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近在眼前的骗子
小攀拉着解知略向外走,又说:“你还记得吕阿姨说的话吗?一开始我只觉得古怪,现在明白过来,她是在向你求助!”
解知略猛然惊醒了。是的,吕阿姨过于客气地打招呼,还说下午就有空,叫他早点儿来做客,根本不是客套,分明是在给他暗示。如果判断两人要自杀,所有举止上的异常就解释得通了。因为某种原因,老两口相约结束生命,上午相携出门买菜,要好好度过余下的时光。随后在门口遇到了志愿者,吕阿姨就隐晦地向他求助,结果他没有领会。
“吃完午饭就是他们选好的时间,咱们要去得及时说不定还有救。”小攀看了一眼时间,苍白的脸上因为呼吸急促而增添了些许血色。
“这么说,自杀是钟大爷的主意,吕阿姨并不同意?”解知略一边疾走一边说着自己的推断,心里早将王大愚和逃走的汽车抛开,抢救两条鲜活的人命显然更为急迫。
“看来是。吕阿姨邀请你的时候,钟大爷反应很激烈,说明他不想被人打扰。后来那句‘臭在家里’又让他妥协了,他也不想事后一直无人问津。”
解知略心里既痛惜又懊悔:“吕阿姨为什么不说得更直白一些?要不是你提醒,到现在我都没反应过来。”
小攀转头苦涩一笑:“她是个聪明人,也有她的苦衷。”
解知略立刻明白了她话里的含义:说得直白了无非多一个人去劝钟熙载,一个执意赴死之人劝得住吗?劝住了第一次,就要防备第二次、第三次……治标不治本。吕阿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给他的暗示上,哪怕没来得及抢救也好有个报警的人。
他心中一酸,说道:“从外面到她家有三道门,小区门、单元门、入户门,前两道可以找物业帮忙,入户门怎么办?”
小攀说:“吕阿姨等着你来,可能会留门。”她查了物业电话打过去,解知略报了身份让他们配合开门救人。
等他们赶到小区门口,保安从门卫室探出身子,说:“解警官,不急在这一时,有人去开门了,要不先登个记,我写快点儿……”
解知略掏出证件一把拍在他手里,说:“你慢慢写,一会儿幺幺零,幺二零来了,你带他们过来!”说完就向里面狂奔,小攀紧跟在后面。
到了单元楼下,物业的两个人正准备开门上去,看见解知略跑过来立刻有了主心骨,说道:“太好了,解警官你来得真及时!我们正琢磨要不要找个开锁的,可万一家里没事,撬坏了又解释不清。”
“你们留在这儿等救护车吧。”解知略来不及解释太多,夺过门禁卡刷开门锁挤了进去。进了电梯,他才松一口气,一颗心却揪得更紧了。
小攀累得满脸飞红,气喘吁吁地笑道:“门口有单车有保安的电动摩托,哪样不比跑过来快!”
解知略一怔,也笑出来:“还真是!脑子不够用了……”
到了钟熙载和吕容居住的楼层,果然如小攀预料的,防盗门一拉就开了。解知略心里一沉,叫了两声见没人回应,更觉得惶恐不安。
“解哥,你看。”小攀拿起茶几上一张白纸,说,“像是遗书。”
解知略草草扫了一眼,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几行字,意思大致是:各位亲戚,朋友,钟熙载对不起你们,想不到老了老了做了小人,实在没脸再见面,唯有当个胆小鬼,以死谢罪吧。
他顾不上这些,几步冲进卧室,紧接着就听见他激动地大喊:“还有呼吸!”
没过多久,救护车赶到了,将老两口送进了医院。检查结束后,大夫出来说:“他们服下了过量的安眠药,但其中也掺杂了钙片和维生素片,加上送来也及时,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小攀感叹说:“应该是吕阿姨偷偷替换的,可怜她良苦用心……好在你不负所托。”
解知略看着她,心里像有荆棘在搅拌、纠缠:“不是我,是我们。”
小攀低着头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才悠悠地说:“能携手一生相约共死也挺让人羡慕的……看那遗书的意思,像是被人坑了养老金,还连累了亲戚朋友。”
“一个骗局就骗得两个老人自杀,还不知道有多少老年人会成为骗子的猎物。”解知略看着小攀的眼睛,又说,“一边是自私狠毒的劫掠,一边是无助的绝望悲伤。在古代,只能寄望于侠士古道热肠拔刀相助。在现代,在我们这个国家,没有理由叫被骗的人们仍向虚无缥缈中寻求慰藉。”
小攀不敢跟他对视,似乎有莫名的力量已经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直接击中了她的心,使她胸中热波翻卷,久久不能平复。
解知略走到玻璃窗前默立了良久,说道:“小攀,能跟我出去走走吗?”
小攀一惊,眼睛不由自主睁大了,随即点了点头,默默跟着来到医院顶层一处僻静的角落。太阳透过一通到底的玻璃幕墙洒进无数光线,照得两个人像在一个水晶瓶里,到处都晶灿灿的。
解知略微微一笑:“你知道我要对你说什么吗?”
小攀报以同样的微笑:“解哥,你说。”
“我想跟你讲个故事。”
“嗯。”
“有个姑娘加入了大学生志愿者,跟着一个叫‘知了’的警察做反诈宣传。她机智过人,热情大方,大家都喜欢她。虽然见面还不足一个月,却觉得早已相识多年。可是,这个姑娘隐瞒了她的身份,目的也不是做志愿者。”
小攀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却没露出惊慌神情,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她静静地看着解知略,淡淡地问:“后来呢?”
解知略不肯去看她的眼睛,转头望向窗外,那里景色鲜活而明媚,到处充满了生机,跟故事里拥有时未曾留意,失去后无限眷恋的所有美好事物一样。
“还记得犹怜小筑那个逃走的受害者吗?他不是无辜的,而是骗子团伙的一员。慈善大厦坠楼案虽然没发现类似的可疑人物,我却坚持自己的判断,并且在大学食堂这个案子里得到了证实。君何在爬上楼顶的时候,对自己这段孽缘仍念念不忘。所有人都被他的口音误导了,他喊的不是‘想要,想要,五倍厉害的好股。’而是,‘小妖儿,小妖儿,我被你害得好苦!’”
小攀身子一抖,神情霎时变得慌乱:“那不是我,我没有骗他!”
解知略没有理会,继续说:“真的小妖儿没有去骗君何在,却从我手机里转走了这个案子的资料,随后删除记录,做得天衣无缝,无迹可寻。”
小攀不禁苦笑说:“原来你早就发现了……”
“没有。当时没有,现在也一样。手机是我主动借的,谁能想到会是个圈套?”解知略忽然笑起来,像是自嘲又像是娇纵,“这只是我发现小妖儿身份后的猜测。你肯定也听到了君何在女友的语音,看到了她拍的照片。你明知自己有暴露的风险却没有一走了之,是因为接下来我要去的汉骨唐风,有你们的人在作案。就在我要将他们绳之以法的时候,你用吕阿姨的自杀掩护了他们。这次自杀不是神秘报案人的诡计,你却用它骗了我。”
小攀听到这儿忽然流下泪来:“掩护是真的,自杀也是真的。”
解知略知道她悲伤的原因,一边是救人,另一边也是救人,她都是真心的,只是用自己的智慧做到了两全其美的平衡。他忽然感到一阵心疼,哈哈一笑,说:“你心思机敏,比我聪明,不过,我对你的怀疑早就有了。”
小攀抹掉眼泪,微微一笑,问道:“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那天在犹怜小筑旁边的凉亭里,我对你说过一番为何反诈的话。你嫌我说的道理太假大空,是在炫耀自己上过大学。你是随口无心却暴露出潜意识里的台词,你没上过大学,而你当时的身份却是经管学院的在校生!”
小攀微微有些惊讶:“还有吗?”
“还有更早的时候,你问过我头疼。当时我就纳闷,脑袋受伤的事我只跟赵倚梦说过,还只是一语带过,你怎么知道得那么详细呢?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你调查过我。”
小攀惊出了一身冷汗,她有些畏惧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不禁黯然神伤:“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不管是我,还是你们,都上了另一伙儿骗子的圈套。还记得你第一天加入志愿者,咱们在地铁站遇到的那个案子吗?你说有人用‘一鬼两影’的手段把买家卖家都骗了……”
两个人的思绪都回到了初次相识的那个上午,脸上不自觉地同时浮出微笑。
“神秘报案人使了同样的伎俩,步步为营,用一连串骗局把你们一个接一个推到我面前,还误导我把王大愚当成他,差点儿抓了现行。我上当自认为是技差一筹,你们呢?几次三番被人利用却不加应对,只怕不单纯是智商不够,而是你们也在筹划另一个圈套,里面的利益已经大到可以不在乎这些风险。”
小攀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解知略看着她,既是开玩笑又是求助似的笑道:“我始终没弄明白,一个在家休养的闲散刑侦队员,毫不起眼,无足轻重,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所有人如此下功夫?”
小攀脱口问道:“你不是无足轻重,就像你说过的,咱们……”随即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属于那个“咱们”,顿时怅然若失,说不出话来。
解知略走开几步,指着地上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回头笑道:“你看这边的路藏在黑暗里,因为有光亮做参照,人们沿着它也能走到正确的终点。再见了,希望下次看到你,仍是小攀,而不是小妖儿。我叫不习惯……”
小攀身子摇晃了一下,迈出一步又停住了,喊道:“解……解哥,我也想给你讲个故事……”她克制着凌乱的思绪和悸动的心跳,说,“一个外号‘小妖儿’的姑娘跟着亲如一家的一伙儿人来到陌生城市做生意,领头的是她师父……”
“千层锦?”解和略一思索,又说,“也就是之前见到的王大愚?”
小攀点点头:“他最疼我了,就像对亲女儿一样。我们一来就被人叫去了笪醉大厦,有人要跟他打赌看谁先挣到五百万,你是被指定的公证人,还写进了合同里。”
解知略苦笑不已,他绝不会想到自己竟会有这种戏剧性的角色设定,一个警察莫名其妙成了骗子的中间人,欺诈的死敌居然还要为欺诈做见证!他不知道该为自己声名在外而高兴,还是为自己无人敬畏而沮丧。
“师父派了小妖儿去做卧底,一开始她只是觉得好玩,后来竟看到了一个黑暗的世界,而她自己也是黑暗的一部分。她还看到有一些人在用自己的光明,去努力照亮这个世界,而她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解知略说:“当你看到光明的时候,你就已经不是黑暗世界里的人了。”
小攀摇摇头:“解哥,对不起。每次你有意无意点拨我时,我感受到的都不是领悟,而是恐惧。我知道,早晚有一天我要在黑暗与光明之间做个决断,现在这个时刻来临了。我常常想,要是能像你一样永远在光明里照亮别人该多好。我热爱那样的日子,但不妨碍我并不觉得黑暗可憎。当光明会伤害我在乎的那一部分,我还是会选择保护它。解哥,我要回到黑暗中去了,谢谢你曾让我感受到不一样的人生。”说完,转身从明亮的阳光中走出去了。
解知略看着她的背影,感到了一丝心痛,就像每次想起前女友时一样。
小攀忽又回过身来粲然一笑,说:“你知道师父怎么会放心让我跟着你吗?”
解知略看着她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小攀用手指着他胸前,那里正别着一枚徽章,虽然背对光线,那一小团金黄和火红却仍格外醒目。“是它。师父说,如果你是他心里揣测的那种人,就一定需要提防,也一定可以利用,却不必害怕。”
解知略哈哈一笑:“眼光独到,无法反驳!”
小攀转身走了,空****的楼梯偶尔传来轻响,每一次都令解知略感觉她仍和自己在同一个空间,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
但是理智告诉他,这些都是空想,小攀离开了,而他也必须为一直以来的目标去努力。他沉默了不知多久,任由身上投下的阳光变幻着方向,终于从空洞的凝望中苏醒。
他想到了小攀刚才说过的笪醉大厦,这个名字似曾相识。上午卫济风除了传来神秘报案人所用电话号码的定位信息,还有熊野牛的资料。他办理商务签证去了格鲁吉亚,派遣他的公司名叫驰遍十方,注册地址正是笪醉大厦十八层!
从能查到的其他资料还可以知道,驰遍十方是一家刚注册没多久的高科技公司,负责人叫贾庭西。下面还有两家陆续成立的子公司,卡慕玛旎和汉骨唐风,登记的经营范围分别是软硬件开发和艺术品买卖,法人代表是辜桧花和贾孤山。
解知略像放幻灯片一样,在心里一条条审视着新获得的资料。这些信息清晰翔实又完全说明不了什么,跟所有侦办的案件一样,各种数据、资料像倒塌的书堆,扑面而来,真实又准确,就算重复多少遍,也未必能砸出指引真相的痕迹。
神秘报案人借刀杀人,让他和千层锦他们纠缠,无非是调虎离山,乱人耳目,好为自己的真实目的打掩护。他如此费尽心机,背后一定藏着惊世骇俗的大骗局,会是什么呢?神秘报案人会是贾庭西吗?解知略想去笪醉大厦会一会他,却一时找不到理由和借口。
当他一个人在房间整理资料,梳理逻辑的时候,心中时时浮现的身影总让他不知不觉地出神,在心醉与惆怅中跋涉、清醒,翻越悲伤、幻想,然后再重复同样的旅程。
桌边的手机突然无情地响起来,他猝然一惊,以为又是神秘报案人来挑衅,拿起一看才发现是前女友何芜漫。
解知略的脑袋突然一片空白,像程序紊乱之后的机器人,手足无措不知该往哪边旋转。
何芜漫情绪不高,也不打招呼,直接问道:“哎,你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解知略一下摸不着头脑:“什么?”
“我就知道那种话靠不住!你不是说以后有事了随时都能找你吗?怎么,失效了?”
解知略想起了分手时的承诺,急忙笑着否认:“没有没有,还在保质期,需要我做什么?”
“借钱。”
“好,多少?”
“越多越好!你有多少?”何芜漫有些高兴起来,说话也轻快了许多,随即嗤笑一声,情绪瞬间低落下去,“呵呵,你能有多少!”
解知略心生疑惑,问她:“你是遇上什么事了吗?要是来路不明的发财机会你可别轻信啊。”
“你是不是职业病又犯了?”电话那头语气一变,显然有些不乐意了,“我要给自己添油加醋……说了你也不懂!算了,你看着办吧,本来找你也是多余!”
电话挂断了,解知略一头雾水,听得莫名其妙。“什么叫‘给自己添油加醋’,网络游戏,还是直播术语?”
他打开银行账户看了看,忍不住笑起来,想象着对何芜漫说:“你还真把人看扁了,这些钱虽然买房买车远远不够,油和醋却实在能买不少。”
他决定先不立刻转账,也不马上打回去问个仔细,等她对自己的情绪回归到自然状态,再找她了解清楚。
第二天,他把小攀的情况向志愿者们毫无隐讳地说了。坏的秘密就像封着的罐子,自己揭开总比被人踢翻要好得多。仅仅把事实说出来还不够,还要让所有可能的想法都暴露出来,晒晒太阳见见空气,不要压在心里,变成影响团结的隐患。
“什么?”赵倚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能!小攀是个好姑娘,我不信。”
季曾诗看看她又看看别人,露出惊讶的表情:“卧底?还真有这种情节?”
殷棠离皱着眉头小声嘀咕:“怪不得遇到骗局她就说得头头是道,原来本身就是干这个的!”
其他新加入的志愿者不知道来龙去脉,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咱们这里有骗子?你是不是?”“哈哈,你是学经济学的,你才是!”
解知略早料到会是这种反应,他笑了笑,说:“肯定会有人利用这件事抹黑咱们,丑化防欺诈宣传,不知情的人也会因此对咱们失去信任,甚至仇视敌对,咱们怎么办?”
有志愿者说:“要我看,谁爱说什么说去吧!咱们好心好意来宣传,偏听偏信是他们的损失。”
另一个人反驳他:“防欺诈队伍里竟然出了骗子,这话好说不好听啊!我觉得,不如咱们改头换面起个新名字,最好再挂上政府或者哪个组织的名头,这样才堂堂正正有底气。”
赵倚梦埋怨他们说:“你们一个赌气一个泄气,都不怎么样!知了哥,你怎么想的?”
解知略没有表态,只是把可能的后果摆出来:“我觉得咱们再去宣传,就会有人指着鼻子质问,‘你们跟骗子就是一伙的,还有脸防诈骗!’或者,‘你们都被骗子骗了,还好意思出来教别人!’”
有人愤愤不平:“就是啊,因为她,所有人都得挨骂。我觉得咱们就该把她绳之以法,让所有人看个明白,咱们自己把眼线揪出来了,说明咱们有能力防欺诈,而且对骗子毫不姑息!”
立刻有人随声附和:“对!她是她,咱们是咱们,水火不容。只要讲明白这一点,时间长了,清者自清。”
赵倚梦心直口快,反驳说:“过分了吧,小攀跟咱们一起的这段时间,她的表现有目共睹,她是在骗人还是在反骗?咱们要是一股脑把人都否定了,岂不是咱们以前的所有成绩都得推翻?”
“那就把她争取过来,让她弃暗投明,不仅没错,举报还有功。”
也有人支持这个并不成熟的想法:“对,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不放弃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还有一句话是,争取可能的朋友,而不是创造可能的敌人。”
解知略看着面前年轻的面孔,心里百感交集,说道:“还有一个办法一劳永逸—解散。”
“啊?”志愿者们或错愕或惋惜或左顾右盼,一时都没有表态。
“咱们都知道坚持一件事情不容易,但是有时挫折确实比预想的要大得多,光有一腔热情是不够的。我们会被坏人骂,被糊涂人骂,被不明就里的好人骂,无功而返打退堂鼓都是人之常情。”
“我不同意!”赵倚梦举起手慨然说道,“现在放弃就是让那些骗子看笑话,我觉得窝囊!别人我不管—”她拉住季曾诗的胳膊,补充了一句,“除了你—反正我俩不走。我爸妈就被人骗走十几万块钱,到现在每次想起来还难受好几天,我跟那些坏蛋不能就这么算了。”
“对对!”其他人纷纷赞同,“大家不是三岁小孩,没那么脆弱,咱们偏偏就要干下去,一直干到打垮骗子为止!”“没错,跟他们拼了!”
众人的意见统一起来,一开始的犹疑、愤懑、隐忍都被扫退,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解知略深受感动,被大家的情绪感染,胸中豪气万丈,说道:“这次咱们就干出点儿大动静来,声势舆论都造大,锣鼓喧天,枪炮齐鸣,跟骗子好好较量较量!”
有人立即自告奋勇:“我能搞到锣鼓,我们学生会和音乐社团都可以借,道具枪也有,能打空包弹。”
解知略笑了:“我说错了,不是真要锣鼓枪炮。不过,要有话筒、音箱的可以多弄几套。”
“也有。”
又有人建议:“我带两个人去拉赞助,把咱们的展板布景重新设计一下。起码得看着高大上,像个正经活动的样子,跟那些卖房子搞促销的区分开。”
赵倚梦连连称赞:“这个主意好,你们以前干过吗,能拉来赞助吗?”
那人说:“能!已经办过好几次社团活动了,最少的三千最多的拉来过两万。现在咱们规模大了,线下线上一块搞,看的人也越来越多,赞助商们肯定会更痛快更大方,就是得给人家冠名,打广告。”
解知略说:“那是应该的,大家觉得呢?只要咱们选好了品牌就行吧?”众人纷纷点头。
志愿者队伍的思想问题解决了,解知略把赵倚梦拉到一边,把前女友打电话的事说了。
赵倚梦鄙视地看着他,说:“同志,你落伍啦,跟不上时代的节奏了。她是在玩‘馋死你’,前一阵不还提起过吗?刚火起来的一款短视频App,是个厨艺共享平台。她找你借钱也是打算薅羊毛呢。”
“什么意思?”
“添油加醋是‘馋死你’的点赞打赏功能,点赞叫‘添油’,真金白银充钱换醋币打赏就叫‘加醋’。”
“怎么薅羊毛?”
“‘馋死你’不是在前期推广嘛,为了鼓励大家多添油加醋就搞了个‘醋海生波’活动。好比你给人加了一百个醋币,系统还会额外再赠送几个,一到二十,数量随机。有人就发现有机可乘,申请好几个小号自己给自己加,这就是薅平台羊毛。”
解知略心中灵光一闪,问道:“醋币还能兑换成钱取出来?”
“能啊,两周可以申请提现一次,有不少人已经发财了。”
“很多人在玩儿吗?还得做饭录视频,听着就麻烦。”
“一开始人不太多,自从平台限制注册,一个手机只能绑定一个号以后反倒多起来了。”
解知略不解地问:“为什么?”
“因为自己不能给自己加醋了,就会把亲戚朋友拉进来,互相加醋一块儿薅羊毛!病毒式营销,平台都这么干。”
“嗯,有道理。不过像我这种不爱做饭也不爱看人做饭还什么都嫌麻烦的,它就没办法吸引我了,哈哈。”
赵倚梦白了他一眼,一副瞧不起的表情:“才不是!人家脑子比你好多了,不做饭不发视频的人也有的玩。”
解知略好奇地问:“什么?”
“就是打捞‘厨神宝刀’。不用发视频也不用看,只要你账户里有醋币就能去醋海打捞,时间越久,醋币越多,挖到厨神宝刀的概率就越高。有了厨神宝刀你就能成为厨神,就能用它钱生钱,什么都不干也能产生醋币。当然了,规则挺复杂的,简单来说,你挖到的宝刀数越多,厨神等级就越高,赚到的报酬就越丰厚。”
解知略听得有些晕头转向:“等会儿,我捋一捋。用人民币换醋币,用醋币出海打捞宝刀币,可以这么说吧?”
“对,有人也这么称呼。”
“然后有了宝刀币就可以赚醋币,醋币又可以兑换成人民币,最后取出来。”
赵倚梦点点头:“聪明!你入门了。还有进阶版,炒醋币炒宝刀,更复杂更不好懂了,有点儿像股票和期货。反正不管干什么,收益都挺好的,会玩的一个月能挣百分之二十多。”
“这么多!凭空多出来的钱哪来?谁出?”
“要推广不就得拿钱烧吗?现在见的还少?不过,平台运营商好像也发现问题了,发公告说这周过完就要调整活动,补贴可能就要停了。不少人想赶上最后一班车,正四处疯狂借钱呢。”
“我懂了,手段真高明啊!”解知略觉得自己窥到了对手真实的影子,不由得激动起来,“运营商是谁?叫什么名字?是不是驰遍十方?”
赵倚梦奇怪地看着他:“不是,叫卡什么旎,记得看过他们公司的宣传片,总经理还是个高富帅!公司实力很雄厚,融资了好几轮,正准备纳斯达克上市呢。”
解知略用深邃难测的眼光看着赵倚梦:“我知道他要怎么骗人了!”
赵倚梦被他说得不明不白:“谁?”
“神秘报案人!我知道他精心筹划的惊天大骗局是什么了!”
“是什么?”
“庞兹,查尔斯·庞兹!”
“插死胖子?”
“这么理解也行。”
解知略笑嘻嘻地站在多日不见的队长面前,等来的不是嘘寒问暖而是一沓文件纸。
“这是什么,表扬信都寄到队里来了?”
队长哼了一声,骂道:“哪来这么大脸!举报信,实名的!我问你,你想干什么?就凭你一个人就能抓住骗子了?”
解知略头脑有些发蒙,一页一页翻看着举报信,同时问道:“什么意思,你说的是反诈宣传?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我闲着也是闲着。”
“防诈反骗是全社会在行动,‘国家反诈中心’也在手机端上线了,随时拦截诈骗电话,各级组织也都在尽自己的力量,现在你冲出来算什么,抢头功吗?”
解知略慌忙摆手:“我可不敢!不过,我有我的看法,只靠从上而下的灌输还不够,还要有从下而上的觉悟来配合,才能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从下而上?大家都从下而上地举报你来了!你当法律是什么,过家家的摆设吗?”
“法律是给犯了罪的坏人准备的,犯罪之前呢?对那些正在办坏事,却还没有既定犯罪事实的坏人有用吗?多少经济犯罪,爆雷了才说罪大恶极,难道埋雷的时候就不罪大恶极了?”
“就你能!”队长嘴上这么说,眉头却皱了起来,显然是被刚才的话触动了。
解知略指着手里的举报信,哭笑不得地说:“有自己寄来的,有队里电话记录的,花样还不少。吃拿卡要,公车私用,非法聚集,勾引女学生……队长,这是捕风捉影,无中生有,你可得相信我啊。”
“不相信你早把你开除了!”
解知略把举报信丢到桌上,收起笑容,说道:“队长,我要申请一张检查证,有个超级大骗局被我识破了,咱们得立刻行动,把它扼杀在跑路之前。”
队长连详细情况都没询问,直接抛出一句:“有证据吗?”
“还没有直接证据……”解知略瞄了一眼举报信,忽然有了主意,“群众举报行吗?”
“有群众举报了?”
“会有的。”
队长被气乐了:“别贫嘴,你这是在拿行动当儿戏!”
解知略想了想,又说:“队长,有家公司要收购慈善大厦,新闻炒得风生水起,你怎么看?”
“商业行为,无可厚非。”
“还有家公司搞活动,在他们软件充值一百,玩一个月返现一百二,又怎么看?”
“烧钱营销,跑马圈地。”
“又有一家公司与境外电信诈骗组织藕断丝连,不清不楚,已经作案多起,还死了人,你又怎么看?”
队长皱起眉盯着解知略,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解知略一笑,说:“如果这三个公司是同一家,你会想说什么?”
队长略一沉吟,立刻警惕起来,眼光咄咄逼人,说:“借尸还魂,庞氏骗局!”
“对!一伙儿骗子摇身一变干起了高科技公司,光明正大地用软件骗钱,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掩人耳目,更凶猛利落,更卓有成效的吗?他们用层出不穷的诈骗案吸引警方的注意力,就是为他们马上就收网的大骗局打掩护。”
“谁?”
“笪醉大厦驰遍十方高科技公司。最近他们疯狂炒作曝光,是在收割前放风筝吹气球,引人上钩,等它觉得满足了就会一口吞下,瞬间消失。据我推断,这个时间不远了,很可能就在本周!如果不采取措施,就会有成千上万的用户被血洗,几千万甚至上亿的财产被席卷一空!”
队长望着屋顶一角沉思良久,转过身自言自语般说道:“证据不足,一上来就去查,你是在冒险啊……”
“这个险值得冒啊,队长!不去查证据永远不足,你还犹豫什么?”
队长指着额头和鬓角说:“知道这是什么吗?”
“皱纹和一些白头发?”
“更是经验和教训!”
解知略故意使激将法:“你敢跟我打赌吗?我就不信他鬼鬼祟祟养着一公司的人,能丝毫不露痕迹,找不出半点儿罪证来!”
队长冷笑一声,问道:“这个赌我可以打,不过我问你,这次去是查他电信诈骗还是非法集资?哪一样都没有实证,到时候事与愿违,你可就被动了,只会打草惊蛇。”
解知略意识到自己草率了,一腔热血满怀**,遇上冷冰冰的现实规则只能从天马行空变成循规蹈矩。他仿佛又听到了神秘报案人躲在变声器之后的冷笑,胸中一撞,傲然说道:“查他诈骗!如果一无所获,我甘愿辞职。”
“好,给你派一个人。有责任我担着,要是最后证明是你搞错了丢人现眼,你就给我停职反省!”
等到了笪醉大厦,解知略和卫济风知会了前台,径直上楼敲开了总裁室的门。贾庭西并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慌张,一怔之下刻意表现出来的热情倒像是早有心理准备,这让解知略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自作聪明的傻子。
“解警官?幸会幸会!我见过你,有时在网上,可惜你看不见我,有时在街上,你又顾不上我这个小人物,哈哈。”
贾庭西一开口,解知略就确认了他的身份—神秘报案人!说话的音色虽然不一样,自大狂般的语气却像烫人的铁钉,一触即知,绝难混淆。
解知略也逢场作戏,笑起来:“你说的不完全对,你应该还在另一个地方见过我,就是你想象中的在这间办公室。”
贾庭西一愣,随即拊掌大笑:“不错不错!早就想请解警官指导工作,不知今天有什么指示?”
解知略取出检查证递过去,凝神注视着贾庭西的眼睛,想从中找到情绪上的破绽,可是他失败了,那里空****的,就像荒凉的沙漠,甚至看不到一丝抵触和敌意。
“这不可能!”贾庭西鄙夷不屑地抖着检查证,笑道,“人人都知道,解警官在做反诈宣传,咱们这儿怎么可能还有诈骗呢?这不是诽谤中伤吗!我们一个小小的科技公司,更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清者自清,解警官要查,公司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时刻开放怀抱等待你。”说着,打开了电脑,又拉开所有柜门、抽屉,做出一副任凭摆布的样子。
卫济风毫不客气,遵照流程、要领开始取证。解知略问道:“贾总,有个熊野牛不知道你熟不熟?”
“说熟悉也熟悉,说不熟也不熟。以前投资会上认识的,咨询过几次证券方面的问题。当然了,礼尚往来,我也给他帮过几次忙,前不久他出国就是我们公司给办的签证,人情难却嘛。”贾庭西略一迟疑,举起两只瓷杯笑着问道,“茶,还是咖啡?”
“执行公务,不麻烦了。”解知略在心中暗骂,够狡猾的,说辞早就编好了。
“不冲突,来茶吧。”贾庭西慢条斯理摆弄着茶具,不厌其烦地洗茶刮沫烫杯分茶,神情悠闲自在,“咖啡这种洋玩意儿就跟洋妞一样,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没有内涵。你看它香气也足,口味也冲,一下抓住你的感官,可是一旦沏开了,两分钟也是它,仨小时也是它,没有任何改变。茶就不同,越泡越有滋味,一开始的清香就带着含蓄、幽深,让你不经意间注意到它,可是马上就喝却不行,不够味儿。非得泡到一定火候,茶的颜色也出来了,苦中回甘的那股劲儿也有了,喝下去才通窍醒脑,遍体舒泰。解警官你喜欢喝茶吗?”
解知略一笑:“我喜欢讲故事。有只狼要吃羊,狡猾多端胃口还大,看见我敲锣吹哨提醒人注意,就扮成狐狸欺骗我。可惜我识破了它的嘴脸,收拾好捕猎的家伙就要逮住它了。”
有一瞬间,贾庭西露出了尴尬神色,随即呵呵一笑,说道:“有意思!解警官以后警察干不下去了可以去幼儿园当老师,专门负责哄孩子,哈哈。”他看着面前这个咄咄逼人的警察,不禁佩服自己目光如炬,慧眼识人。自己一开始就选中了他,这么多天过去,他果然不负所望。
卫济风说:“好了,这里检查完了,去别的房间吧。”
贾庭西毫无怨言,带着他们依次查看了几个副总室,随后来到十八层。他站在走廊里不肯再走,说道:“解警官,这里人多,我就不进去了。”
卫济风疑心大起,说道:“那不行,检查必须得有当事人在场。你不进去,事后不认账算谁的?”
贾庭西笑道:“你们检查我都认,我就在门外,什么都能看得见。”
卫济风不愿多跟他废话,看了看解知略,走了进去。他见开放式办公大厅里人员众多,担心发生混乱场面不可收拾,首先亮明了证件,说道:“依法检查,保持原位不要乱动!执法仪全程录像,请给予配合。”
屋里众人吃了一惊,纷纷惶恐地抬头张望,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所措。解知略和卫济风松了口气,又隐隐觉得不安,好像感觉哪里不对劲。
有人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问:“你们找谁?”
卫济风反问说:“你们是谁,在干什么?”
有几个人回答:“我们是来上网的。”
“上网的?”卫济风笑了,回头看了一眼贾庭西,暗笑他培养的手下未免太嫩了点儿,“上网骗人的吧!”他目光如电,一眼就发现好几个人脸腾地红了,有男也有女。
“你!说说吧。”卫济风得意地指着一个年轻男子,“你都骗什么了?”
“我……”男子冷汗都流下来,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承认,“我没有一米七八,三十多了,家里的房、车也是网上找的图片……”
“什么玩意儿?”卫济风闯进工位把男子挤到一边,然后就看见了他跟女网友的聊天界面。卫济风不死心,抓过鼠标开始查看电脑里的文件,结果什么可疑的线索都没发现。“你呢?”他又气又恼,问另外一个女子。
“我没什么啊……其实,直播没有不开美颜的,只有轻重的区别,怎么能算骗人呢?礼物也是公司带头刷的,引流嘛,不都这样干!这也算违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