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会吃
马车里,尚娴月呆呆地望着棚顶,在脑内搜刮着对她来说还在几年之前的记忆。
前世她落水,孙家将姐姐接走,不久以后,祖母去接了姐姐回来,一家人一起过上元节,一直到二月初二花朝节,姐姐应是一直在家的。
那是为什么呢?难道今生和前世并不完全一致吗?还是因为她做了什么和前世不同的事情,产生了什么影响,让孙家更着急了,不得不加强对大姐姐的控制?
还没想明白,马车已经停下,隔着车壁传来青萝的声音:“姑娘,南市到了。”
冬季的南市,颜色和气味都与其他三季不同。
虽有些富户家有温棚,能见着些韭黄、兰芽,可个头小小又贵得很。整条街的颜色也少些翠绿,多是腊肉、栗子、柴火的颜色,稳重又安心。
气味少了些雅致,多了些烟火。瓜果的香气被制成蜜煎挤压封存,肆意飘散的是浓重的干货气和烤肉香。
尚娴月在红豆的搀扶下走下车,低头看见的是被太阳照得金灿灿的地面,抬头看见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商铺长龙。这次她来是想找些酸甜可口的小玩意,为她的山茶酥添些巧思。
走了两步路,见一家店铺排着队,顺着往前走到队伍的源头,见那铺子里一汉子只穿了单衣卖力地表演着炒栗子。黑亮亮的沙子裹着栗子和糖,每用铲子翻腾一下就扑出一阵焦甜的香气。倒真是省了叫卖的工夫。
被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吸引了一阵,尚娴月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在买炒栗子的纪卿和,专注地端着手里的纸包,将它再用一块厚布裹好。
尚娴月上前想见个礼,纪卿和在安置好她的炒栗子后抬头也看见了尚娴月,微笑着走了过来:“尚姑娘也是来买炒栗子的?”
尚娴月:“这家炒栗子大排长龙,看着叫人想尝尝。可我是来买花朝节点心用的食材的,等我买到了再来凑凑热闹。”
纪卿和:“李家铺子的炒栗子是这条街有名的,又香甜又软糯,队排得可长。但这家老板再过半个时辰就收摊了,要是现在不排上,怕是等你办完事儿就买不到了。”
这回红豆先急了:“姑娘,要不我去排着,你们先逛?”
青萝见她这馋猫样子扑哧一笑,红豆不好意思地也笑了:“怎么了嘛,纪姑娘都说好吃,你们不想尝尝啊?”
尚娴月微笑:“去吧,买两份,回去在院里跟四姐姐一起尝尝,要是好吃,明天再来买。”
红豆诶了一声,蹦蹦跳跳去到了队尾。
纪卿和又接着刚才的话问道:“花朝节…是二月初二那个,我听说是京城的姑娘们比拼厨艺,需以花为题做菜品点心,你参赛打算做什么?”
尚娴月回答:“前些日子报了名,也想了些菜式,定了做酥点,可普通的酥要么甜,要么腻,有的单吃着还好,配着茶水又寡淡。”
纪卿和深有感触,附和道:“是了,本来冬天就容易吃腻了积痰湿,酥点虽香甜,可有油有面又多是炸物,还需配些助脾胃运化的食材才好。”
“就是啊。”尚娴月在这方面找到了知己,怎么能把她以为是个人喜好的事情说得如此有理有据:“我想找些能增加酸味、果味的食材,佐在馅料里。可刚走了几步,也只见着些蜜煎、果脯,又是甜腻。”
纪卿和想了想:“也许可以试试橙酱、橘皮和山楂。桥北铺子的橙酱虽多用于佐河鲜螃蟹,但色泽金黄浓郁,去腥解腻,好看又气味芬芳。前头左边一排的商铺也有些卖橘子的,虽不是橘子最好吃的时候,可鲜橘皮微酸微苦有清香,或也可用……”
听着纪卿和对这条街上店铺的位置、货品都如数家珍,尚娴月一边感受到她真的很爱这条街,一边心里感叹她真是懂吃食,竟有这样多的想法。
“若说不甜腻的蜜煎,山楂制的蜜煎也还有些酸味呢。想要果味更多,还可直接用药铺里的山楂干,这家有些远了,要走到前面福顺桥头。”纪卿和说到山楂,顺着调侃道:“你这样喜欢吃糖葫芦的人,怎么把山楂给忘啦?”
“糖葫芦?”尚娴月一时没反应过来,纪卿和却先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到尽兴处嘴快了。
尚娴月想起了那个小雪天自己买糖葫芦正是在诚济堂门口。
纪卿和解释道:“我当时……偶然听到你和那老人家对话,后来你来诚济堂,我就听出来了。”
尚娴月微笑:“那你定是将炭火放在靠墙处时听见的?”
这回轮到纪卿和反应不过来了,一墙之隔,尚娴月是如何知道她挪了火盆位置。
尚娴月:“我在熙云斋二楼见你家屋檐那一角竟没有积雪。那老人家回家后,我探了探他背后那块墙,果然是暖的。我当时还在想,这医馆里头定是有位好心人。”
纪卿和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听她提到熙云斋,便顺着把话题岔开:“……熙云斋近来都没有好吃的了。”
“是啊,点心口感确是独一份,可这卖相和味道,许是为了迎合文人墨客的喜好,好好的点心做的颜色也寡淡,味道也寡淡。”
尚娴月说着看向那正在一边吆喝一边炒栗子的老板,又看向纪卿和:“这样才是做生意呢,明明是开在甜水巷,怎么也不考虑考虑街坊们的口味。竟让你把南市的店铺背得这样熟。多亏了你,一会我可少走好多弯路。”
“国泰民安的,四处都是店子,小老百姓上哪不能找到好吃的。对了……”纪卿和又想起来尚家老夫人的事,对尚娴月嘱咐道:
“前些日子你家女使已将嬷嬷填好的单子给我了,我已将方子丸药开具回去,只是那药苦涩难咽,许多老人家上了年纪口味反而如孩童般喜甜,她怕是吃不惯。你要是一会去前头买蜜煎,可以给你祖母带一些。”
尚娴月打趣道:“纪大夫不愧是南市通,这样会吃,连开药都惦记口味。”
纪卿和也笑笑:“不打扰你们采买了,我也该回去了,一会栗子凉了不说,老爹也啰嗦。”
两人告别,尚娴月看着她的背影,不由得想,这样鲜活善良的好人不希望她死于非命,但愿计划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