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底牌游戏

第五章 苦肉计与野狗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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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年轻的便衣警察捡起那把剁骨刀,重新装进文件袋里,随后嫌弃地把男子拉起来,“杀人还有理了!”

“他骗得我倾家**产,杀了他就是天理!”男子突然止住悲声,眼中重又放出凶狠的光来。

便衣一愣,没想到男子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谨慎起见,他把装刀的纸袋悄然移到了身后。“不管他干了什么,你都没有杀人的资格!”他偶然向亭外一瞥,不禁皱了皱眉。

原先怕被殃及,远远躲着观望的路人,这时见事态稳定了都纷纷围拢过来,想一睹杀人犯的真容。一个个翘首企足,挤得栈道和水边密密匝匝,都是好奇的嘴巴和探求的眼睛。

年轻便衣不想再做无谓的争论,命令男子:“走,有什么事所里说去!”

解知略拦住了他:“能不能先在这儿简单问问?一走流程我就不方便干涉了。”

便衣明白他的苦衷,想了想点点头同意了。

解知略连声致谢,随即向男子问道:“你炒的是股票、期货还是基金?”

小攀和便衣都是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单刀直入,询问姓名、身份和杀人动机,而是绕个圈子问些并不紧要的问题。男子也用疑惑的眼神望着他,迟疑了一下,说道:“股票。”

“网上被骗的是不是?”

男子更加惊讶:“是。”

解知略紧追不舍地问他:“刚才被你砍伤的那个人,跟你从没见过面,对吗?”

“对。”

“那你是怎么准确无误地找到他,分秒不差地行凶的?你就不怕杀错了人!”

男子被他凌厉的气势吓住了,支支吾吾一时说不出话来。解知略冷笑道:“一定是有人告诉了你时间和地点,让你来作案,是不是?”

“是,是。”男子畏惧地向后缩了一小步,战战兢兢地自语着,“不可能错的……”

解知略乘胜追击,喝问道:“那个幕后主使是谁?”

“什么?”男子迷惘地问。

“是谁指使你来杀人的?”

“就是他自己。”

这次该解知略惊诧莫名了:“他跟你约定了时间和地点,让你用刀来砍他?”

男子点点头,又扭过身子:“我口袋里有手机,不信你看。炒股群里有他的消息,定好了下午两点在犹怜小筑做个了断,还说大丈夫坐不改姓,就是铁木真的儿子那个‘拖’。”

解知略瞬间领悟了神秘报案人的诡计,行凶的男子和逃走的伤者都是被他的骗局蛊惑,在同样的时机现身,只是一个受挑拨,成了凶手,一个被愚弄,做了待宰羔羊。

解知略觉得自己遇上了前所未有的劲敌,如果自己也跑去了犹怜小筑,男子又是个心狠的,那个跑了的受害人就不仅是伤一条胳膊了,杀人预告很可能就会成真!想到这儿,他不寒而栗。

旁听的便衣却彻底蒙了,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骗子约了受害人来报复自己?他忍不住说道:“行了行了,从头说!你叫什么名字,是本地人吗?”

“我叫邵乐仁,是本地的。”男子从高度紧张中解脱出来,觉得疲惫不堪,垂头丧气地回答。他不情愿地在痛苦过往中回溯,寻找悲伤的起点,最后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我早该发现那是个套儿的,我……唉!”

解知略没说话,等着他从懊悔的泥淖里慢慢挣扎出来。

“我让四条短信给骗了,从头到尾我就没说一句话,没回一个字,全部身家就全搭进去了……”说到这,邵乐仁自嘲地笑了笑,接着又是一声叹息。

围观的人们被他吸引了,都好奇地等待着,大气也不敢出,唯恐错过接下来的奇闻。小小凉亭仿佛被无形的屏障从都市喧嚣里隔绝了,静得只有大自然的风声水声。

“说什么?听不清!”离得远的看客不知底细,焦躁地喊着,却没人愿意理他。

邵乐仁自顾自回想,说:“一个多月前,我收到了一条短信,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一上来就叫二哥,说他是峰进,那个事他问了,办不成。我一看是发错的就没有理会,短信也随手删了,结果紧接着又收到第二条,我一看就被吸引了。”

便衣掏出邵乐仁口袋里的手机,在他的指点下解开密码,翻出一条信息,递给解知略。只见上面写着:“二哥,实在对不住,不是我舍不得,是人家有规定,不让随便加人。你想,他是余总舵主爱徒,每只股票都精心运作,至少要翻好几番,背景很复杂的,能不慎重吗!人多嘴杂,泄露天机怎么办?后果不堪设想啊,是要吃牢饭的,你明白吗!”

解知略问:“你是专职炒股的?”

邵乐仁说:“一开始是业余爱好,后来赶上一波行情挣了点儿钱就辞职在家专业炒。这几年有赔有赚,发财无望糊口勉强,也想过干点儿别的,都没有坐在电脑前面等开盘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就放弃了。有人研究过,赌博对人体分泌多巴胺的刺激程度比毒品都强,而投资是赌博的最高境界,我想我就是患上依赖症了。”

便衣讽刺地笑了笑,说:“这条短信好像也没什么。”

“怎么没有?余总舵主的徒弟,内幕,庄股,内部交流群!”

“你就跟这个号联系了?”

“我也没那么傻,还有第三条,你往上翻。”

便衣笑道:“难为你这些东西都留着,这条是吧?”他一眼扫完又递给解知略。

短信内容仍是一长串文字:“二哥,你不回信是生气了吗?哎呀,算了算了,我死说活说终于求下一个名额,你加吧。切记,千万别再告诉别人,亲戚也不行。在群里也别乱说话,别催别问,要是让老师不高兴,把我连带踢出去就得不偿失了。这是群号,就说是我推荐的。”

解知略笑道:“这条不太高明。”

邵乐仁脸上一红,说道:“嗯,不过说实话,这个**力实在太大了!我也想翻几番,也想自己买到的股票不停涨停,或者涨个不停。当时心里挺煎熬的,既想挣钱又怕上当,就在我犯嘀咕的时候,最后一条短信来了,直接扭转了我心理的平衡。嗯,就是这个。”

第四条内容很简单,是:“我去,发错了!哥们儿,拜托就当没看见,我是骗子,快删。”

解知略会心一笑,说:“有意思。”

邵乐仁强忍着懊悔带来的悲伤,继续说:“我终于没忍住,试着加了那个群。我给自己的理由是,如果被拒绝了,说明短信说的是真的,如果毫不费力通过了,那就说明是骗局,我退群顺便举报他们也就是了,结果……”

“被拒绝了?”

“没有,秒通过。”

“然后你就报警了?”

“没有,我存着侥幸,想看看再说。”

解知略忽然灵机一动,附在小攀耳边嘱咐了两句,小攀躲到一边打电话去了。

邵乐仁又说:“发短信的骗子也在群里,昵称就是‘峰进’。他在群里不说话,跟死人一样。我也没声张,就想潜水观望,反正钱又不在群里,不会有什么损失。而且,群里那么多人,我不显山不露水,有什么要紧?”

解知略舒了一口气:“后面的事就可想而知了,你买了群里的推荐股就此套牢,因为他们是托儿,骗群里人接盘,帮别人出货,对不对?”

邵乐仁长叹一声:“要是那样就好了,只要股票在总有回本的一天。现在的问题是,我的一百四十万全打了水漂,连个水花都没看着。”

“这么多!”“还是有钱!”“我去!”围观的众人感受不一,嬉笑怒骂各有不同。邵乐仁无动于衷,只是深深地叹气。

“群里大概有五六十个人,‘余总舵主爱徒’是讲课的老师,时不时讲解几个案例,传授一些技术。别说,听了之后还真受益匪浅。过了几天,老师开始讲‘干货’,讲‘一般人不告诉的’,说股市上蹿下跳不能保证百分之百赚钱,要懂‘对冲’,让风险最小化,收益最大化,而且,熊市牛市一样稳赚。”

解知略禁不住问:“还有稳赚不赔的好事?”

“你看,你也心动了不是?”

“哈哈,我的投资知识有限,觉得他说的也不无道理,有人不就是用股指期货对冲股票投资风险吗?”

邵乐仁神色黯然:“你跟我当时的想法一样。当别人说的符合你的认知,你就会信任他,也就离被骗不远了。”

“有道理!不怕满不懂,就怕假行家。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最容易被人忽悠。”

“我就是那半瓶子的!群里说国内股指期货门槛高,不方便,如果想炒可以开设国外账户,不受限制。老师推荐了一家国际认证的机构,说感兴趣的可以试试,还在群里发了客户端软件。当时就有人报名,我忍住了。那以后,群里就没人谈股票了,都是热火朝天地讨论期货,陆续有人发照片贴视频出来,汇报自己的战绩。不是说自己这一把赚了多少多少点,就是今天收获了多少多少万,如何感谢爱徒老师等等。我心痒难耐,看着他们十万二十万地进账,真是夜不能寐,终于一咬牙也参与进去,投了四十万块钱。”

“然后就在那个爱徒老师的指导下全赔了,是不是?”

“我就纳了闷了,同样是听课,为啥别人都挣钱,一到我这儿就倒霉!总踏不准节奏,不到两三天四十万就赔了个底儿掉。有时我就想,怎么我一个股市老手还比不过那些生瓜蛋子,是不是我时运不济,走背字儿啊?”

解知略问:“就你一个赔钱,别人都挣钱?”

“也有赔的,少,三两个,算上我。有赔了的在群里发牢骚,别的学员还劝他,说十万二十万的就当交学费了,技术学到手,挣钱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群里挣钱的大佬都是这么一路摔打过来的。我一想也对,豁出去了,砸锅卖铁又续了一百万,心想,只要炒好一两把,别说回本,翻倍都有可能,到时我就收手不干了。结果不到一星期,就……唉!”邵乐仁重重叹了一口气,眼中的神采随着叹息消散了,就像寒风吹灭将尽的余火,整个人看着顿时苍老了十几岁,壮年沉稳之力**然无存,只剩萧索萎靡。

“家底掏空了,老婆还不知道,孩子照样扑过来喊爸爸。每次面对他们,我心里就多扎了一把刀。我怎么这么傻,干吗什么事都听别人的啊!”他说不下去了,也没有眼泪,只有悲哀。

小攀忽然开口问道:“你就没怀疑过,这从头到尾就是个圈套?”

“怀疑过,不过群里好几十人,有挣钱的有赔钱的,气氛也算融洽,难道他们会合起伙来骗我一个人?”

小攀微微一笑:“恰如你所料,这就是他们的局,坑的就是你一个!或者你们两三个。几十个骗子围着你,用各种花招刺激你,引诱你,直到你上钩为止。什么峰进、讲课老师、赚钱的群员,统统都是骗子,一块儿演戏给你看。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你掏钱。这种骗术古已有之,还有个名字,叫‘群蜂蜇人’。”

邵乐仁不敢相信,手足无措地反驳说:“软件数据可都是实时的,这个做不了假,他们还有国际认证!”

“哈哈,国际认证就是个屁!”围观者中有人笑起来,“只要肯花钱,你说你是外星人都能认证下来!”

解知略说:“想起来了,我好像见过几个案子,跟你差不多,只不过他们炒的是黄金、原油和虚拟货币。套路都一样,只要你掏了钱就注定会全部亏掉。他们给你的客户端都是用国外免费行情软件改的,数据是真的没错,但交易却是假的。就像手机游戏,真金白银进去换到的只是游戏币。你的钱早成了他们的,你的操作就是数字游戏,让你迅速亏掉只是让你服输认栽而已。”

邵乐仁沉默半晌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吁了口气,像是绝望到彻悟后的解脱。“反正到今天这地步,我就恨一个人。我在群里质问该死的峰进,骂他不是人,坑了我的钱。他一直死了似的做缩头乌龟。今天上午却突然跳出来挑衅,说我愿赌不服输不是男人,有本事就两点到犹怜小筑,见面做个了断,还说他姓拖。我那时才反应过来,拖峰进,拖到波峰才买进能不赔钱吗!我越想越气,就拿了家里的斩骨刀来跟他拼命……”

便衣警察见问话告一段落了,就说:“好了,跟我走吧,你被骗和杀人是两件事,得挨个解决。”

邵乐仁凄然一笑:“解决什么,解决得了吗?”

“能不能解决看你怎么配合了。你,还有你说的那个群,都是要调查的对象。”

解知略赔着笑对便衣说:“能不能麻烦再稍等一会儿?我们志愿者里有个软件高手,我想请他看看手机。”

便衣有些为难:“这是证物,要是出了问题可就麻烦了。”

“不会,不动里面任何东西,只是扫描一下,耽误不了几分钟。”

正说着,殷棠离气喘吁吁从人群中挤进来,说道:“解哥,我来了。”

解知略嘿嘿一笑,趁便衣没来得及明确拒绝,从他手里硬拿过手机,飞速塞在殷棠离手里:“要快,别超过十分钟!”

“我试试。”殷棠离倚着栏杆坐下,将带来的笔记本电脑支在腿上,连上手机操作起来。

所有人都看得莫名其妙,不知道新来的年轻人在搞什么名堂。便衣焦急地看看手表又看看殷棠离,唯恐时间久了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殷棠离微锁眉头,目光在屏幕上来回移动,两只手忙个不停。突然,他神色一变,双手也顿住了。便衣慌忙问道:“怎么了?”

“好了!”殷棠离一笑,轻快地合上电脑,把连接手机的数据线拔了下来,“数据我保存了,还得花些时间整理分析。”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便衣带着邵乐仁离开了。殷棠离望着他们的背影尴尬一笑,有些忐忑地跟解知略说:“解哥,等那个警察把手机交给他们的技术人员,就会发现那个群已经没有了。”

“为什么?”

“你看。”殷棠离重又打开电脑,指着屏幕上一段文字,说道,“这是我保存下来的截图,群里有一条新发的消息,应该是神秘报案人特意给你看的。”

解知略一愣,俯身去看,果然如他所言,有一个对话框孤零零地悬着,格外醒目,里面写着一段话:“今天回到家,煮了点儿螃蟹吃,一边吃蟹一边哭,泪水滴落在碗里,没有知了叫。”

“蟹、知了,哈哈!”解知略开怀大笑,对手并没有因为杀人失败而气急败坏,反倒挑衅起来也充满幽默感,“他发完消息之后就把邵乐仁踢出去了。”

殷棠离点点头:“是的,群没注销就为了留着那条信息给你看!跟踪的数据也中断了,看来他们早有防备,临时做了处理。幸亏咱们抢先一步,抓到些数据,要是我晚来一会儿,恐怕什么都没有了。就是这样一来,刚才那个警察会误以为是我搞坏了,对你心生埋怨。”

“多亏你技术高,下手快,不然连证据都留不下,他该感谢咱们才对。”解知略宽慰他,“这些事你不用管,出了问题我去解释。我就是不敢相信,你真在这几分钟里黑进去了?”

“还黑进去不止一个,放心,数据包抓取回来了,等我整理出来发给你。”殷棠离有些扬扬得意,“来的时候我还担心,专门骗人的会格外小心,没想到也都是一群‘肉鸡’,手机电脑都跟敞着门似的。”

小攀笑道:“恐怕神秘报案人不会想到解哥出手这么快。”

解知略连叹侥幸,知道殷棠离要找个能充电有网络的地方分析数据,就让他回了学校。

围观的众人见热闹收场了也陆续散开,有没看明白的互相打听:“他们是干什么的,怎么没一块儿逮走?”“说是志愿者,什么欺诈协会还是什么委员会,没听清楚。”“都被人诈了还管个屁用。”“谁知道……瞧个乐儿得了。”

小攀心中不忿,走过去说:“大叔大妈,你们听岔了。咱们这片儿叫骗子团伙盯上了,谁吃螃蟹就骗谁。”

“凭啥?”

“我也不知道,刚才那人就是气不过非要吃,结果被骗了一百四 十万。”

立刻有人惊慌起来:“啊?我家正打算晚上蒸螃蟹,不行,我得赶紧回去。”

也有人将信将疑:“骗人的吧?我吃没吃螃蟹他上哪儿知道?挨家楼道里闻味儿去?”

小攀笑嘻嘻地吓唬他:“您可以试试,听说骗子就喜欢不信邪的。”

“那,吃赛螃蟹总没事吧?”

“可能会少骗点儿。”

人都走了,凉亭又孤零零冷清下来。小攀踌躇片刻,问道:“解哥,你做这些值得吗?”

解知略不解地看着她:“什么?”

“你看咱们遇见的这些人,不管是被骗了的还是看热闹的,不过是没人管的可怜人,有必要让你这么劳心费力吗?你一腔热血帮别人,却连个好都落不下,说不定还会被百般挑剔,最后成了恶人。”

解知略哈哈一笑,说:“你觉得诈骗分子真正的敌人是谁?是反诈警察还是咱们志愿者?”

“当然是你们警……”小攀马上意识到,绝不会是这么浅显的答案,她脑筋一转,笑道,“坏蛋们骗的不是警察的钱,也不是志愿者的,所以他们的真正敌人是老百姓。”

解知略惊讶地看着她,钦佩地伸出了大拇指:“还是你们年轻人厉害!我是最近才想到这个问题,你居然这么早就懂了,还说得这么透彻直接。”

小攀嘲笑他说:“你很老吗?”

“反正比你们都大……”解知略凭栏远眺,说道,“你看,万鼓真万大爷脾气火爆,和儿子们处得不如意;吴秋蓬起早贪黑地拼命,却是为了出国当骗子;邵乐仁一肚子侥幸心理,赔了钱不敢告诉家里……”他指着岸上穿梭的车辆和往来的行人,又说,“这就是现实中,在我们周围随处可见,最普普通通的人。各有各的缺点,各有各的苦处,是骗子们虎视眈眈的猎物,也是他们最忌惮的真正敌手。”

小攀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倒觉得他们更怕警察。”

解知略自嘲地笑起来,反问说:“你看那个神秘报案人怕我吗?要不是有手机隔着,他都要跳到我鼻子跟前做鬼脸,吐口水,羞臊我了!”

小攀忍不住笑起来:“小心他只是借刀杀人,利用你,误导你。”

“借刀杀人?杀谁?”

小攀心中一慌,急忙解释:“我随便说的,我的意思是,他故意把你引入歧途,让你陷在他制造的骗局里自顾不暇,他的真实企图就瞒天过海,神不知鬼不觉地达到了。”

“有道理。”解知略看了她一眼,越加觉得这个大学生与众不同,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感悟都想跟她探讨,“知道我为什么执意干反诈吗?诈骗集合了世间所有的罪行,什么样的人性之恶都能在里面找到。欺骗、威胁、侮辱、暴力、残害,无所不用其极。高利贷、卖**、卖卵、赌博、偷盗、抢劫、绑架、贩毒、杀人,无不与它共生。骗子和他们的帮凶狼群一样肆虐,要将整个社会践踏成弱肉强食的野蛮丛林。我们就是要恢复本来的公平和正义,让相信这个国家的人不泯灭心中的希望。”

小攀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笑道:“你讲的道理太高大上了,让人听了都有点儿害怕。”

“怕什么?”

“不好说……呵呵,我严重怀疑你是在炫耀自己上过大学,当了警察,胸前别着党徽!”

解知略神情古怪地一笑,说道:“这几天你也看出来了,就算干好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我经常想,咱们这个志愿者活动到底能不能干下去,还能干多久。后来转念一想,难道骗子干得就容易了,他们不也在坚持吗?”

小攀忍俊不禁:“他们哪能跟你比,你是如神出手,别人是伸手必被捉。”

“哈哈,未必。”

“你没有信心吗?”

解知略神色有些凝重:“还不够。不过,咱们有个关键优势,天然的,就是人们最终会站在咱们这一边,绝不会站在骗子那一边。只要咱们足够坚韧,就必将立于不败之地。”

还不到下班,汤姆王就早早来到施博士的办公室等着。“老贾叫人把姓拖的假警察砍了。”他脸上挂着冷笑,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会暴露吗?”施博士惊讶地从忙碌中抬起头来。

“他做事你还担心?估计又是让熊野牛从国外业务里找的倒霉蛋替死鬼,还把姓解的警察拉进去了!他玩得越来越花哨,是真不怕哪天玩脱了手,引火烧身啊!”

施博士有些紧张地说:“他到底想干什么,借刀杀人吗?”

“不是!”汤姆王拖长了声调,意味深长地说,“这是杀鸡骇猴。”

“骇哪只猴?”

“让千层锦他们不敢再打卡慕玛旎的主意,还有……就是咱们!”

施博士疑惑地问:“我怎么感觉不出这层意思呢?”

“那是你一直把他当好人!砍人的事,他事先跟你提了吗?根本不是替你出气,分明就是杀人立威。”

施博士不说话了。汤姆王也不再继续讨论,抬手腕看了看表,笑道:“差不多了吧?我送你下班。”

“差不多了,我从头检查了一遍,可以说无懈可击。”聊到工作,施博士脸上有了些得意的喜色,简单收拾了东西,跟着汤姆王从笪醉大厦离开。他坐在车里揉着眉心,觉得这两天过得异常疲惫,不只是身体上的,更多的是心累。

汤姆王今天格外健谈,东拉西扯,滔滔不绝地聊着天,不知不觉把车开进了一条小巷子。

“走错路了吧?”施博士提醒他。

“嗐!光顾着说话了。没事,前面出去再拐回大路上。”汤姆王小心翼翼地驾驶,躲避着狭窄过道里乱停的车辆和随便放置的垃圾桶。不知从哪儿突然飞来一个黑影,一下落在车前,汤姆王一个急刹停住了,晃得施博士向前猛冲,吓出一身冷汗。

“坏了坏了,轧着东西了!”汤姆王又怕又怒,嘴里骂着脏话。

施博士慌了神,问道:“怎么办,下去看看?”

“别急,应该不是人。”汤姆王换上后退挡开始倒车,“看着没,是个枕头。趁着没人赶紧走,回到大路上,省得被人讹。”

刚退了不到十米,就听“咣”的一声,不知又碰上了什么东西。紧接着就有人拍车大喊:“会开车吗!下来下来!”

施博士向外一看,只见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六七个人,霎时将他们团团围住。

“碰瓷的!”施博士神情懊丧地看着汤姆王。

“没事,不就要钱嘛,下去看看,一切听我的。”

施博士忐忑不安地打开车门,绕过车头站在汤姆王身边。那几个人横眉立目地凑上来,说:“眼瞎啊!撞坏了知不知道!”

施博士往车后一瞧,只见车轮旁扔着一个网兜,里面碎着几块张牙舞爪的瓷片,其中之一还带着完整的圆口,应该能凑成一个大花瓶。

汤姆王呵呵一笑,说:“怎么坏的我没瞧见,既然赶上了,没说的,有事好商量。都是行里混的,谁也别蒙谁,哥儿几个出个价吧。”

有个领头的上下看了几眼,伸出两个手指头:“既然这么说了,你给这个数吧。”

汤姆王笑道:“两百?没说的,就当听响也值了,不贵。”

那人怒目而视,骂道:“想什么呢!眼瞎心也瞎啊!二十万,少一毛别想走出去!”

施博士走近了捏起一块瓷片瞧了瞧,冷笑道:“哥们儿,没这么开玩笑的。这瓷器就是没碎也值不了两百,你看这‘大明康熙年制’,不觉得搞笑吗!再说你这断口,都起了黑泥儿了,你说它是刚撞碎的?你这网兜也装不下完整的花瓶吧!两百不少,差不多得了。”

领头的一脚把瓷片踢开,怒道:“谁他妈跟你说碰瓷儿的事,我们说的是人!”

施博士顺着他的指头望去,只见车头前面不知怎么弄的,少了一个不知去向的枕头,多了一个来路不明的死人,一动不动地躺着,就像旁边同样一动不动的轮椅。

“这,这……”施博士突然想到了那天的沙三路,顿时怒气上涌,恨不得立刻就给那人一个嘴巴。但是,理智及时制止了他。

“这什么?”领头的恼羞成怒,抢先翻脸,“你们纯粹是拿老子开心!撞死人不赔钱,天下还有公理吗?揍他,揍他!”

几个人大叫一声一起下手,施博士身上顿时挨了好几下,疼痛难忍。

汤姆王喊道:“停!先别打人!有理不怕说,就算真撞了人,不也得商量着来吗?你们想怎么解决?先说来听听!”

那些人根本不予理会,一边动手一边骂道:“去你妈的!就这么解决!”

施博士心中恍然:“莫非这些人碰瓷是幌子,就是奔着找事来的……”还没想得明白,脑袋上已经挨了一下,登时耳鸣眼花,什么也顾不上了。

汤姆王仗着身高体壮和他们展开搏斗,几次将施博士从围攻中解救出来。奈何对方人多势众,两边实力太过悬殊,施博士还是一次次从汤姆王的保护下被冲开。拳打脚踢跟能开奖似的,雨点一般落在他身上,他觉得自己就要断成一块一块跌进尘土中去了。

领头的仍不解恨,从身后“刷”的一下拔出一把剁骨刀来,恶狠狠就要向施博士身上劈落。施博士心中一凉,巨大的恐惧几乎要令他晕厥。就在这一刹那,有人突然慌张地大叫:“不好了,打出人命了!”

施博士心脏突地一跳,急忙偷眼去看,只见汤姆王正满脸是血倒下去。围着他的人手足无措,散开了一个圈子。

领头的大吃一惊,用刀指着施博士的鼻子恐吓道:“今天便宜你!姓施的,不是只有你们会砍人。早晚取你一条胳膊,你记着我的!”说完领着手下仓皇逃走了。

施博士惊魂未定,瘫倒在地上一时无法动弹,只觉得四肢百骸无处不疼,像都错了位。巷子里没了动静,车边只剩一动不动的汤姆王。轮椅和“死人”都跑得无影无踪,连装瓷片的网兜也不见了。

“汤姆,汤姆……”施博士挣扎着挪过去,脑子里一片空白。面对这样的剧变,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打幺幺零吗,还是先打幺二零?他想上网看看别人的经验,搜索用语都组织好了,“朋友被打死了,应该先报警还是先抢救?”又觉得这么写不严谨,应该在“被打死”前面加上“好像”两个字。

手机摸出来了,他又忽然改了主意,决定既不打给幺幺零,也不打给幺二零,而是打给贾庭西。他是公司负责人,一伙人的头儿,有什么事向来都是他说了算,现在找他拿主意,自己就不用费思量了。想到这儿,施博士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

他翻出通讯录,正准备拨出去,一只大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你要干吗?”

施博士目瞪口呆,看着坐起身子瞬间“复活”的汤姆王,竟不知该高兴还是害怕。

“你没死?”

“吓他们的!他妈的,居然要动刀!我一看这还了得,再不出手你就危险了!要不然就凭我的体格,三五个不在话下。”

施博士长出了一口气:“我拖累你了。你没事吧?血还在流。”

“没事,皮外伤。”汤姆王指着他的手机,问道,“你要打给谁?”

“贾庭西……”施博士脸上泛出尴尬神色,解释说,“我看你出事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就……”

汤姆王一挥手,对这些浑不在意,问道:“知道怎么说吗?”

施博士惊奇地不敢相信:“现在还要给他打吗?”

“就要现在打,打视频电话。”汤姆王挪了挪屁股,倚在车身上,说,“人家要报复你,取你一条胳膊,这里还能待吗?跟他说,到香港避一避。”说完闭上眼睛,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施博士忐忑不安地拨通了贾庭西的视频,回想着刚才的遭遇还心有余悸。

“贾总,我跟汤姆让人给打了。”他总觉得自己在说谎,当贾庭西在手机屏幕上出现时,都不敢去直视他的眼睛。

“怎么回事?”贾庭西一边问一边想,能明显感觉出他的眼睛在随着脑子的转动不住地漂移,“知道对方什么来头吗?”

“就是千层锦那帮人!今天你叫人砍了他们的人,晚上他们就来报复。打得汤姆满脸是血,打得我快走不了道了,还扬言早晚取我一条胳膊!”施博士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担惊,声音也不由得大起来,“这儿我待不了了,我要出去避避!”

贾庭西神态忸怩,笑道:“施博士你不用担心,那几个毛贼,谅他们也没那么大胆量!你别上火,先去医院检查一下,保重身体要紧。放心,他们打了你就跟打了我一样,绝不会就这么完了。这样,你发个位置,我马上去看你。”

施博士犹豫了,心里举棋不定。汤姆王冷哼了一声,他立刻惊醒,揉着酸痛难当的肩头,说道:“贾总,与其留下担惊受怕,不如出去安心工作。这里,我实在待不下去了!”

贾庭西皱起了眉头,问道:“汤姆什么意见?”

施博士把手机递到汤姆王面前,汤姆王龇牙咧嘴地挣扎着坐起来,说道:“贾总,我脑袋被人开了,一直犯迷糊。施博士要去哪儿我都没意见,他的担忧是对的,再耽误下去,只怕命都没了!”

“是吗?”贾庭西看着他,嘿嘿嘿地笑起来,“我记得你说过,让施博士去香港,顺带解决服务器问题,对吧?”

汤姆王点点头,脸上绷紧了,眼光也变得凝滞,像冻的铁:“我觉得这是最好的方案,我全程护送,肯定万无一失。你觉得呢?”

施博士觉得两人说话的语气和神情都有些古怪,不像在商量倒像是做交易。

“汤姆,那可辛苦你了。”

“应该的,应该的。”

电话转回施博士这边,贾庭西神色骤然变得阴郁冷峻,似是有许多话想说未说,最后只是简单告别道:“施博士,日久见人心,三思,保重!”之后挂断了通话。

汤姆王的眼中闪过一抹凶狠神色,从地上一跃而起,随之而来的过度兴奋让他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扭曲。他捉住施博士的胳膊,一边大笑一边催促着:“哈哈!成了!快快,快走!”

施博士身不由己坐回车里,疑惑地一直盯着他看。汤姆王问道:“带身份证、护照了吗?”

施博士拍了拍座位上的皮包:“上次你说完,我就随身带着。”

“好好!”汤姆王启动了汽车,加大油门飞驰起来。

“就是随身用的东西没收拾,还有平板电脑、笔记本之类,几块手表也没带出来……”

“那都没什么,跟咱们日后的收入比起来,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哈哈,何必在乎呢!”汤姆王脸上难掩喜悦,眉飞色舞大声说着,“在这之前,咱们先得赶紧出去,提防贾庭西反悔了又使坏。到时木已成舟,他就无计可施了。”

施博士扳下化妆镜查看脸上头上的伤痕肿块,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摔破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还有两个小时,咱们就自由啦!”

“两个小时出不去吧?我查查最早的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