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州宣明录

第128章

字体:16+-

屠长卿边说边从袖子里拿出一堆黄纸,都是他用句富贵提供的符笔和材料画的符咒。

他为了稳妥,殚精竭虑,考虑各种可能性,画了应付不同情况的符咒,一一介绍道:“这是玄光破邪符,可以识别残留的魔气,这是五行破妄符,破除幻象阵法,这是阴阳驱鬼符,我担心冤魂作祟,这是灵光鉴真符……”

他还有很多更好的符咒阵法,奈何材料贵重,句富贵的初学者工具有限,无法施展,只能遗憾放弃。

句富贵震惊,他想不到自己的那些破玩意居然能弄出那么多花样,随手拿起一张,翻来覆去看繁复咒文,发现自己除了黄纸什么都认不出。

宋宣十分好奇,激动道:“都试试!”

屠长卿点点头,慎重地先拿起玄光破邪符,按照书籍里的教导,放在谢明珠的骸骨上,输入灵力,念动咒文。姿态优雅,看起来很有符修大家风范。

一道金光从符咒里散出,转瞬消失不见,符咒开始自燃,化作灰烬,然后消失不见,无事发生。

众人不解地看着他。

句富贵粗俗地问:“这就完了?我放个屁都比它烧得快。”

宋宣给了他一暴栗,骂道:“你懂个屁!烧得快是好事,代表没有魔气。”

屠长卿不好意思道:“我也是第一次用,不太清楚该是什么效果,没关系,我们再试试别的……”

他又拿起五行破妄符,施展后连金光都没有,仿佛像张普通黄纸,阴阳驱鬼符也同样,他心里忐忑,越来越不自信,怀疑自己初次画这类符咒,学艺不精,有哪里弄错了。

宋宣还在捧场:“了不得!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高手范儿!符咒没变化,代表没有坏事。”

屠长卿故作镇定,额角沁出一滴冷汗,他若无其事地用大袖拂去,然后再尝试了感觉有把握的几种符咒,依旧无果。

乔小船看不懂,觉得每张黄纸上画的阵法都差不多,线条弯来绕去,像个蜘蛛网。她好奇地拿起摆放在最后的一张符咒观看,感觉比街角道婆画得更精致几分,但没什么特别。

她素来识趣,擅长吹嘘拍马,看见场面有些尴尬,想顺着宋宣的话头,跟着夸几句,为屠长卿捧捧场:“我从未见过那么好的符咒,多试几次,才能显示出驱魔除邪的,啊,痛——”

忽然,符咒在她手心里爆发出璀璨红光,宛如烈焰红莲,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带来抽筋拔骨般的剧痛。

乔小船全身抽搐,弓着身体,像只落入锅里挣扎的大虾,撕心裂肺地叫道:“我痛,我的腿好痛——”

宋宣迅速伸手确认情况,想在红光里把符咒拿出来,但她的手沐浴在符咒红光里,没有感觉任何疼痛,反而有暖暖的舒适感觉。

黄纸瞬间碎裂,带着上面的咒文化成无数光点,尽数融入乔小船的体内,在白皙的皮肤上画出一条条咒文,布满全身。

宋宣收回手,低声问:“怎么回事?”

句富贵早已拉着母亲躲去远远的角落,惊恐地叫道:“她的眼睛好奇怪,她的腿在变长,她要变成怪物了!救命,救命啊——”

句八夫人也吓得花容失色,兀自镇定,乞求道:“英雄,侠女,快救救这可怜的孩子。”

屠长卿为防意外,每种符咒最少都画了两张,而且使用符咒时,他是按顺序摆放,稍微排除,很快就认出乔小船拿的符咒,慌乱解释:“是灵光鉴真符咒,我,我在上古残卷里找到的,我,我从没用过,心里最拿不准,觉得可能没效果,所以放在最后,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宋宣追问:“这符有什么用?”

屠长卿答:“书里记载不全,似乎是鉴别妖物和灵物的真身,我学会后尝试用在山爷和鼠姑身上,没有任何反应,我以为没用,就,就是看材料有剩,画来凑数,以防万一……”

山爷和鼠姑是西州特有的灵兽。

宋宣迟疑道:“有没有可能,是山爷和鼠姑以真身行走,不需要用符咒鉴别?而乔小船身上的鳞片印记,隐藏着某种特殊血统,被符咒鉴别出来,强行唤醒真身?”

屠长卿目瞪口呆,他从没想过这种事。

乔小船的剧烈疼痛已经过去,只剩下阵阵余痛,她趴在地上大口喘息,呼吸困难,像条脱了水的鱼。

符咒的印记渐渐消失,肩膀的鳞片在缓缓蔓延,范围扩大,铺满肩膀和背部,然后顺着脖子伸展到脸颊,下颚处裂出两道狭长的缝隙,覆以鳞片,形状宛如鱼鳃,随着呼吸不停开合。

她的耳后长出数层珠光薄纱,瞳孔变成全黑的圆,几乎占据整个眼珠,边缘有圈淡淡的光晕,眼白的其余部分变成纯金色。

棉麻的裙裤被撑得破碎,双腿合为一体,变成约摸两米多长的尾巴,像鱼也像蛇,布满暗蓝色的鳞片,流光溢彩,美丽而诡异,像深海里的精灵。

句富贵喃喃问:“这是什么?”

屠长卿惊愕道:“鲛女!”

宋宣微微皱眉,世人皆知,鲛姬带着残余的鲛女们在神魔之战后,归于深海,早已绝迹,数千年都没出现在世间,偶有海员吹嘘见过鲛女,听见鲛女哭声,仔细调查,都是类似人形的海兽,发声像哭泣的海鸟,或是纯粹的胡说八道。

鲛女从何而来?

古籍里没有记载,众说纷纭。南州人坚信鲛女是在海里的灵气里诞生的先天灵物,纯净无瑕,大海被魔气污染后,鲛女被迫上岸,鲛姬爱慕潮生的英雄气魄,结为夫妻,带领鲛女一族加入南州抗魔军队,教导海民女子纺织衣物,制作铠甲,立下功劳。

这也是大众认可的观点。

西州人有些微言,觉得鲛姬不是潮生的附属,但没有证据,而且鲛姬属于大海,不是西州主要信奉的神灵,性情温柔,没有斩妖除魔的出名战绩,不符合他们的喜好和信仰,所以不会为其争执。

乔小船的变化,打碎所有鲛女传说。

“错了,所有记载都错了!鲛女不是来自深海,而是在海民的女子里诞生,”屠长卿激动万分,语无伦次地叫道,“怪不得,怪不得,鲛人只有女子,没有男子的记载,学者不明白她们的繁衍方式,所以推测是深海灵物……

哈哈哈哈,我知道了!鲛女来自海民,海民里诞生鲛女,他们本是一体的,所以深海里找不到鲛女,鲛女绝迹的原因是,是……”

他意识到传说的真相,猛地停下说话,眼里露出悲悯和痛心,喉头发堵,难以继续。

众人都懂了。

鲛女在出生时不会露出显著特征,只有长大后,入海才会觉醒血脉,一代又一代的海民,把新生的鲛女视为罪女,当成怪物杀死。幸存的鲛女活得像过街老鼠,小心翼翼地保护秘密,以为自己会带来晦气,不敢靠近深海,从未觉醒血脉。

这是鲛女一族绝迹的真相,残酷而绝望,数千年的时光,代代死于血亲之手,魂魄被诅咒辱骂,无法挣扎,无法反抗。

暗无天日的深海里埋葬万千冤魂,没有灵牌,没有拜祭,看不见任何希望。

乔小船的眼里落下一串泪,像最脆弱的珍珠,掉到地上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点,融入尘土,消失不见。这是鲛女的珠泪,刹那光华,美得惊心,是水是冰,是海浪里的浮沫,更是掌心留不住的珍宝。

句富贵缓缓跪在地上,他想道歉,可是没有任何词汇能配得上对鲛女的愧疚和悔恨。他想赎罪,可是就算把命送上去,也远远缓解不了灭族之恨。

每个海民都是凶手。

他们毁了鲛女一族,也毁了大海赠予的血脉传承。

句富贵伸出双手,干干净净的手心里,早已布满累累血迹。他捂着脸,流着泪,仰天大笑起来:“我是蠢货,你们也是蠢货,人人都是蠢货!海神在上,鲛姬娘娘,快看看啊,看看我们都做了什么?!苍天有眼!报应,活该报应!”

句八夫人顾不得小家里的悲痛,也顾不得哭泣,她愣愣地说:“鲛女,鲛女,明珠啊,明珠……”

她疯狂地冲向符咒,分不清名称,便全部丢向谢明珠的尸骸,符咒里的灵光鉴真符不需咒文催动,再次泛出阵阵红光,谢明珠的骨骸上缓缓出现真身的幻影。

她终于看见了好友的真实模样,微微卷曲的黑色长发,像海藻般展开,珍珠白的鳞片均匀布在双颊,就像名贵的装饰,腰部以下是条巨大的白色鱼尾,纯洁无瑕,带着华丽的鲛纱,可以想象出游在海里,穿梭五色珊瑚群里的姿态,该有多美丽。

她不是“罪女”。

她没有罪孽,没有晦气。

她是海里最美的生灵,是天地赠予的宠儿。

她至死都没有进过大海。

句八夫人又哭又笑:“怨骨灵。”

这是谢明珠的恨,是鲛姬的恨,是所有鲛女的恨,污蔑诋毁,忘恩负义,覆宗灭祀,血脉断绝,唯有这样滔天的仇恨,才能孕育出数以万计的怨骨灵。

观海城城主想小了。

他们也想小了。

怨骨灵恨的不是句家,不是观海城,不是南州男人,而是整个南州。

屠尽海民,啖肉饮血,方解其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