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我的大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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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漂亮丰满的四十岁的波兰“姑娘”捷列扎?博鲁塔,是这里的“妈妈”,她用家狗一般温柔的眼神望了我一下,说:

“我说姑娘们,别逗他了!他肯定是有情人了,是不是?这样健壮的小伙子,肯定给情人迷住了,我保证!”

她是个酒鬼,喝醉了就丑态百出,酒醒时则判若两人,她稳重、冷静、体贴人的性格让我敬佩。

“最奇怪的就是那些神学院的大学生了,”她说,“他们真会折佐藤人。先让姑娘在地板上打肥皂,再把**的姑娘手脚向下放在四个瓷盘上,然后对着姑娘的屁股用力一推,瞧瞧她在地板上滑行一段距离。一个完了,再推下一个,你们说,这叫什么事呀?”

“瞎扯!”我说。

“哟,我干嘛骗你呀!”她叫道,依然平心静气地说,但平和之之中透着一种想使我信服的信读。

“这是你们自己胡编乱造的!”

“一个姑娘怎么可能编这样事呢?我岂不是疯了?”她双眼吃了一惊地瞪起来了。

大家仔仔细细听着我们的争论,捷列扎接着用冷静平淡的话语讲述着嫖客们的古怪行为,她很不知道: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在场的人们都反感地往地上吐唾沫,他们骂着粗话。我认为捷列扎是故意诋毁我喜热爱的大学生,就对他们解释大学生是热热爱人民,希望人民生活幸福的。

“你说的是沃斯克列先斯卡娅街上那所学校的学生,我说的是从城外阿尔斯科耶波列神学院来的大学生!他们是从教会里出来的,都是孤儿。孤儿们长大了肯定是小偷、流氓、坏人!他们无情无义!”

对于“妈妈”所讲述的故事和妓女们对大学生、有身份有地位的上层人物所说的抱怨话,我的同伴们的反应不仅仅是反感和气愤,还看起来很自豪,他们发觉:

“这样说,那些受过教育的人还不如我们呢!”

从他们口之中听到这样的话,我感到心里难过极了。我望着他们,感觉这些人就像城市的灰尘,本应到垃圾堆里去的,现在却到了这间暗淡的小房间里,在这里乱七八糟地胡乱搅和,又带着满肚子的怨恨满地散播到喀山的各个角落。

由于情欲和生活的苦闷使他们从四面八方躲到这个乌烟瘴气的洞穴里,十分荒唐地唱着动人的情歌,谈论受过教育的人们的轶闻趣事,这是他们的一贯作风:讥讽、嘲笑、敌视他们没有办法理解的东西。

我甚至认为这“烟花柳巷”就是一所大学,不一样的是我的同伴们从这所大学里学到的都是丑陋的知识。

可怜的卖唱的姑娘们,在粘满灰尘的地板上来回走动,一个个像霜打了一般,拖着脚走路。在手风琴的哀音和一架破钢琴无可奈何的颤音里,摇摆着纤柔的腰肢。

望着眼前的一切,我的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的忧思,四周的一切都是如此不尽人意,“我要赶紧离开这儿!”我的心情糟糕透了。

在面包坊里,一旦我说有人毫不为己地为他人寻求自由与快乐时,就会有人说:

“但姑娘们并不这样认为!”

然后他们开始对我进行猛烈抨击。我当时很自信,我觉得自己像一条不听话的小狗,但比大狗还要聪明和勇敢,因此我对他们不留任何情面,甚至大发雷霆。

我意识到思考生活和实际生活同样不是易事。我有时会对同伴们的麻木忍受感到气愤,我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忍受酒鬼老板的污辱,他们的驯服和永远都逆来顺受的忍耐精神激起了我对他们的不满。

在我正处于精神饱受折磨的时期,就在这时,命运发生了转机,我又接触到一种新的思想,尽管它是和我格格不入的,但它依旧触动了我的心灵深处。

一个风雪之夜,大风呼啸,像是要把天空扯碎一般,大地被厚厚的积雪遮盖着,就像世界末日已来临,太阳自此一落不起了。

那会儿正是忏悔节之夜,我从杰连科夫那儿出来返回面包坊,我眯着眼,顶着风雪前行,突然我的脚下被什么一绊,正跌倒在一个横躺在路上的人身上,我们彼此辱骂着,我骂俄国话,他骂法文:

“呀!魔鬼……”

很好奇,我将他搀扶起来,他个子矮小,对比瘦弱。他立刻推开我,吼道:

“我的帽子!他妈的!把帽子给我!我快冻死了!”

我帮他找到帽子,抖了抖雪给他戴在头上,而他的头发因愤怒而倒竖起来,可他把帽子摘下来摇晃着,用俄法两国话骂我:

“滚!滚!”

然后突然向前狂奔,消失得无影无踪在雪夜之中了。走着走着,我鬼使神差地一回头,看见他站在电线杆子旁,双手抱着没有路灯的电线杆子。并不断地叫喊道:

“列娜!我快死了!……唉,我的列娜……”

看模样,他喝醉了,如果我就这样走了,他会冻死街头的,就这样我走过去问他住在什么地方。

“这儿是哪条街呀?”他带着哭腔说,“我也不清楚往哪儿走!”

我拽住他的腰,一面拖着他向前走,一面不断地打听他的住址。

“在布拉克区……那儿有好几个浴池……就是家了……”他用冻得颤抖的声音说。

他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弄得我走路很费力,我听到他的上下牙齿在打架。

“如果你知道,”他一面推挤着我,一面嘀嘀咕咕道。

“什么?”

他停下来,举起一只手,吐字清晰甚至带点得意的口吻说:

“如果你知道,我要带你去什么地儿……”

他把手指头含在嘴里,身子左右摇摆不止。我伏下身,背着他走,他把下巴抵在我的脑袋上不断地抱怨:

“如果你知道……我快冻死了!哎呀,我的上帝呀……”

在布拉克区上找了半天才算搞清楚他住哪儿。我们终于爬到一个小房门前,它差不多被院内的积雪淹没了。我们在黑暗之中摸索前行,到了房门口,轻轻地敲一下门,他对我低声呵斥道:

“嘘!小点声……”

一个身着拖地红衣的女人开了门,手之中持着烛台,让我们进屋后,她静静地走到一边去,也不知从哪儿找出一副长柄眼镜,开始对我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一番。

我向她解释,这个人的双手已冻僵了,应给他脱掉衣裳,上床睡觉。

“是吗?”她说话像小女孩声音那般清脆。

“得把他的手放在凉水里……”

她似乎没听明白我在说什么,仅仅用眼镜向屋角的画架指了指,那儿有一幅风景画,上面画着树木,还有一条小河。

我茫然地看了看那女人面无表情的脸,她居然转身走向桌子旁坐下,桌子上点着一盏粉红色灯罩的台灯,她若无其事地把玩着一张“红桃J”纸牌。

“您家有伏特加吗?”我高声问道。她依旧无动于衷,接着玩儿她的纸牌。我费尽体力背回来的男人坐在椅子上,耷拉着脑袋,冻得红红的的双手垂在身旁。

我不清楚是什么力量促使我,把他抱到躺椅上,给他脱掉衣服。躺椅后面的墙上挂着许许多多按照片,其之中就像有一个系白丝绸的花圈,在白丝绸上赫然写着:

“献给举世无双的吉尔塔”

“该死的,你轻点!”我给他搓手时,他疼痛地吼着。

那个让人琢磨不透的女人手之中还在戏弄纸牌,似乎心事重重。她有一只像鸟嘴一般尖的鼻子和一双大双眼。她终于举起少女般的双手,抚摸自己如假发般蓬松浓密的灰头发,发出少女般的声音:

“乔治!你找到米沙了吗?”

这个被称作圣乔治的男人推开我,立刻坐起来答道:

“他不是去基辅了吗?……”

“是的,他去基辅了。”她又复述了一遍,双眼始终盯着纸牌。我感觉她说话直截了当得近乎冷漠无情。

“他快要回来了……”

“真的吗?”

“当然,是对的!”

“真的吗?”她又反问道。

几乎**的乔治跳下躺椅,跪在女人脚前说了几句法语。

“我不介意这个。”她用俄语答道。

“您知道吗?我在这狂风和冰天雪地之中迷了路,我几乎冻死。”乔治局促忐忑不安地对女人说,一面还轻轻地揉着女人的手。乔治看上去大约四十来岁,黑胡须红色双唇的脸上一副恭敬的表情,他用手用劲地抓着马鬃一般的灰发,此时他吐字已很清楚了。

“明天我们去基辅。”那女人像是问话,又像是下决心似地宣布。

“好吧,那就明天去!但是现在该休息了,你赶紧上床睡觉吧,夜已很深了……”

“今晚米沙不回来吗?”

“不会的!这样大的风雪……走……我们去睡吧……”

他手持灯盏扶着女人进了书橱后的小门,留下我一个人在外屋呆了很久,内心平静地听着乔治嘶哑的低语。

暴风雪像是长了毛爪子,不断地抓着窗玻璃,地板上化了的雪水羞涩地反射出烛焰的光辉。

房间里摆满了家具,暖融融的,让人心里觉得很惬意。

乔治终于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手之中的台灯罩撞击着灯泡。

“她睡了。”

他把灯放回原处,站在屋子之中央低头沉思着,双眼也不瞧我,说道:

“说什么才好呢?今晚要是没你,我早就冻死了……感谢你!你是做什么的?”

他把头一侧,倾听着里屋里细微的动静,身体不断地颤抖着。

“她是您太太?”我轻声问道。

“是太太,是我生命之中的一切!”他望着地板,声音虽很小但非常清晰,并开始用手狠抓头发。

“对了,你想来杯茶吗?”

他慢慢地走向门口,又突然停住了脚步,他想起来女佣人由于鱼之中毒住院了。

我说我自己来烧茶炊,他表示同意。他肯定是忘了自己差不多**着身子,只顾光着脚啪嗒啪嗒在地板上走,他把我带到一间极小的厨房里,背对着炉火说道:

“要不是你,我估计自己早死了!太感谢你了!”

猛地他浑身颤抖了一下,害怕地瞪大双眼。

“如果我死了,她怎么办?上帝啊!……”

他看着漆黑的卧室门口,赶紧压低声音说:

“她生病了,她有个儿子是音乐家,以后在莫斯科自杀了,她还在盼望着他回来,已两年了……”

我们一块喝茶时,他毫无逻辑地讲了许许多多我不太清楚的话。他告知我这个女人以前是地主,他是历史老师,给女人的儿子当家教,以后和这女人在一块了。女人离开了自己的丈夫(德国人,是个男爵),到歌剧院谋生。尽管她的丈夫用尽各种法子挽回她,但根本不起任何作用,他们始终过着愉悦的同居生活。

他眯着眼一直瞅着厨房里的某个角落的什么东西和火炉旁破破烂烂的地板。他端起杯喝了一口热茶,烫得他眉头一皱,直眨双眼。”

“你是做什么的?”他向我发问,“噢,烤面包的工人。“怎么看起来不大像?”“为什么?”

他明显有点不知所措,像只入网的小鸟一般惶恐地望着我。

我大概地讲述了我的过去。

“噢!是这样!”他轻声叫着,“是这样!……”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看起来很是兴奋,他向我发问:

“你听过丑小鸭的故事吗?肯定读过吧!”

他的脸变得扭曲,嗓子里发出的刺耳的尖哑声气愤地说道:

“多么动人的故事!我像你这样大时也做过梦,我会不会变成一只白天鹅呢?你瞧瞧我吧……我应该去神学院,却上了大学。

“我父亲是神父,所以和我断绝了父子关系。我在巴黎学习人类的悲剧史——进化论。是啊,我也发表了文章。但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猛然跳起,又坐到椅子上,仔仔细细地听听房间里的动静,自欺欺人:

“进化,多么好听的字眼!这是人们发明出来专门欺骗自己的!人类现在的生活没有任何的价值,是不合情理的。假使没有奴隶制,就不会有所谓的进化。没有少数统治者,社会就不会进步。

“我们越是想改善生活状态,减轻劳动强度,就越会使生活艰难无比,劳动也愈发繁重。造工厂、机器,然后再造机器,还有什么比这更愚蠢的呢?工人越来越多,生产粮食的农民越来越少,而我们需要的就是通过劳动向自然界获取粮食,我们应该做的也只有这些。

“希望越小,幸福越大;希望越多,自由越少。”

他当时也许是无遮拦,但他确实是这样说的,他的思想是多么匪夷所思!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这样奇怪的谈论。他又发神经了,亢奋地尖叫一声,又立刻安静下来望一下卧室的门,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愤愤地轻声读叨着:

“人是非常简单满足的,我们想要的不多:一块面包和一个女人而已……”

他用一种奇怪的腔调,和我从未听说过的语言及诗句说起了女人,他的神态就像小偷巴什金。

看得出来他对热爱情很是信仰,从他的嘴里一连吐出一串我从来没听过的名字:贝亚德 、菲娅米塔、劳拉、妮农……他向我讲述了诗人甚至国王和上述美女们的热爱情故事,吟诵了几段法国抒情诗,吟诵过程之中还不忘记用他纤美、**的手臂打着拍子。

“爱情和饥饿统治着世界”,听完他的话,我突然记起这段激昂的话在一本革命小册子《沙皇就是饥饿》的标题下出现过,所有我愈发觉得他的话意味深长。

“人类追求的是忘记和享乐,而不是知识!”

我被他的观点震撼了。

早晨六点过几分,我从乔治家出来。一面跋涉在风雪晨雾之之中,一面回忆起昨晚的巧遇。乔治的思想震撼了我,他的话跟骨鲠在喉,让我感到窒息般得难过。我不想回面包坊,也不想见任何人,就任凭自己徘徊在鞑靼区的街道上,直到逛到天放睛,满天的风雪之中依稀可见人们身影的时候。

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乔治,也不想再见到他了。以后的日子里我不只一次地听其他人说出同样的观点,他们之中各种身份均有:大字不识的游方僧、四海为家的流浪儿、托尔斯泰主义者以及像这样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教堂教职人员、造炸药的科学家,主张新生力论的生物学家等等,然而,当我再次听到类一样观点时已不像第一次那样觉得没有办法理解了。

就在两年前,也就是在我第一次听说乔治观点后的三十多年后,我从一个熟悉的老工人嘴里听到了几乎是同样的想法,甚至表达的语言都是如此类似。

那是我和老工人的偶尔的一次交流,他自嘲为政治老油条,并以俄国人特有的坦诚对我说:

“亲热爱的阿列克谢?马克西莫维奇,我能够告知你我想要什么,研究院、飞机、科学这些我一点兴趣都没有,我需要的是一间僻静的房子和一个女人,我能够开心时就亲吻她,她的心灵和肉体都属于我,这就足够了!

“您和我们不一样,您热爱用知识分子的思维方式思考问题,您看诗理论和思想胜过一切,我甚至觉得您是否像犹太人一般:活着就是为了礼拜六?”

“犹太人不是这样的……”

“上帝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这个奇怪的民族!”他一面说一面把烟蒂丢下河,直至目送它落进水里。

在这个明月皎洁的秋夜,我们坐在涅瓦河畔的花岗岩石凳上,专心致志地思考着怎样做点些有价值的事情,但是最终一无所获,再加上一整个白天的紧张工作,现在已是身心疲倦了。

“我们人在一块,心却不一样,您和我们不是一路人,这就是我要说的,”他一面考虑一面接着说,“知识分子们都忐忑不安分守己的,他们就热爱组织党团瞎闹腾,像耶酥一般,为了使大家都上得了天堂,他就开始捣乱。这些知识分子也都是打着乌托邦的旗号乱折腾的。只要有一个疯狂的幻想家闹佐藤起来,那群流氓无赖等乌合之众就一哄而起站到一块儿。

“这些人对政府有意见,由于他们知道生活之中没有他们的地位。

“至于工人暴动是为了革命,他们要争取生产工具和生产产品的合理分配权。假使他们夺取了政权,您觉得他们会建立新国家吗?不可能!到那会儿,人们都各自奔走,各顾各的,找个安全地方呆着……

“您说机器?机器有什么好的,它只会把我们脖子上的绳索勒得越来越紧,把我们的手脚束缚得越来越紧。我们压根就不需要机器,我们要的是降底劳动强度,踏踏实实地过上好日子,但工厂和科学不会让人休息。

“我们的要求再简单不过了,假使我只需要一间小房,又何必劳命伤财建一座大城市呢?大家蜂拥到城市里,拥挤不堪,水泄不通,还有自来水、下水道、电气等一堆麻烦事。

“您想想看,如果没有它们,生活将是多么轻松!嗯!我们这儿许许多多事情根本没必要,全部都是知识分子们瞎折腾出来的。所有要我说知识分子就是是害群之马。”

听完这席话,我的心里很难过。我敢肯定,世界上再没有哪个国家的人敢像俄国人这样全盘否定生存意义了。

老工人付之一笑然后说:“俄国人的思想是绝对自由的,但是请您不要因此不开心,我的想法是正确的。千千万万的人们都是如此想的,只不过他们不善表达……生活只有简简单单,才最舒服安心……”

我很知道这个人的思想发展史,他既不是“托尔斯泰主义者”,也没有无政府主义倾向。

谈完话后我不由自主地想到:莫不是千百万的俄国人民千辛万苦地参加革命,就是为了减轻劳动,追求安乐吗?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享受,这话听上去和各种空想主义及乌托邦传说一般美好,充满了引诱力。

我想起了易卜生 的一首诗:我是保守派吗?噢,不!

我还是原来的我,没有一丝改变

我不愿一个个棋子被摆弄

我要把棋盘掀翻曾经有过一次彻底的革命

它是世上最明智的革命

就是世纪初那场洪水

大洪水真该把一切冲毁但是,魔鬼又一次上当受骗

诺亚再一次变成了大独裁!

噢!如果革命是真实的

我能够助您一臂之力

您快去掀起冲毁一切的洪水

我心甘情愿在方舟下按水雷杰连科夫的小杂货铺有些不太景气,收入太少,然而需要资助的人太多。

“得想点法子了。”安德烈忧虑地捋着胡须说,他自责地笑笑,又长叹一口吻。

杰连科夫太折腾自己了,他跟把自己判了无期徒刑,永远地给人们做苦工,即便他心甘情愿这样做,也没有办法避免痛苦的侵袭。

我曾经多次换着说法地问他:

“您到底为了什么要这样做呢?”

他并没理解我问话的意图,每次都是匆匆忙忙地回答“为什么?”他使用毫无气愤的干巴巴难明白的生涩词藻,诉说着人民生活在苦难之之中,一定要让他们接受教育、获取知识等原因。

“你是说人们在渴望和追求知识吗?”

“当然是了!难道你不是也这样想吗?”

是的,这也是我的希望,可乔治的话此刻又在我耳边响起:

“人类追求的是遗忘和享乐,而不是知识!”

这样思想对于十七岁的年轻人是非常不利的,年轻人听了这话会难过难过,也有害无益。

我有这样一种感觉:人们为了逃避现实的苦难,很乐意听奇闻轶事。并且故事越惊奇古怪,大家就越热爱听,他们认为那些充满奇异情节的书才是最好的。我跟在雾之中行走一般,真有点不知所措了。

杰连科夫经过周密计划,决心开一个小面包坊,初步计算一卢布能够产出三十五戈比的利息。我被托付重任——担任面包师助手,并以“亲信”的身份,监视面包坊里可能发生的偷盗事件:偷面粉、鸡蛋、牛油和面包。

我呢,也从肮脏的大地下室搬到了这个虽小但整洁的地下室了,还负责店里的清洁,耳根儿顿时清静了许许多多,原来四十个人的大作坊,现在却只剩下下一人。

他两鬓斑白,肤色蜡黄,长着一撮小胡须,有一双阴郁而忧郁深沉的双眼,嘴巴小的像鱼的一般,双唇长得很是尤其,丰厚的唇总是嘟着,就像要和人接吻一般。但他的眼神之中却透露出一种轻视的神情。

他并不异于常人,自然也偷东西,就在头一天晚上,他就急不可待地大显身手了,他轻悄悄把十个鸡蛋、三斤面、一大块牛油放到了一面。

“这些是用来干什么的?”

“留给一个小姑娘的,”他冷静地回答我,然后耸了一下鼻子又添了一句,“一个很不错的姑娘!”

我试图向他暗示,偷人家东西是在犯罪。但看来我的努力是白费了,可能是我口太拙,也许是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又怎样能把别人说服呢?

面包师躺在装面的柜子上,透过窗户望着天上的星星,莫名其妙地咕哝着:

“他还想训斥我!第一次见面就教训人!我都有他三倍大了,真是是太荒唐了!……”

他收回双眼望着我说:

“我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你,你过去在哪儿干?是谢苗诺夫家吗?要不就是闹暴动那家?对不对?要么,看来我们就是梦之中见过了……”

几天后我发觉这个人有一个喜好:睡觉,且相当能睡,不分场所不分姿势,甚至站着烧面包时也能睡着。他睡着时的表情很是好笑,眉毛微挑,一副讥讽人的丑态,他热爱讲发财和梦的故事。他自信地说:

“我算看透了这个世界,它跟一张巨大的馅饼,里面装满了财宝,一罐罐的钱,一箱箱的值钱东西。我还梦到我曾去过的地方,有一次梦见了浴池,浴池的墙角下面埋着一箱金银器皿。醒过来之后,我信认为真连夜去挖,挖了一尺 半,挖出了煤渣和狗骨头!你瞧瞧,我居然挖出了这些破玩意儿!……这时哗啦一声响,窗玻璃撞碎了,然后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来人啊,抓贼呀!’还好我逃得快,不然非得挨一顿暴打。真是是丢死人了!”

“真是是丢死人了”,差不多成了伊凡?科兹米奇?卢托宁的口头禅,他说这话时面无表情,仅仅轻轻地眨巴眨巴眼,耸耸鼻子,就了事。

他的梦是日有所思,而夜有所梦,因此和现实生活一般的枯燥乏味单调乏味。我真搞不明白他怎么会这么津津乐道于讲梦,而现实生活之中的真人真事,他却视若无睹,莫不关心。

一件轰动性新闻:茶商之女因不满婚姻,出嫁当天即开枪自尽。几千名青年为她送葬。大学生们在她坟前发表演说,还为此出动了警察驱散了他们。这时我们面包坊隔壁的房间里,大家正为这个悲剧事件纷纷议论个不断呢。小铺后面的大房间里挤满了大学生,他们愤怒的叫喊声和狂热的辩论声,我们在地下室都能听到。

“我看这个姑娘是小时候缺乏教养!”卢托宁发表了他的看法,接着又说起了他心热爱的梦:

“我就像是在池子里捉鲫鱼,突然一个警察大喊:‘站住!您好大的胆子!’我走投无路,一着急就往水里扎,然后吓醒了……”

卢托宁一般很少关心四周的现实生活,就算这样,没过多久他还是感觉到了小杂货铺的不一般。小店里的服务员是两个热爱读书但很外行的姑娘,一个是老板的妹妹,一个是老板妹妹的好朋友,高高的个子,粉红色的脸颊,有一双温柔漂亮的双眼。大学生们常光顾这家店铺,他们每到小铺后面的大房子里就毫无休无止地争论,或高谈阔论,或窃窃私语,一坐就是小半天。真正的店老板不怎么管事,而我却张罗一切仿佛店老板一般。

“你是老板的亲戚吧?”卢托宁向我发问,“或者就是想招你为妹夫,对不对?”太好笑了!那帮大学生干吗老来这儿闹佐藤?看姑娘?……嗯,也许可能……但那两个姑娘不够漂亮,不值得……在我看来,这群大学生吃面包的积极性超过了看姑娘……

几乎每天早晨五六点钟时,就会有一个短腿姑娘准时出现在面包坊窗外的街上,她的身体构造很尤其,像是由一个个小球体构成的大球体,就跟一袋子面瓜一般。她赤脚走到地下室的窗户时,就边打哈欠边喊:

“瓦尼亚 !”

她长着一头黄黄的卷发,跟一串串小圆环挂在圆鼓鼓、红通通的脸上和扁扁的前额上,撩着她睡意朦胧的双眼。她懒散地用那双婴儿般的小手撩开眼前的头发。那模样好滑稽!面对这样一个姑娘你能怎样?我叫醒卢托宁,他睁开眼说:

“来了?”

“你这不瞧见了吗?”

“睡得好吗?”

“当然好了!”

“梦见什么了?”

“不记得了……”

此刻,整个城市都在静谧之中。只有远方传来清道夫挥动扫把的声音,一觉醒来的小麻雀欢喜地叫着,地下室的窗户也在享受阳光的亲吻,我热爱沉醉在这样静寂的清晨。面包师贪婪地从窗户伸出毛茸茸的手去抚摸姑娘的赤脚,姑娘满不在乎地任凭他抚摸,两只温柔顺从的双眼面无表情地眨巴着。

“彼什克夫!面包熟了,赶紧取出来!”

我抽出铁蓖子,面包师从上面抓了十多个小甜饼、面包圈和白面包丢进姑娘的裙子里。她把热甜饼从左手倒到右手,又送到嘴边,张开嘴用黄黄的细碎牙齿啃了起来,甜饼很烫她边吃边哼哼。

卢托宁忙不迭地望着他的姑娘:

“快把裙襟放下来,你这不害羞的丫头!”

圆姑娘走后,他又夸奖起她了:

“看到了吧?一头卷发的她就像一只绵羊。老弟,我还是个处男呢,我从来不和娘儿们鬼混,只和小姑娘交朋友。这已是我的第十三个姑娘了,她是尼基福雷奇的干女儿。”

听了他得意的自我满足的话,我心里瞎想:

“难道我也会这样生活吗?”

我很快从炉子里取出烤好的白面包,挑出十块,也有可能是十二块,放到一个长托盘里,送到杰连科夫的杂货铺去。赶回来又紧然后把白面包和奶油面包装两普特,提着篮子到神学院给大学生们送早点。我站在神学院饭厅口,给大学生发放面包,“记账”或收“现金”。神学院里有个叫古谢夫的教授,是列夫?托尔斯泰的持不一样政见者,因此我还能够听到他们有关托翁的争辩。我偶尔还从事一些“地下”工作,面包下面放几本小册子,轻悄悄地送到大学生手中,他们也时常把书籍或纸条塞进篮子里。

每周我得远行一次,去疯人院,在那儿精神病学家别赫捷列夫给大学生们上实例教学课。我还记得他讲一个躁狂病人,病人当时已站到了教室门口,他稀奇古怪地身着白色病号服,个子很高,头上顶着尖筒帽,看见他那模样儿,我情不自禁地出来了。他从我旁边经过时故意停留一会儿,然后对我瞪了一眼,可吓着我了,我用劲往后缩,就像他那黑双眼放射的光芒射进了我的心脏一般。精神病学家捋着胡须讲课时,我始终用手捂着像是被火燎了一般的脸。

病人腔调低沉,白色病号服里伸出他可怕的细长的手臂,手指也一般细长得可怕,那模样仿佛在索要什么。可能是我的幻觉,我觉得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拉长延展。他的那只黑手就像随时都能够掐住我的咽喉,尤其那张干瘪的瘦脸上黑眼窝里的双眼,放射出冷漠、凶狠的锐利光芒。

听课的二十几个学生望着这个头戴怪帽的疯子,有几个笑了,大多数学生就像若有所思。他们毫无气愤的目光根本就没法和疯子炙烈的目光相比。疯子很可怕,他身上有种莫名其妙的傲气,他真狂妄!

大学生们一个个都变成了哑吧,不会说话,教室里一片安静,只有教授那清脆的嗓音在教室回响。教授每提一问,疯子就会低声呵斥,他的声音好像是从地板下,或者没有窗户的白墙后面发出来的。疯子举手投足很优雅,像教堂里的大主教一般缓和、庄重而又威严。

当天夜里,我就描写了有关疯子的诗,疯子的形象在我心之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他搅得我寝食难安,在我的诗之中,我称这位疯子为“帝王之首,上帝的贵宾”。

我的工作非常繁忙,几乎没有闲暇时间用来看书。工作从晚上六点开始,持续到第二天中午,午后我还得补觉。因此就只能偷空看书了。当揉好一团面,另一团还没发酵好,面包也已进炉时,我才能够捧起书本读一小会儿。面包师见我几乎已掌握要领了,他就更难得亲自做了。他还用温和而古怪的声音教育我:

“你挺能干,再过一两年,你就能够出徒当面包师了,真是太荒谬了。你这样年轻,没人听你的,也没人看重你……”

他非常反对我埋在书堆里。

“我看你还是别读书了,还不如睡它一觉!”他时常这样关心地对我说,但他从未问及我读些什么书。

他的最大癖好就是做各种奇怪的梦,梦想着地下埋隐藏的金银财宝,迷恋那个圆球一般的短腿姑娘。短腿姑娘时常和他夜里约会,她一来他就带她到堆面粉的门洞里,如果天太冷,他就耸耸鼻子对我说:

“你出去半小时吧!”

我一面向外走,一面想:“他们的恋热爱方式和书本里描写的但是有天壤之别啊!……”

老板和妹妹住在面包坊后面的小房间,我时常给她烧茶炊,但尽量避免和她见面,由于一见到她,我就浑身忐忑不安,很不舒服。她总是用孩子般的双眼令人难堪地望着我,仿佛我们初次见面时一般,我觉得她的眼神之中含有一种对我的讥讽。

我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儿,以至于让我看上去看起来很笨拙。面包师见我居然能够挪动五普特重的面袋,就一脸遗憾地说:

“你劲儿大得顶三个人,但是讲到灵活,你就完了,看你长得又瘦又高,但却是一头又蠢又笨的牛……”

这时的我虽读了不少书,也热爱读诗还开始写诗了,可我依然说“我自个儿”这句土话。我知道这话听上去很愚蠢,像没读过书一样,可我总觉得用这个粗糙的词语才能够表达出我纷繁复杂的情绪。偶尔,为了反击那些难以忍受的事情时,我就故意说话很粗野。

一个曾教过我的数学系大学生说我:

“魔鬼才清楚你在说什么,这哪里是话,真是就是秤砣……”

但事实上,我自我感觉不太好,这可能是十五六岁青春期男女的通病,我总是认为自己又丑陋又好笑,就像卡尔美克 人一般,颧骨高高的,说话自个儿也没有分寸。

让我们瞧瞧老板的妹妹玛丽亚吧,她仿佛像只小鸟,飞来飞去,轻盈、灵巧,可我觉得她的动作和她胖乎乎的体态有点儿不协调。从她的言行举止,能够看出来,她有点儿爱慕虚荣。每次我听到她欢快的腔调,就想:她是不是想让我忘记我们初次见面时她的病态呢?可我不会忘,我对一切与众不一样的事物都很留神,我渴望知道、认识可能发生或已发生的让人惊奇的事件。

偶尔她走近我问:

“您看什么书呢?”

我简单地予以答复,真想反问她:

“您问这做什么?”

有一日晚上,面包师和短腿姑娘约会,他用肉麻的语气跟我说:

“你出去会儿吧!喂!你去玛丽亚那儿吧,为什么傻乎乎地看着?你晓得吗?那些大学生……”

我让他闭嘴,不然我一秤砣下去砸烂他的脑袋。说完我就去了堆面粉的门洞。我从关得不太严实的门缝里听见卢托宁嘀嘀咕咕道:

“我犯不着跟他气愤!他就知道读书,真是就是个疯子……。”

门洞里实在是呆不下去,成群结队的老鼠在这里狂欢,面包坊里传来短腿姑娘陶醉的呻吟声。我只好躲到院子里,屋外正静静地飘着毛毛细雨,我的心情很糟糕,院子里有一股焦烟味,也许是什么地方发生了火灾。

已是后半夜了,面包店对面的房子还有几间闪着金黄色的灯光,里面的人在哼歌:圣徒圣瓦拉米 啊

头上闪烁着金环

他们在天上相逢

忍不住笑开了花……我幻想着玛丽亚像短腿姑娘躺在面包师膝盖上一般躺在我的膝盖上,可我又觉得非常荒谬,甚至有些可怕。从黑夜到黎明他欢歌畅饮 ,但是他呀,哎呀呀, 还干了那种事……在这个“哎呀呀”上,他们唱得非常用情和意味深长,我双手扶着膝盖探身望向一个窗户,透过窗纱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正正方方的地下室。蓝色灯罩的小台灯按照亮了灰色的墙壁,一个姑娘面对窗户写信。这时她抬起头,用红笔杆理一下垂下来的发际,她眯着双眼,一脸的笑容,似乎在想一件让人兴高采烈的事。慢慢地折好那封信塞入信封,用舌尖舔着封口的胶边粘好信,就丢到了桌子上。然后伸出比我的小指都小的食指用力指了几下,又重新拿起信封,紧锁眉头,抽出信来又看了一遍,装进另一个信封,写好地址。为使封口快点干,她把信封举在空中来回摇晃着像一面白色旗帜。她拍着手转向床铺,等回来时已脱了外罩,露出了面包一般丰腴的肩头,她端着台灯消失得无影无踪到角落了。当你观察某个人独处时的一切活动时,真觉得他(她)就是个神经病。我在院子里边走边想:这个姑娘自个儿生活真是一件令人费解的事。

我说的这个姑娘是玛丽亚,每次那个红头发大学生来找她,我心之中就会感到莫名其妙。他压低声音和她说话,她呢,就像很是害怕,缩着身子两只手躲到身后或放到桌下边。我非常不喜欢这个大学生,甚至厌恶她。

短腿姑娘裹着头巾晃悠悠地走出来,她嘀嘀咕咕着:

“你能够回去了!”

卢托宁一面从橱子里往外掏面团,一面向我炫耀他的情人多么体贴入微,多么让人兴奋不已,就是一百年也不厌烦。我自个儿想:

“长此以往,我该怎样是好呀!”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随时随刻都可能从某一个角落里飞来一场灾祸降临到我头上。

面包店算得上生意兴隆,杰连科夫准备另找一间大点儿的作坊,还盘算着再雇一个助手,这对我来说是个不错的消息,我现在的活儿太多了,每天我都累得精疲力竭。

“去了新作坊,你当大助手。”面包师对我许诺,“我跟他们说说,把你的工资提到十卢布。”

我当大助手对面包师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他不热爱干活,我乐意干,身体的疲倦能够让我暂时忘记心里的苦闷,控制我的情绪,然而却没法读书了。

“你把书送给老鼠啃吧!”卢托宁说,“你是不是没做过梦?当然了,可能你不肯说!真是是丢死人了。说说梦没什么大不了的,用不着担惊受怕!……”

面包师和我说话很和气,好像还有点敬意。大概他认为我是老板的心腹,当然这并不妨碍他天天偷面包。

我外祖母去世了,她入葬后的第七个星期表兄来信,我才得知这一噩耗。在这封简短而又精炼、没有标点的信中写道:在教堂门口乞讨时外祖母从门口摔了下来,折了一条腿,到第八天就死去了。直到后来我才得知,我的外祖母靠乞讨养活着表兄、表弟、表姐及她的孩子,然而在外祖母生病时,他们之中居然没有一个人请来医生。信中还说:外祖母葬在彼得列巴甫洛夫斯克坟地,除了他们送葬的还有一群叫花子,外祖父也参加了送葬,他把他们全部赶走,自己在坟前哭得死去活来。

我知道这件事时没哭,仅仅打了一个冷颤,夜里我坐在柴火堆上,心之中烦闷不堪,想找个人讲讲我的外祖母,她是这么善良和慈祥,跟全世界的妈妈一般。这个向人倾诉的愿望在我心埋隐藏了很久,一直没有遇到,就这样它将永远埋隐藏心底了。

许许多多年之后,我又找回了这份心情,那是被读到的契诃夫的一个描写马车夫的短篇小说引起的。小说之中讲到,马车夫是这么的寂寥,只有对着自己心热爱的马诉说着儿子死时的悲凉情景。我的处境愈发凄凉,我既没有马,也没有狗,只有身旁一群活跃的老鼠,可我并不想向它们倾诉什么,面包作坊里的老鼠成了我的亲密邻居。

我引起了老警察尼基福雷奇的注意,他像一只老鹰般盘旋在我的四周。尼基福雷奇身体健康、体型匀称,有一头银灰色短发和修整得很好的大胡须。他嘴里乱咂磨着,像看圣诞节待杀的鹅一般盯着我一个劲地瞧。

“听说你挺热爱看书的,是吗?”

“你热爱读哪类书?比如说是《圣徒传》还是《圣经》?”他追向我发问道。

两本书我都读过,我的回答看起来在他的意料之外,他很震惊,看上去懵懵懂懂的。

“真的?当然,读这些书很好,是合法!我想你也读托翁的作品吧?”

我的确看过托尔斯泰的书,但不是警察们敏感的书。

“托翁的著作和其他作家的作品没什么两样,然而,倒是听人说他曾写过几本叛逆不道的书,居然敢反抗神父,哎,你倒能够瞧瞧这本书!”

他说的这本书我早拜读过了,非常得枯燥乏味,我很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不必和警察多说。

和他在大街遇见并边走边聊有好几回了,他邀请我:“到我的小派出所来坐坐吧,喝杯茶!”

我心中很明白他的用心,可我依旧想去他那儿瞧瞧,我这个人对一切未见过的东西都很好奇。我和几个有远见的人商量,他们决心让我去,由于如果谢绝他的善意恳求,等于不打自招,反而加深他对面包店的疑惑。

就这样,我成了尼基福雷奇的座上宾。在他的小房间里,俄式壁炉就占去了三分之一的地方,还有三分之一被一张挂花布帐的双人床占去了,**放着几个有红色斜纹布枕套的枕头。余下空间里放着一个碗橱、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窗前还有一条长凳。老警察解开制服上的纽扣坐在长凳上,这样一来,整个窗户被他遮挡得密不透风。他太太坐我身旁,她是个胸脯丰腴的二十几岁的小娘儿们,阴险、狡诈的灰蓝色双眼嵌在粉红色脸颊上,她讲话时故意翘起两片鲜红的唇,用责怪的语气说话。

“听说,我的干女儿常往你们那儿跑开,这个下贱的丫头。”

“世界上的女人全一个德行,就是贱!”

老警察的话很显然激怒了他的太太,她故意问道:

“全都是?”

“没有一个不是!”尼基福雷奇决绝地答道,他胸前的奖章哗啦啦直响,跟马儿摇响身上的鞍辔一般。他喝口茶又兴致勃勃地说:

“从最下等的妓女……到最至高无上的女皇,全部的女人都是下贱的。示巴女王为向所罗门一吐衷肠不惜跨越两千里沙漠,就是叶卡捷列娜女王,虽称为大帝,可她也免不了落入俗套……”

他以确凿的证据证明了女皇的风流艳事,他仔仔细细地讲述了一个宫廷烧茶炉的侍者因和女皇一夜风流而飞黄腾达的故事,侍者现在已高居将军之位。他太太听得着迷,不时地舔舔双唇,还在桌下用腿碰我的腿。老警察人虽老了,口齿却很伶俐,且思维敏捷,热爱用令人沉思的语言。我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呢,他已转到另一个话题了:

“就拿那个大学生普列特尼奥夫来说吧。”

他太太非常遗憾地感慨一声,站起来说:

“可惜他不怎么好看,但是人倒蛮好的!”

“你说谁好?”

“普列特尼奥夫先生。”

“你叫他先生恐怕还为时过早吧。要叫也得等到他毕业呀,他现在不过是无数个一般的大学生之中一员而已。对了,你说他哪点好?”

“他活泼,有朝气。”

“马戏团里的小丑也一般活泼……”

“那不一样,小丑为挣钱!”

“闭嘴!你记住,老狗也曾经做过年轻的小狗……”

“小丑们跟猴子……”

“我已说了让你闭嘴!你没听见吗?”

“听见了!”

“那不得了……”

说服了太太,老警察转过脸向我建议道:

“我说!你应该认识一下普列特尼奥夫,他挺有意思。”

我疑惑他在试探我,我敢保证他见我们一块在街上走过,我没有法子,只好说:

“我认识他。”

“你们早认识了?噢……”

他似乎很失望,身子突然地悸动,震得胸前的奖章又响了。我心里很担心,由于我最清楚普列特尼奥夫现在在忙什么:印传单。

他太太接着在桌子底下秘密活动:用她的腿碰我的。她故意逗她的老丈夫,老警察像孔雀开屏一般口若悬河地炫耀他的非凡口才。他太太弄得我真是没法专心听讲,不知不觉间,我觉得他讲话的语言愈发深沉动人了:

“这仿佛一张看不见的网,你知道吗?皇上就是织网的大蜘蛛……”他恶狠狠地瞪着一双圆圆的双眼对我说。

“哎呀!你瞧你说些什么呀!”他太太大呼小叫道。

“你给我住嘴!蠢娘儿们!我这样说最生动形象的,不是刻意丑化。你这个母马,去准备茶炊吧……”

老警察紧锁眉头,眯起眼睛,接着他生动的讲话:

“这是一张无形的网,网从沙皇的心里开始,通过各个环节:各部大臣、县长、各级官吏,直到我,甚至能够扩延伸到兵士头上。这一条一条的线,密密麻麻地包裹着,坚不可摧,正是它保卫着沙皇的统治。然而仍有一些被英国女王贿赂的波兰人、犹太人、俄罗斯人公然想捣毁这张网,还打着为人民的旗号!”

他隔着桌子探身靠近我,压低声音神色有些可怕地说:

“你应该心里知道,我今天为何和你说这些话。你的面包师傅对你挺满意,他说你坦诚、聪明、光棍。然一个而你的面包店里总有一大群大学生聚集在一块,他们在杰连科夫的房间里彻夜长谈。假使是单独一个学生去,那能够理解,然而总有许许多多学生成群结队往那跑就不太正常了。我可不敢说大学生们哪点不是,他们今天是个一般的大学生,明天就也许当上检察官。大学生们是好人,就是老捅乱子出来,再加上沙皇的政敌私下里怂恿他们,你听明白了吗?我还有话跟你说……”

他的话看来是不得不断止了,由于一个红鼻子小老头把他家房门打开了。老头儿的卷发用小皮条束着,手中提着瓶伏特加,估计是喝醉了。

“咱们杀盘棋吧?”他借着酒劲饶有兴致地说,他看上去是个很滑稽的人。

“这是我岳父。”老警察沮丧地向我介绍说。

几分钟后,我辞别了。尼基福雷奇的妖艳太太送我出来关门时,捏了我一把,有点暧昧地说:

“您看那片云彩,像着火了一般!”

晴空万里,那片金色云朵,慢慢消失了。

我不得不给老警察一个公正的评价,我也不想惹我的老师们气愤,然而我还要说,警察对当下国情的分析愈发透明彻底。一只大蜘蛛,通过无数条紧密纠缠和限制生活的没有尽头的线,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不久之后我就发觉了不计其数这样那样的网络了。

晚上关了店,我被叫到玛丽亚房间里,她煞有其事其事地告知我:她奉命来知道我和警察的谈话情况。

我如实地向她讲述了整个过程,她听完后吃了一惊地叫道:“天啊!我的上帝!”然后她就像只老鼠一般,满地乱转,不怀好意,“面包师没向你打听过什么吗?原来他的情人是老警察的亲戚!得赶走他!”

我站起来依靠着门框,她的话使我气愤不已。她说“情人”这个词说得这样顺口,真是太不负责了,还有就是她为什么要把面包师赶走。

“以后您要多加注意!”她说话的方式和平时一般,我的感觉也没有改变,永远狼狈和尴尬。此时玛丽亚背着手站在我面前说:

“您怎么总是看起来闷闷不乐?”

“我外祖母刚刚去世了。”

她对这件事似乎有兴趣,就这样她面带笑容说:

“您热爱她?”

“当然。您还有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吧?”

“没有了。”

我离开了老板的妹妹。当晚我写了首诗,其中一句依然印象深刻:您真是热爱慕虚荣!从那以后就尽量避免大学生到面包房来。找不到大学生,就没人帮我解答疑问了,只能把有关问题记在笔记本上,赶到一块问。有一次,我写得太累了就枕在笔记本上睡着了。面包师偷窥了我的本儿,他叫醒了我:

“喂!你写的什么呀?加里波得 为什么不驱赶皇上,加里波得是谁?他怎么有这个胆子敢驱赶皇上呢!”

他异常愤怒地把笔记本丢到面粉橱上,钻进炉坑烘烤面包去了,并且还喋喋不休:

“你说你该不该驱逐皇帝陛下,真是是太荒唐了!最好乘早打消这个念头,你这个书呆子!我记得五年前在萨拉托夫,你们这样书呆子被宪兵们捉了许许多多,跟老鼠一般,哎!你难道没有意识到尼基福雷奇早就盯上你了吗?你认为驱逐皇上像赶只鸽子这么不费吹灰之力吗?”

他善意劝了我半天,由于店里有规定不让我和面包师谈被禁止的危险话题,所以我不能正面回答他。

当时有一本小册子在全城散播,读过的人们都在私下议论纷纷。我让拉夫罗夫帮忙给我弄一本,可惜他没有弄到。

“唉!我说老弟,别指望了,早就没有了。但是,我倒是听说有个地方过两天要宣讲这本小册子,到时候我带你去听听……”

那是圣母升天之夜 ,拉夫罗夫和我前后相距约五十丈远,行走在阿尔斯科耶波列昏暗的大地上。即便旷野里荒无人烟,我依旧按拉夫罗夫说的去做,每时每刻提高警告,一面走一面吹口哨,哼着小曲,仿佛一个喝醉酒的工人。这时旷野上幽暗而寂静,黑色的云朵慢慢地飘动,掠过大地上空,金黄色的月亮躲在云间,水洼地闪动着银灰色和铁蓝色的光,不时发出低吼的喀山城被我甩在身后了。

拉夫罗夫停在神学院后边果树园的栅栏边,我急忙赶上去,越过栅栏,穿过杂草丛生的果园。树枝上有露水,一碰就落下来打湿了衣服。我们来到一幢房子的墙脚轻声扣击窗板,一个络腮胡把窗板打开,他身旁一片漆黑和静寂。

“谁?”

“从雅可夫那儿来的。”

“进来吧。”

这个黑漆漆的屋子里,挤了许许多多人,能够听到衣服摩擦的声音,人们的轻咳和议论声,就跟地狱一般。有人划了一根火柴按照按照我的脸,一霎那有许许多多黑影投在地板上。

“人都到齐了吗?”

“到齐了。”

“挂好窗帘,别把灯光漏出去。”

一个愤怒的声音响起来:

“谁这样自作主张,把我们带到这个多少年都不住人的房子里开会?”

“小点声!”

一盏灯在屋角亮起了,房间里空空****,只有一条木板架在两个箱子上,上面坐了五个人,跟乌鸦栖息在树枝上一般。小台灯放在一个倒置的箱子上,靠墙处坐了三个人,窗台上也坐着一个人,这人长发,脸色苍白而瘦弱,除了他和那会儿打开窗板的络腮胡须,全部人我都认识。

络腮胡须压低声音说,他下面即将给大家读那本小册子,它是脱离民主党的普列汉诺夫撰写的文章,名叫《我们的分歧》。

地板上有人不满地叫道:“这我们早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