点带着宣娘子拆了海神殿。我赶紧把团社的姐妹们都叫来,想方设法,陪宣娘子解闷。
宣娘子很受欢迎,大家都喜欢她,特别喜欢听她说抓采花贼,收小弟,杀邪修的故事,虽然好可怕,但是越怕越爱听,团社里一传十十传百,来人越来越多……
那天是茶社聚会,茶社姐妹都是做茶点的高手,她们在比赛,请宣娘子做评委,说话放肆了些,玩得闹腾了些,其实没什么,我们平时都这样。宣娘子的活泼性子,哪能长期留在南州,用不了半年就腻味……屠公子有海量,不要把玩笑话放在心上。”
她说得越诚恳,屠长卿越羞愧,他扭扭捏捏了一会,低着头,小声道:“我没生气,我就是,算账算太久,累糊涂了。而且,我和阿宣,因为……现在也没什么特别关系,她是自由的鹰,飞入云霄,四海八荒皆可落脚,我,我不该骂人的……”
句八夫人早已看出两人的心思,忍俊不禁,但身为外人,不好多劝,她提点道:“男人总该主动些。”
屠长卿诚实道:“我们西州没这规矩,我娘我舅也没教,我不太会……”
他的母亲是熔山第一美女,舅舅们都是名满西州的美男子,姐姐也很受欢迎,出门就有无数的狂蜂浪蝶往家里扑,他从小到大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帮母亲送情书和礼物,帮姐姐拒绝追求者,哪懂怎么讨好女人?
屠长卿沮丧地垂下头来。
句八夫人想了想,宋宣的脑子里少根筋,学不会玩弄感情的小手段,但屠长卿看着挺聪明,可尝试教导。
她继续提示:“哎呀,我忽然想起我和句八爷相识的时候,他知道我喜欢花草,便每天都采一束野花,偷偷丢进我的院子,风雨无阻,整整送了八年。
我记得那年风灾,花都被打没了,他就用珍珠和水晶,亲手给我做了一朵七巧玲珑花。我拿着花去告诉我娘,我要嫁给他……屠公子,你说,宣娘子最喜欢什么?”
屠长卿飞快地在脑海里算了算,迟疑道:“打架?不行,不行,阿宣一巴掌能拍死十个我,我感觉这事儿不太靠谱,就算现在开始努力,我练个几十年,加加减减,大概……我能死得体面些?”
句八夫人差点被噎死,她犹未放弃,再次提示:“我喜欢种花,八爷便经常陪我种花,去踏青寻花,替我画绣图,两个人做同样的事,感情就如壶中沸水,停都停不下来。屠公子,你说,宣娘子闲暇时,喜欢什么活动?”
屠长卿仔细寻思,他一路行来,也和宋宣聊过不少话题,事事都记在心里,他脸色苍白道:“阿宣闲暇时,喜欢跳悬崖。她选个高耸入云,无遮无挡的悬崖峭壁,不做任何防护,纵身跳下,在最接近崖底的地方,用短刀刺入岩壁停下,刀痕离地,只有半寸。她还喜欢半夜去乱葬岗守夜,找女鬼,找魔物……不行不行,我,不能陪她,我,我胆小,我害怕!”
他发现自己和宋宣的兴趣爱好,南辕北辙,毫无共通点,越想越绝望,整个人都灰心丧气起来。
句八夫人听得哑口无言,她寻思自己明明感觉这俩孩子很登对,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忽然,院子外传来喧哗吵闹声,有人在高呼:“金玉楼的花魁要为男人跳楼!赶紧去看热闹啊——”
屠长卿瞬间瞪大眼睛,忘了烦恼——花魁跳楼?这种事他只在话本里见过,什么情况?!赶紧救人——
他顾不得其他,转身拔腿就跑。
宋宣像只兔子,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手里端着咬了一口的点心,来不及继续吃,瞬间冲到他前面,边跑边招呼:“快点!赶不上看热闹了!”
屠长卿狂奔:“等等我——”
句八夫人愣在原地,良久,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没错。”
“天生一对。”
……
南州人讲究族风清正,不喜族中子弟寻花问柳,海里长满穷穷草,再穷也不会饿肚子。而且大宗族都重颜面,不允许族人做卖女求财,只有些小门小宗无法管束族里的破落户,或是赌鬼烂人,做出这等勾当。
所以,观海城里的花楼不多,出名的只有一座金玉楼。金玉楼里也是些外地来的,不知身份的南州女子。
句傲海事发后,燕无双查出金玉楼也和人贩子有关联,正在重新整顿,排查女子来历。
这事儿不好办。
花楼里不少女子是遭受天灾,无父无母之人,又因这段花楼经历,被宗族舍弃,无处可去。城里还有不少男人在闹腾,要求留下花楼。
如今,金玉楼处于停业中。
金玉楼里的花魁叫绫罗,花容月貌,日进斗金。她披散长发,穿着红衣,赤着双足,站在花楼的楼顶,用锋利的发簪指着自己的咽喉,凄艳绮丽,决然道:“若不让奴随张郎去,奴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老鸨来自永春城,不是海民。她原本不把这些姑娘的死活放在心上,奈何现在燕无双在城里整顿,她心里有鬼,不敢顶风作案,急得直叫唤:“我的好绫罗,你怎能信男人的鬼话?娘给你打听过了,那张郎不是好东西,风流好色,见一个爱一个,娶了十二房妻妾,你在犯什么傻?该不会被灌迷魂药了吧?!”
众人哗然。
海民重家风,多数家庭一夫一妻,鲜有纳妾。海民女子外柔内刚,也不稀罕做妾。哪来的王八蛋?竟有这般本领?!
场面越来越热闹,宋宣带着屠长卿,杀进茶馆,看见坐在窗边的句富贵和乔小船,占着绝佳的好位置,赶紧过去,一起看热闹。
乔小船消息灵通,激动道:“我见过张郎,他是中州来的富家公子,娶了秋家的大小姐,哎哟喂,鲛姬娘娘,海神爷爷,没过多久,马家的小寡妇带着女儿进了门,马家闹得天翻地覆,奈何族里没几个人,不知怎么就算了。还有句家的兰儿,蓝家的绣女,曲家的丫鬟……都是顶顶出色的小娘子,不知怎么着,都要死要活地跟他走。”
句富贵拍案而起:“道德沦丧!不知廉耻!玩弄女人!这种男人与畜生何异?!”
屠长卿愤慨:“人渣,败类!”
宋宣惊叹:“好本事。”
绫罗还在哀求:“奴自知卑贱,不求份位,只愿侍奉张郎左右,做个洗脚婢,求妈妈成全。”
老鸨哀嚎:“糊涂啊,糊涂!”
街道另一头,人群里发出惊呼声:“张郎来了!张郎来了!”
远处走来一男子,手持折扇,戴着海纱帽,掩面而行,步态蹒跚,十来个戴着海珠罩的彩衣女子,亲亲热热地把他拥在中间,嘘寒问暖,似有万般情意。
句富贵卷起袖子,虎视眈眈:“我要看看人渣真面目!勾三搭四的下流坯子,我揍他丫的!”
乔小船嘲讽:“藏头遮尾的鼠辈!”
屠长卿喝了口茶,冷静地点头。
宋宣看了许久,也没看见此人真面目,她捏起一颗瓜子,瞄准角度,凌空射去。
海纱帽被打偏,露出张郎容貌。
平平无奇一张脸,身材也不够魁梧,浓眉大眼,顶多只有三分颜色,远远算不上美男子。
屠长卿看清来人,一口茶喷出,喷了句富贵和乔小船满身,他不敢置信地指着来人,咳嗽得说不出话来。
他认识张郎!熟得很!
这是张二猛的姐姐——张大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