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州宣明录

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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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富贵不明白。

他爹是观海城里最惜命的句家人。族里的叔伯爷爷们都愿意出海冒险,搏富贵挣前程,他爹却不敢踏足危险海路,缺少胆量,所以就算做事兢兢业业、待人长袖善舞,也做不成句家长老、进不去权力最中心,还经常被恨铁不成钢的长辈们指着鼻子骂“缩头乌龟”,族里还有个绰号叫“句王八”。

句八爷总是笑呵呵的不生气,他经常把孩子抱在膝上,教育:“王八好,千年王八万年龟,好好活着最重要,危险的地方不要去,危险的事情不要沾,爹不求你们有大出息,别出事就行。”

这种惜命的观念在南州是很罕见的,南州人在喜怒无常的大海里讨生活,常年和灾厄相伴,他们崇拜英雄,视牺牲为荣耀,绝大部分家庭都有意外失去的亲人,对悲伤习以为常。

句富贵和哥哥们都挺嫌弃父亲的胆小怕事,常有争执,但是拗不过父亲的固执。

哥哥们在成年后被一个个丢去中州内陆经营商铺,都是些家族的边缘生意,吃喝不愁,没什么出息。

姐姐们也是父亲精挑细选的婆家,不是种田的就是从商的,姐夫都是好脾气的男人,日子普普通通,没有富贵。

族里都骂句八爷耽搁了孩子,尤其惋惜天赋不错的二儿子,美貌聪慧的大女儿,觉得应该给他们搏一个更好的前程。

句八爷浑不在意,他笑着说:“庄家不入局,赢者不下场,孩子的命赌不起,谨慎稳妥,平安是福。”

从不冒险的父亲,怎会半夜出现在危险的地方?死得凄凄惨惨,尸骨无全?

句富贵恍恍惚惚地爬过去,再三确认这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是父亲,他想哭却忘了眼泪怎么流,他想说话却忘了喉咙怎么发音,张着嘴半天,憋出痛苦的喘息声:“啊,啊,啊——”

屠长卿默默地扭过头去,他不认识句八爷,若是认识……他也没有办法,顶多说话婉转些,让句富贵有心理准备,不要直面父亲的惨况。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脑海里想了半天南州的葬礼风俗,总算找出个合适的悼词,干巴巴地说:“节哀,他在光海陪伴你。”

句富贵迟缓地反应过来,他扑在父亲的遗体上,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声,凄惨痛苦,几乎撕裂喉咙:“爹!爹!谁,是谁干的——”

乔小船在绝望的嘶吼里,缓缓醒来,他面若白纸,唇无血色,眼前阵阵眩晕,忍不住旁边干呕了好几声。

他的脑袋只是破了皮,肿了个大包,出血量并不大,而且早已干涸,里面或许有些问题,但没有医师诊治,屠长卿不敢确定。

句富贵缓缓抬起头,怨毒地盯着他,咬牙切齿地问:“乔小船,你为什么在这里?!是你杀了我爹吗?!”

乔小船还没从眩晕里回过神,记忆混乱,呆呆愣愣地没有说话。

句富贵只当他默认,想拔出腰间弯刀砍死弑父仇人,奈何弯刀早借给屠长卿砍海草去了,他顾不得讨回,推开屠长卿,直接冲到乔小船面前,毫不顾忌伤势沉重,粗暴地提着领口,把人从地上扯起来,杀气腾腾地问道:“乔小船!给爷回话!”

屠长卿赶紧劝阻:“不是他,他手里的剔骨刀没办法造成这样的伤口。你冷静些,不要急,他是唯一的目击者,伤得很重,缓缓再说。”

句富贵的理智稍稍回归,他意识到乔小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不可能是父亲的对手,更不可能弄出这样的伤势。他强行让自己的怒火平息下来,缓缓松开抓住乔小船的手……

乔小船却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诡异,带着幸灾乐祸的畅快:“哈哈哈,哈哈哈,报应啊,报应,统统都是报应——”

屠长卿微微一愣,有些迷惑。

句富贵脸色骤变,他赤红着双眼,捏紧拳头,狠狠一拳打向这不会说人话的兔崽子。

屠长卿不及多思,赶紧拦下。

句富贵怒道:“为何拦我?!”

屠长卿试图再劝:“冷静!”

乔小船虚弱地靠在岩壁上,他直勾勾地盯着句富贵的悲痛,确认对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后,嘲讽道:“蠢货,你认不出这是什么地方吗?”

句富贵恨不得杀了他。

乔小船冷笑:“这是问罪崖。”

句富贵脸色骤变,停止挣扎,他终于在脑海里翻出没想起的答案,最害怕的事情,他惊恐地看向四周,小声反驳道:“你撒谎,不,不可能是……”

屠长卿低声道:“问罪崖,神灵的处刑台。”

《海州异闻》里记载,上古时期的南州人把命运交给神灵裁决,若是犯错,便会在风灾前,把罪人五花大绑,用绳梯送进问罪崖的洞穴里,七天后再来查看。

问罪崖直面风灾,潮汐凶猛,经常淹没洞窟,而且是海兽的巢穴。罪人强制跪在洞窟里,饥渴交迫,等待如刀的狂风撕裂肌肤,海兽吞噬身体,灵魂堕入死海地狱。

这是神罚,也是最严酷的刑罚。

句富贵颤抖道:“不可能!问罪崖早已废弃,这里是观海城的禁地,你擅闯禁地,理当受罚!可是,我,我爹怎会来禁地?他最守规矩的……”

问罪崖早已被封锁,他小时候曾被父亲带着在外围看过一眼,山路长满荆棘,处处都是毒蛇,还有护卫巡视,擅入者会处以冒犯神灵的重罪。

父亲说了很多可怕的故事,让他不要靠近禁地,神灵的处刑台里有沉睡的魔物,会把小孩吃掉。他吓得几个晚上没睡着,从不靠近这种可怕的地方。偶尔有胆大的兄弟,喝多吹牛,想去禁地冒险,都被他大义灭亲,举报送护卫队受罚了。

为何排水道会通往禁地?

他怎会来这里?

句富贵腿都软了,作为最守规矩的观海城人,他的第一反应是去自首。

可是,他真不是故意犯错的……父亲横死,家也完了,哥哥们远在千里之外,姐姐们出嫁不归家,母亲该怎么办?

他的脑子浑浑噩噩,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嚣张跋扈的小霸王变成倒霉凄惨的可怜虫,未来在哪里?

他脑子不好,没有主意,呜咽着念叨:“爹,爹,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世上最宠爱他的父亲,再也无法替儿子收拾烂摊子,告诉他问题的答案。

乔小船就像疯了般,还在不管不顾地攻击:“你爹是个畜生!句家人通通是畜生!惺惺作态,道貌岸然,你爹是遭天谴了!神灵降罪!尸骨无存!哈哈哈,苍天有眼,善恶有报——”

父亲惨死还被羞辱。

句富贵怒不可遏,生出一股蛮力,挣脱屠长卿的钳制,扑向乔小船,抡起拳头狠狠砸下去,边打边骂:“你胡说,我爹不是坏人!不是畜生!”

乔小船力气小,不是他的对手,但是混迹市井,天生有股狠劲,他像条被逼疯的恶狗,一口咬在句富贵的胳膊的软肉上,深可见血,不管怎么被打都不松口。

句富贵痛彻心扉,拳打脚踢,下手更没有章法,乱七八糟,哪里顺手就往哪里去。

屠长卿见势不妙,想把两人分开。奈何双方都陷入疯狂,只想拼命,谁都不肯先停手,他拉左边不对,拉右边也不对,夹在混战里惨被牵连,挨了好几下,急得大叫:“住手!你们都住手!有话好好说!”

……

一片混乱之际,宋宣已在排水道里的“正确”位置找了好几圈,弄塌了几个可疑的地方,没找到怪物,毒蘑菇和老鼠倒是发现了不少,十分晦气。

她悠哉悠哉地随便找了个光亮的出口,正好在高处,抬头看见对面问罪崖的洞窟里吵吵闹闹,全是自己认识的人。她便兴高采烈地运起轻功,几个起落,像灵巧的飞燕,轻轻松松地窜了过去。

宋宣攀进洞窟,光线昏暗,冷不丁看见地上半具尸体,句富贵和乔小船打成一团,她惊叹道:“哇,你们出息了!”

屠长卿差点被她没眼色的做派气死,回头训斥:“你别乱说话!还不帮忙?!”

宋宣又认真看了一眼,勉强认出尸体是曾有一面之缘的句八爷,再想起句八爷和句富贵的关系,推己及人,难得起了几分同理心,收起嬉皮笑脸。

死爹是挺可怜的……

她走上前去,伸手捏住乔小船的下颚,强迫松口,然后一手一个,把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分开。

乔小船不依不饶,朝句富贵的脸吐了口唾沫。

句富贵死死扯着乔小船的衣领,不肯松手。

麻布做的衣裳并不结实,乔小船在愤怒中忘了遮掩,猝不及防,领口被撕成两块,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身体和脸的肤色截然不同,瘦瘦小小的胸前紧紧裹着白布,硬把本就起伏不大的曲线裹得一马平川,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众人都愣住了。

句富贵磕磕绊绊道:“女,女的?”

宋宣也颇震惊,她见过的南州女人不多,屠长卿总在耳边念念叨叨,说南州女人温柔,让她有点偏见,再加上乔小船从小装扮,言行举止已和男孩无异,让她一时半会没往这方面想。

乔小船终于意识到危险,她惊恐地缩起肩膀,想把衣襟掩好,藏起不可告人的秘密。

屠长卿赶紧扭过头去。

“就算是女人,我也不会放过你!”句富贵再厌恶她,也知道守规矩,他边放狠话边挪开视线,忽然在对方的肩膀处看见一抹幽幽蓝光,“等等,那是什么?!”

乔小船脸色煞白,她掩着肩膀,想冲出洞窟。

句富贵一把拦住,强行扯开衣领。

细腻洁白的肩膀上,露出几片幽蓝色的鳞片,从肌肤里生长,像是海鱼的鳞片,在洞口的阳光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带孽而生,生而有罪。”

“这是罪女的印记。”

“你怎会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