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态度!
关永寿是被两个西装革履的察渊司执事“请”进来的。
说是请,其实就差没把他两条胳膊反剪在背后。
这位鼎丰集团的董事长,今年五十有六,头发油光水亮地梳到脑后,身上那套手工西装,据说是每年春夏从意大利米兰空运回来的。江城地产圈里提起“关董”这两个字,哪一个不是欠着身子笑一笑。
可今天,他被两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年轻人客客气气地“请”到了察渊司。
察渊司设在江城老城区,一座民国时期的三层小洋楼,灰砖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外头看着不起眼,里头却处处透着不一样的气...门槛是整块的青石,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匾上只有两个字,察渊。
关永寿进门的时候,抬眼扫了一下那两个字,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撇。
在他心里头,这种挂着“司”啊“堂”啊“宗”啊的地方,都是一路货色...骗神棍而已。就算听说过苏宸这个名字,就算听说过晚晴商圈风水那一档子事,他心里也只是把苏宸当成一个会算命的、运气好的、被林家捧起来的小白脸。
他从来不信这一套。
他信的是钱。信的是人脉。信的是关系。信的是一杯酒、一叠钞票就能让事情办成的那一套规则。
所以他走进察渊司一楼那间会客室的时候,直接把自己一身名牌往那张真皮沙发上一扔,翘起了二郎腿。
他甚至没脱大衣。
两个执事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沙发对面,坐着察渊司的执事长宋棠。
宋棠今年三十二,一身黑色中式立领长衫,袖口绣着两道极淡的银线。她是察渊司之下掌事的人,也是苏宸亲手**出来的察渊司的第一把手。
她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三只白瓷小碟。
她给关永寿倒了一杯茶。
茶汤是浅黄色的,细细的水汽袅袅往上飘。
关永寿瞥了一眼,没动。
他从大衣内兜里摸出一根雪茄,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用那把镶金的雪茄剪,“咔嚓”一下剪掉了雪茄头。
他抽出一支火柴,划着。
火焰“呼”地一下窜起来。
他叼着雪茄,慢慢地把那支火柴递到雪茄头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然后,他把那支烧了一半的火柴,顺手扔在了察渊司的青砖地板上。
火柴头落在地上,“滋”的一声,冒出一缕白烟。
宋棠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没说话。
关永寿叼着雪茄,含糊不清地开口:“你们这个什么司的,叫我来,是干什么?我这个人,时间金贵。”
他说完,故意把雪茄的烟灰磕在地板上。
烟灰一小片一小片地落下来,有一片甚至飞到了宋棠那双绣着云纹的黑布鞋尖上。
宋棠的眉头皱起来了。
她是察渊司掌事,二十岁拜入师门,三十岁执掌察渊司,这三年在江城的玄门里,没人敢当着她的面这么放肆。
她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茶几下。
关永寿五十多年做生意,见过的人多了。有商场上杀伐决断的,有官场上八面玲珑的,有黑道上横眉立目的,有文人墨客里装神弄鬼的...
可苏宸身上这股气,他一个都对不上号。
硬要说的话...
像是一口老井。
表面平平静静,水面一丝波纹都没有,可你要是凑近了往里看,就会发现...那口井,深不见底。
关永寿忽然觉得自己嘴里那根两千多块钱的雪茄,好像有点儿烫。
他把雪茄从嘴里抽下来。
宋棠见苏宸出来,立刻起身:“会长。”
苏宸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他没坐到宋棠对面的空位上,而是走到关永寿侧面,伸手拖过一把原本放在墙边的木椅子,“哐当”一声放在了关永寿的左手边。
他坐了下来。
他坐得很近,离关永寿只有半米。
他坐下之后,什么话都没说。
他就这么看着关永寿。
不是盯着,不是瞪着,更不是审视...
他是在看。
看得很慢,很细。
他先看了关永寿的面相,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人中,从人中到下巴。
然后他看了关永寿的两只眼睛。
然后是两只耳朵。
然后是脖子。
然后是锁骨下面露出的那一小块皮肤。
然后是关永寿的左手,关永寿的右手。
这么一路看下来,花了整整三分钟。
关永寿这三分钟里,一个字没说,一口烟没抽。
他越坐越不对劲。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放在一个玻璃罩子里,里头的五脏六腑、骨头血肉,甚至连他二十年前在哪个胡同里干过的哪件见不得人的事...好像都被对面这个年轻人一眼看穿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他喝下去,却觉得背后有点儿发凉。
他强笑了一声,开口:“苏、苏会长这是...在相我?”
苏宸没回答他的话。
苏宸只是把目光从关永寿身上收了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杯还没动过的茶上。
他用两根手指拈起茶盖,轻轻地在茶碗边上刮了一下。
他用这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关总。”
“您的右手食指,这两年,越来越抬不起来了,是不是?”
关永寿手里的雪茄,抖了一下。
一小截烟灰“扑”地掉在了他那件意大利西装的袖口上。
他没注意到。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缩了一下。
关永寿这辈子做过的亏心事,细数起来,怕是能装满一口棺材。
可这些事里头,有一件事,他连自己的老婆都没说过。
他右手食指第二节关节,有一个极小的硬块。
这个硬块不疼不痒,平时根本摸不出来。只有在每年秋末冬初、阴雨连绵的那几天,他的右手食指才会发胀...胀到他连筷子都握不稳,胀到他夜里睡不着,得把右手泡在热水里才能缓过来。
这事儿他瞒了二十七年。
他去过上海的华东医院,去过北京的协和,甚至托人去了一趟香港...三家医院给他拍了整整三种不同的片子,CT、核磁、超声,全都做遍了。
结果呢?
什么都没查出来。
骨头是好的,关节是好的,血管是好的,神经也是好的。
医生只能耸耸肩,说:“关先生,您这可能就是轻微的劳损。回去多泡热水,多涂点活血油。”
他信了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