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州宣明录

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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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宣跑得飞快,瞬息之间便穿过小径,越过山崖,直接翻下问罪崖,一眼看见吊在歪脖子树上晃**的句富贵,还有在树后拼命拉绳子的屠长卿。

她长长地松了口气。

屠长卿看见她出现,知道那边的事情顺利,如释重负,大叫道:“阿宣!快来帮忙!我太着急,来不及设置回来的绳索,现在没法把人拉回来!”

枯树已经快承受不住折腾,摇摇欲坠。句富贵被太阳晒得头晕,吊得难受。虽然怨骨灵退去,但不确定海底情况,既担心乔小船安危,又担心自己落海,心里反复折腾,几乎去了半条命。

大海无风起浪,剧烈动**,海底时不时传来声声尖啸,仿佛有什么在争斗。两人搞不清状况,急成热锅上的蚂蚁。

宋宣赶紧帮忙,她飞身跳上老树,一刀砍断挂绳子的枝干,然后连树带人一起抛上岸。

句富贵在空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撞进岩壁,大半天爬不起来,似乎断了根肋骨,“哎呦哎呦”地叫个不停。

宋宣满意:“活着就好。”

屠长卿安心:“对。”

他的心里好像有了主心骨,感觉雨过天晴,再无慌乱。他用三言两语把问罪崖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宋宣确认乔小船还在海底,活动几下手脚,纵身跃下海崖,朝着大概的方向搜索。

幽幻噬心魔的魂魄彻底死去,诅咒开始消散。怨骨灵的魔气褪尽,怨气仍存。它们倒在海底的淤泥里,身体僵硬无法动弹,却倔强地抬起头颅,用空洞的双眼注视海面,似乎还在等待着什么。

鲛姬苏醒的力量在和诅咒的对抗中耗尽,疲惫地再次陷入休眠。

乔小船在石板画附近转悠,她担忧鲛姬状态,想尽办法,但不能撼动石板分毫。看见宋宣,她非常高兴,叫道:“姐姐,怨骨灵突然不动了,你快帮我,赶紧把鲛姬娘娘带出去。”

这傻孩子,吓晕头了?

宋宣虽水性娴熟,毕竟不是鲛女,无法在海底呼吸和发音。她比手画脚,示意先上去再想办法,若晚半刻,她就呼吸不了了。

乔小船依依不舍地暂时放弃石板画,跟随宋宣浮出水面,然后看见失踪的乔远帆和燕无双等人从山崖上赶来。她又惊又喜,鲛尾一甩冲过去叫道:“爷爷!你去哪里了?小船想你!”

众人看见她在海中的鲛女姿态,惊叹不已。

乔远帆难掩心里激动,他流着泪扑去海边,仔细打量乔小船的模样,呜咽道:“好孩子,好孩子……原来鲛女没有消失,没有离开海民,我终于找到了,找到史书里永不沉没的船。乘风,我们的路是正确的,你看见了吗?”

他用拳头砸着岩壁,捶着自己的胸口,又哭又笑,状若疯狂。年幼时的梦想,和好友的约定,坚守的信念,承受的嘲笑和痛苦,经历数十年时光,终于到达终点。

他是对的!曲乘风是对的!

错的是世人!

乔远帆心里有太多的话,不知从何说起。他像头野兽般咆哮,像疯子般发狂,谁也不敢制止他的宣泄,直到精疲力尽方停下来。

潮汐随着幽幻噬心魔的消失,怨骨灵力量减退,海水缓缓退去,碧波如洗,海鸟归来。就如无数次天灾过后的南州,洗涤痛苦,埋葬死亡,平静安和的大海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乔小船终于问出藏在心里的猜测:“爷爷,其实你一直没疯吧?”

乔远帆苦笑道,“曲乘风是被句傲海害死的。出事前,他说南州会遭遇大难,海民危在旦夕。他把鲛姬血从神殿里借出,等这次出海回来,和我一起去问罪崖,尝试用神血召唤鲛姬魂魄,找出永不沉没的船,方能解救南州。可是……他没有回来。

幸存者指证,他乘坐的海船遇到暴风,撞上礁石,龙骨断裂,他指挥失误,随着海船命丧大海……但那艘船是我亲手设计的,能防御大风暴,每次出航前我都仔细检查,绝无半点疏忽。

而且那天的风暴并不大,曲乘风精通航海,船上是曲家族人,个个都是高手,他们不可能把海船撞向礁石。我乘船出海,顺着灾难地点的洋流,幸运地找到海船残骸,残骸里有漂浮罐……”

漂浮罐是海民出海的必备品,密封的鱼形小罐子,颜色很鲜艳,罐外写着家人名字和住址,随身携带,佩在腰间。通常用在灾难发生时,把自己的遗言或遗物放在里面。南州船只在海上遇到漂流罐,都会顺手捞起,送还家人,可得一定的报酬。

在场唯有宋宣不懂,屠长卿凑到她耳边小声解释几句,她闭上嘴,不再刨根问底了。

乔远帆继续道:“我捡到的漂浮罐藏在海船的桅杆断裂处的缝隙里。我曾经和他说过……海船出事后,漂浮海面,最容易被发现的部件之一。漂浮罐写着我的名字,里面是密封在琉璃珠里的鲛女血和简短的遗言,告知句傲海是沉船的凶手,观海城危险,让我藏好鲛女血,绝不能落入畜生手里。

我没有修行天赋,出身普通,宗族也无助力,除了些许造船的才能,一无是处。他知道我没办法对抗句傲海,也知道句傲海不会放过曲家,不放过他身边的亲人。所以,他没有办法,只能把秘密交到我手里,交到最信任的朋友手里。

可惜,我发现得太晚,句傲海已成为新的城主,权势滔天。我无法离开,只能装疯,喝海水吃馊饭,说话颠三倒四,经常半夜尖叫说疯话,让左右邻居听见。

他在海域找不到漂浮罐,曲家族里也搜不到鲛女血,终于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我,试探了许多次。他让混混打我,让我吃狗屎。

我都扛过去了。

我一边吃屎一边笑着说好吃。

他终于相信我疯了,所有人都相信我疯了。

我把遗书藏在船图里,把鲛女血藏在竹笔里,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几乎足不出户,不停画海图。

我知道城市布局图,偷偷在书房里挖了条连通下水道的密道,搜寻证据,在夜里前往问罪崖,尝试呼唤神灵,祈求给予罪人惩罚。

神灵没有回应。

海神放弃了我,鲛姬放弃了我。老天无眼,大海不公,好人横死,恶人逍遥。我恨,我恨啊!

句傲海谨慎,他让句老头在旁边开客栈,从窗户里无时无刻地盯着我。提心吊胆的生活,密不透风的监视……我真疯了。

我活不下去,天天想上吊。可是,在我下定决心离开这个世界时,小船出现了……

她是个流浪儿,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瘦弱得像只没断奶的幼猫,眼里充满警惕,偷偷藏在柴房里,半夜爬出来偷东西吃。

我想自己反正要死了,家里的东西留着也没用,不如送给这可怜的孩子,让她过几天舒服日子。

我是个疯子啊,我只能假装看不见她的存在,随便她在屋子里折腾。我万万想不到……有一天,她会告诉所有人,我是她的爷爷。

她每天缠着我,‘爷爷,爷爷’地叫个不停。她细心地照顾我的生活,打理房屋,她很认真地生活。

她聪明伶俐,活泼可爱。

我觉得自己,好像真有了一个好孙子。可是,我不行啊,我身处危险,随时会连累她的生命。

那天夜里,我想装作发疯,赶她离开,去找个更好的人家。可是睡梦中的她,不小心露出肩膀的鳞片印记。

我什么都懂了。

她的秘密,我的秘密。

我们是两个随时会被杀死的可怜虫,相依为命,互相欺骗,苦苦在这不公平的世界里求生。

我不能死。

我要保护这孩子。

我借着无人敢靠近的疯子名号,承认她的身份。我给她起名叫乔小船,写进乔家族谱,记为过继的孙女。我偶尔会借着清醒名义,提示和教导她躲避危险。

我不敢让她知道可怕的秘密,希望她好好活着,希望她以自己为先,在我出事后,带着钱财和证明身份的族谱逃跑,天涯海角,深山老林,总有藏身之地。

可是,小船太好了,她是世上最好的孩子。所以,她没有离开,让自己落入危险……

我的错。

我不该痛恨神灵,痛恨大海。

神灵已把乔小船送到我身边,把永不沉没的船送到我身边,只是我愚蠢鲁钝,竟没有发现恩赐。”

话说到此,乔小船再也忍不住心里悲痛,她扑进乔远帆的怀里。爷孙想起这些年的苦难,想到大仇得报,皆哭成一团。

屠长卿听得几乎落泪,他安慰道:“苦尽甘来,都过去了。”

句八夫人身娇体弱,坚持要来找孩子。

她跑不动山路,跌跌撞撞,好不容易在族老的帮助下,来到问罪崖,找到受伤的句富贵。母子俩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到乔远帆身边,听完这番话,却迟迟等不到最想要的答案。

句八夫人害怕丈夫做的坏事,犹犹豫豫,许久都没敢把话问出来。

句富贵单刀直入,毫无顾忌:“乔老头,你的失踪是我爹害的吗?!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他和乔小船撕扯那么多天的仇恨!

总该有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