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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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当时的司炉雅科夫一样,现在奥西普的形象在我脑海里变得高大了,遮住了全部的人。他有些地方跟司炉非常相似,但同时又使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姥爷、鉴定家彼得?瓦西里耶夫、厨师斯穆雷。他一方面使我想起了全部留在记忆之中的人们,另一方面又在我的记忆里,留下自己深刻的影子,就像铜绿锈在钢钟上。能够看出,他有两种思想的系统:白天在人们劳动的时候,他的思想非常清楚,是平凡、事务式的,尤其简单了解;休息时,傍晚带我到街上去拜访他那开煎饼店的女朋友的时候,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所表现的思想就通通不一样了。在夜间,他有一种通通不一样的思想,就像路灯的光亮一般。这些思想很好地发着光,但是不知道哪方面是他的真面目,并且也弄不清这些思想的哪一方面是亲近奥西普,是对他最宝贵的。

他就像比我以前见过的一切人都要聪明得多。我用环绕在司炉雅科夫的那种心情在他的身旁——我想看透这个人,认识这个人。但是他闪动着、躲避着,总是难于捉摸。真实的他躲隐藏在什么地方呢?在他身上,哪一点是能够相信的呢?

我记起他曾对我这样说过:“你找找看:真正的我隐藏在什么地方?好,你找吧。”

我的自尊心受伤害了,并且他伤害了我那比自尊心更重要的东西。弄明白这个老头儿,对我说来是很必要的。

他即便捉摸不透,但很坚定,就像即使他再活一百年,也依然是这样一个人,在最不坚贞的人们之中,也能坚定地守住自己。鉴定家的坚定也使我得到那种印象,但那是使人很难过的,而奥西普的坚定不一样,他使人愉悦。

人们的不定性,强烈地映在我的眼里,他们像变戏法一般,从这个姿式变成那个姿式,对于这些打击着我的没有办法解释的跳跃,我已不再惊讶了,这种跳跃,使我对于人们的热切的兴趣慢慢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搅乱了我对他们的好感。

七月初的一天,在我们工地上,飞快地来了一辆破马车。

车夫台上,一个喝醉酒的满脸胡须的男人,正阴沉地坐在那边打饱嗝。他没戴帽子,双唇被打裂了。马车里面,喝醉的格里戈里?希什林仰面地躺着,他的身旁一个肥胖的红脸女人,挽住了他的胳臂。这女人戴一顶点缀着红带子和玻璃樱桃的草帽,一只手撑着一把洋伞,赤脚穿着一双橡皮套鞋。她把洋伞摆动着,颤动着身体,大声地笑嚷:“真见鬼。市场还没有开张,还休息着,为什么他们带我来了?”

格里戈里看上去无精打采,衣服很皱。他从马车上爬下来,坐在土地上,眼泪水汪汪地向我们倾诉:“跪在地上告诉你们,我犯了大罪了。我想了一想,就犯下了罪——弄成这副模样。叶菲穆什卡说:格里沙,格里沙……他确实这样说,但是,诸位,宽恕我吧。我向你们大家请罪。他说得对:浮生如梦……为欢几何,玩吧……”女人大声笑着,双脚乱跺,跺掉了套鞋,车夫却沉着脸叫:“快上来,开车啦!你们这些大嗓门,大家走吧,马站不住啦。”

这是一匹衰老的劣马,大汗淋淋,跟埋在地里一般站在那儿,全部这一切凑在一块,看起来十分好笑。格里戈里的徒弟们望着自己的工头、打扮起来的女人和呆头呆脑的车夫,哄然大笑。

只有福马一个人没有笑,他同我并站在店铺门口,低低地说:“这猪猡发狂了……家里有老婆,还是挺俊俏的娘们儿。”

车夫连连催促着要走,女的从马车上下来,抱格里戈里上车,把他放在自己脚边,然后摇着伞叫:“走吧。”

徒弟们善意地拿工头逗着玩,羡慕他,以后福马喝了一声,大家又做起工来。看来福马见了格里戈里的丑态,心里很难过。

“这也算工头?”他嘀嘀咕咕着,“不到一个月就完工了,立刻就能回乡下去了……熬不住啦……”

我替格里戈里难过,他和那个带着玻璃樱桃草帽的女人在一块,着实荒唐。

我时常想,怎么格里戈里当工头,而福马却当伙计呢?

福马是个强健、白净、鬈发的青年,圆脸,鹰勾鼻子,聪明的灰色双眼,不像一个平民,要是好好修个边幅,简直就是公子哥儿。他深沉,不喜欢开口,一说话就认认真真。由于他识字,替工头当会计,计算开支,善于督促同伴好好做工,但自己做起工来总是不大乐意的模样。

“全部工作,永远是做不完的。”他沉静地说。对于书,他轻蔑地说:“什么都能够印出来,随便什么,我都能给你胡编出来,这有什么了不起呀…一”但他对一切事都很用心,若是他对什么感兴趣,就寻根究底地问个不断。他总是想着自己的事,一切都用自己的尺度去衡量。

有一次我对福马说,你应该去当工头,他懒散地说:“要是一下子能挣个十万八万也罢了……为了挣一点点小钱管着一大伙儿人,去找这种麻烦可没有劲儿。我还是等有机会到奥兰基进修道院去,我脸蛋儿标致,又有劲儿,说不定会被一个寡妇老板娘看上。世界上常有这样的事——谢尔加茨城有一个小伙子,两年时间交上了好运,在这个城里讨了一个老婆,还是个姑娘。他去给人家送圣像时,被那女的看上了……”这是他预先想好的。他知道许许多多这类在修道院出家,’结果轻而易举地走上幸运之路。我不喜欢他的故事,也不欣赏他那种想法,但我有理由相信他将来会进修道院。

以后市场开张了,大家意想不到的是,福马却进饭店当了跑堂。他的同伴们虽说不上大惊小怪,但从那以后都拿他逗着玩,周日出去喝茶的时候,大家逗着玩说:“走,找我们跑开堂的去吧。”

到了饭店里,同伴们就假装客人的模样,叫:“喂,跑开堂的!鬈发的,过来!”

’他跑开过来,略抬起头来问:“用点什么呢?”

“不认识老朋友了吗?”

“没时间,忙得很……”

福马知道同伴们看不起他,想拿他逗着玩。他用等待的眼神向他们呆呆地望着,脸上没有表情,就像在说:“喂,快点,逗着玩吗……”“要小费吗?”他们问,故意用手指在钱袋里掏摸了一会,结果是一个戈比也不拿出来就走了。

我问福马,不是本来打算到修道院去的吗,怎么会当了跑堂?

“我不打算当修道士,”他回答,“当跑开堂也仅仅暂时的……”过了约莫四年,我在察里津遇到他,还是在做跑堂。以后在报上见到,他因偷盗未遂被捕了。

尤其让我震惊的是石匠阿尔达利昂的经历,他在彼得一伙儿之中是年纪最大的,也是最能干的工人。这位四十岁的黑胡须的人,也使我抱同样的疑惑——为什么他不当工头,却叫彼得当?他不经常喝酒,几乎没有喝醉过,做工很有本领,也热爱自己的工作。砖头在他的手里,就跟红鸽子一般飞着。生病的、脸色阴郁的彼得跟他比起来,简直是毫无用处的废物。关于工作,他说过这样的话:“我帮人家盖砖头房子,替自己造木头棺材……”阿尔达利昂时常精神十足,一面砌着砖头,一面喊:“喂,大家用点儿劲呀,看在上帝的分儿上。”

他对大家说,明年春天,他要到托木斯克去,由于他的一个姐夫在那边包下了一件造教堂的大工程,要他去当监工。

“我已决心了,我喜爱造教堂,”说着,他又向我提出:“你同我一块去好吗?老弟,在西伯利亚,识字的人是很有用处的,到了那边,识字是个法宝。”

我答应了,他就兴奋地喊:“好极了。这是认认真真的,不是说着玩……”他对待彼得和格里戈里像大人对孩子一般,带着不经意的嘲笑,他对奥西普说:“大家都是吹牛的大王,老想互相炫耀自己的聪明,就像在那儿玩牌,一个说我的牌怎么怎么,另一个说:看呀,我的牌都是王牌。”

奥西普低声地说:“有什么法子?吹牛是人的本能,娘儿们不是都挺着胸脯走路吗……”

“大家都唉声叹气地叫着上帝……但是背地里都在那儿攒钱。”阿尔达利昂不肯甘休。

“但是格里戈里攒不起来……”

“我是说我的那个当头儿的,我很想跑到森林旷野里去……哼,在这儿着实待得没意思了。到了春天,我要上西伯利亚去……”工人们羡慕阿尔达利昂说:“我们要是有像你姐夫那样的靠山,也不会害怕到西伯利亚去了……”阿尔达利昂突然不见了,周日他跑出了自己队的工房,大概有三天,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大家忐忑不安地揣测着:

“莫不是被人杀死了?”

“要不就是游水淹死了?”

想不到叶菲穆什卡跑回来,不好意思地对我们说:“阿尔达利昂在外面正鬼混呢。”

“胡说!”彼得不相信地喊叫了一声。

“他鬼混、喝酒,像干燥的谷仓从内部发了火,就像他可爱的老婆死了……”

“他是单身汉。他在哪里?”

彼得怒冲冲地跑去救阿尔达利昂,却挨了他的打。

就这样奥西普把双唇紧紧一咬,两手深**进口袋里,说:“我去瞧瞧——到底怎么一回事?他是个不错的人……”我跟他去了。

“你看,他这个人,”奥西普在路上说,“似乎一切都还好,突然露出了尾巴,好笑起来啦。马克西莫维奇,你注意,要记住这个教洲……”我们走到叫“库纳维诺游乐村”的一家下等窑子里,走出来一个强盗婆一样老婆子,奥西普跟她咬了一下耳朵,她带我们到一间空洞的小屋子里,又黑又肮脏,像是关一匹马的马圈。一张小**,睡着一个肥胖的女人;老婆子用拳头推了一下她的腰,说:“出去。嗨,姐儿,出去。” ’

女人惊跳起来,用手掌擦了擦脸问:“天哪,这是谁?干什么?”

“侦查来啦。”奥西普凶巴巴地说。女人“哎呀”了一声就跑开掉了,他向她跑开去的背影呸了一口,向我说明:“她们怕侦查,比怕鬼还厉害……”老婆子摘下墙上的一面小镜子,把壁纸揭起了一点。

“看吧——是这个吗?”

奥西普从墙上的缝里望过去:“正是他。你叫那女的出去……”

我也从缝里东张西望了一下:那边同我们这里一般,是一间狭窄的狗窝,窗户关着,窗台上放着一只洋铁的煤油灯。灯边一个斜白眼的鞑靼女人,脱得精光地正在那儿缝褂子。她的背后,一张**,阿尔达利昂肿起的脸高高地枕在两个枕头上,翘着凌乱的黑须,鞑靼女人抖了一下,披上衣服走过床边,突然出现在我们这个房间里。

奥西普看见她,又呸了一口:“呸,不要脸的家伙!”

“你自己是傻老头子呀。”她笑着回答。

奥西普也笑了,用手指威吓她。

我们跑进鞑靼女人的屋子里时,老头儿坐在阿尔达利昂脚边的床沿上,叫了他好长一段时间都没能把他叫醒,对方只嘟囔了几声:“好吧,好吧……等一下我们就走……”他终于睁开了双眼,惊奇地瞧瞧奥西普和我,又把发红的双眼闭上,呻吟地说:“嗯,嗯……”

“你怎么回事?”奥西普平静地说,并没有责备,仅仅有点儿不兴高采烈。

“我昏了头。”阿尔达利昂咳嗽着,发出沙哑的声音,解释说。

“为什么这样……”

“不干吗呀……”

“似乎有点不妥当……”

“有什么不妥当……”

阿尔达利昂拿起桌上一个早已打开的伏特加酒瓶,捧着喝起来,之后,请奥西普:“喝点吗?这儿应该有下酒的东西……”老头儿把酒倒在自己嘴里,咽下去,皱一皱眉,开始有滋有味地咀嚼一片面包,昏迷的阿尔达利昂便无力地说:“看呀,同鞑靼女人搞上了,这都是一由于叶菲穆什卡的原因。他说:鞑靼女人,挺年轻,从卡西莫夫城来的孤儿,来做生意的。”

从墙洞口发出不流利的但是快活的声音:“鞑靼女人——顶好的,像一只小母鸡。把他赶出去吧,他不是你的爸爸……“就是那个女子。”阿尔达利昂喃喃着,很笨拙地向墙洞边望去。

“我见到了。”奥西普说。

阿尔达利昂回头望着我:“兄弟,我弄成这副德性了……”

我想,奥西普立刻会责备阿尔达利昂,把他教训一顿,而他就会不好意思地懊悔,但是这样的情形一点也没有。他们并肩坐着,平静地交换着简单的谈话。看见他们在这样黑暗肮脏的狗窝里,真受不了。鞑靼女人从墙洞口说着好笑的话,但他们不去理会她,奥西普从袋子里拿了一条鳜鱼干,在靴子上磕打了一下,用心剥起皮来,他问:“钱花光了吗?”

“彼得还欠我的……”

“嗨,你还恢复得过来吗?现在该到托木斯克去了……”

“到了托木斯克又怎样……”

“难道你变卦了?”

“如果是外人叫去就好了。”

“为什么?”

“那是姐姐和姐夫……”

“那又怎样?”

“向自己亲戚去低头,不大有味……”

“不管在哪里,都一般要低头。”

“总有点儿不一般……”

他们谈得那样亲切、诚恳,以至鞑靼女子也不去逗他们了,她走进屋子里来,默默地从墙上拿了衣服,走了出去。

“很年轻啦。”奥西普说。

阿尔达利昂朝他瞧了一眼,一点也不沮丧地说:“都是叶菲穆什卡那个捣蛋鬼,他除了女人什么都不知道……那个鞑靼女子,很可热爱,傻里傻气的……”

“当心——不要着了迷。”奥西普警告他,咀嚼完了鱼干,就向他告别。

回来的路上,我问奥西普:“你为什么要去找他?”

“瞧瞧他呀,熟人嘛。这种事情,我见过多了。有些人,活着活着,突然荒唐起来。”他把从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喝酒就得小心。”

但是过了一分钟,他又说:“没有那个,也寂寥。”

“没有酒吗?”

“嗯,对啦。喝了酒,就就像走进了另外一个世界里……”阿尔达利昂终于没有摆脱出来,过了五六天,他干活来了,但不久又不见了。到春天我再次遇见他,他已沦落为流浪汉,正在码头上给木船敲冰。我们两个见了面兴高采烈,一块去喝茶。他一面喝,一面炫耀说:“你记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手艺人?老实说,我做起工来,是本行的能手,挣几百卢布也不算一回事……”

“但是你没有挣到呀?”

“没有挣到。”他昂然大声说,“我厌烦了。”

他大吹牛皮,四周的客人都注意听他瞎吹。

“你还记得,那个善心贼彼得不是说过吗,咱们帮别人盖砖头房子,替自己造木头棺材,看呀,这就是所有的工作。”

我说:“彼得有病,他害怕死。”

但阿尔达利昂喊叫起来:“我也有病呀,也许我的心脏位置长得不

礼拜天我常到城外百万街去,那边是流浪人的集合地,我看见阿尔达利昂怎样急转直下变成一条“江湖男人”。在一年以前还是快活严正的阿尔达利昂,现在就像变得脾气暴烈,学到一种很奇怪的摇摇晃晃的步法,用旁若无人的态度斜睨着人,就像要同人家吵架的模样,并且总是骄傲地说:“你瞧,人们怎样看待我,我在这儿也算个头呀。”

他毫不吝惜地挥霍挣来的钱,请流浪人吃东西,吵架的时候,他帮助弱者,并且时常这样说:“伙计们,这是不正派的,行为一定要正派。”因此他就有了一个绰号,叫做“正派人”。他对这绰号很满意。

我很热心地观察聚在这条破旧肮脏的街上的人们,他们挤在像口袋一般的砖头房子里。他们都是被生活遗弃的,但他们就像给自己重新创造了没有老板束缚的自由快乐的生活。他们乐天而大胆,使我想起姥爷对我说过的简单去当强盗和隐士的更夫。他们没有工作时,时常不放在心上地从木船上和客轮上偷点儿东西,但这行为我不放在心上,我看见生活就是彻底的偷盗,像破衣服是用灰线缝的一般。同时我也看见有时候这些人也不辞劳苦、拼命地工作,那种干劲在紧急装卸货物、在发生火灾,或在融冰期间是时常能够见到的。大致说来,他们比别人生活得更快乐些。

但是奥西普见我跟阿尔达利昂有了交往,父亲一样警告我:“怎么啦,我的心肝,你这个苦命的呆木头,你怎么同百万街上的家伙交起朋友来啦?小心点,不要害了自己……”我努力对他说我非常热爱那些人——他们不做工但却快活地生活着。

“像天上的飞鸟,”他打断我的话,冷笑,“他们沦落到那个地步,由于他们懒惰、毫无用处,他们把做工当成受罪。”

“这么做工又怎样呢?大家都在老老实实地做工,可还是造不起砖头房子呀?”

我说这话是很不费力的,我不知听到过多少这类的话,并且感到它是真话。但奥西普很气愤,叫住了我:“谁说这种话?这是傻子和懒鬼说的。你这小狗崽子,不应该听。唉,你这家伙!说这种话,是妒忌别人的人,是倒运的家伙。你应该先长出羽毛来,然后向高处飞。我要把你和他们的来往告知你主人去,请你不要恨我。”

终于,他说了。主人当着他的面对我说:“喂,彼什科夫,不许再到百万街去!那边是小偷和窑姐儿的窝儿。从那边出去,只有一条路,到牢狱和医院。不准再去了!”

我还是私下去百万街,但不久,也不得不一样它断绝关系了。

有一日,我跟阿尔达利昂和他的朋友罗宾诺克,坐在一家旅店院内板棚的屋顶上。罗宾诺克有意思地谈着他是怎样从顿河罗斯托夫徒步走到莫斯科。他是一个工兵,瘸子,获得过圣乔治勋章。土耳其战争时,他的膝骨打碎了,他长得矮小精悍,胳臂的气力大得怕人;由就这样瘸子,不能做工,再有力气也没用了。他生过一场什么病,头发脸毛都没了,看他的脑袋,就像一个刚生下来的孩子。

他闪着红双眼说:

“那是谢尔普霍夫市,一个神父坐在园子里,我说:神父,我是土耳其战争之中的英雄,请你施舍一点……”阿尔达利昂摇头说:“哦,你说谎……”

“我干吗说谎?”罗宾诺克并不气愤地反问。

我的朋友就用教训的口吻慢条斯理地说:“你不是个正派的人。你应该当一个看门人,瘸子总是当看门人的。你却乱跑,乱说谎……”

“我不过叫别人笑笑,说谎玩儿的……”

“你应该笑你自己……”即便是干燥的晴天,院子里却阴暗肮脏,一个女人跑进院里来,拿一条布片挥舞着叫喊:“谁要买裙子?唉,女朋友们……”屋子里立刻走出许许多多女人来,重重围住叫卖的女人,我立即认出这是洗衣妇纳塔利娅,我从屋顶上跳下去,不料她已按第一个出价把裙子卖掉,慢慢从院子里走出去了。

“您好呀!”我在大门外追上她,快乐地叫。

“还有什么说的吗?”她斜了二眼问,但立刻站下来,气愤地叫:“天哪,你来这里干什么……”她的惊叫使我又感动,又发窘。我知道她是关心我才惊讶的,在她的聪明的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惊恐的神色。我急忙告知他,我不是住在这里,不过有时会来瞧瞧。

“望望?”她讥笑地又气愤地叫,“你到什么地方来望望?你望的是什么地方?是望过路人的口袋,还是女人的胸部?”

她的脸色憔悴,眼底下一道黑圈,双唇松弛地垂着。她在饭店门口站下,说:“进去,请你喝茶。看你衣衫还算干净,不像这里的人,但是我还是不大相信你……”但在饭店里,她似乎相信我了。一面倒茶,一面乏味地告知我,她是一个钟头以前起的床,此刻还没有吃过早饭。

“昨晚睡觉的时候,醉得昏迷迷的,在什么地方同谁喝的酒,已忘了。”

我可怜她,在她面前,我觉得内心忐忑忐忑不安。我很想问问她的女儿在哪儿。她喝了伏特加和热茶,讲起话来像往常一般活泼,也像这条街上的其他女人一般粗鲁。但是我问到她的女儿时,她立刻清醒过来,叫喊说:“你问她干什么?不行,亲爱的,你要打我女儿的想法不会得逞的。”

她又喝了一口,说:“女儿,跟我没有关系。我算她的什么人呢?一个洗衣妇,不能做那女儿的妈妈。她受过教育,有学识,所以说,老弟,她把我丢了,到有钱的女朋友家里去了,大约当教员……”她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声问:“原来是这样回事呀。你对洗衣妇没有兴趣吗?这么窑姐儿要吗?”

我立刻看出来,她就是“窑姐儿”,这条街里没有其他女人。从她的嘴里说出来这样的话,我觉得害臊,我怜悯她,眼里含着泪水,就像她的告白点燃了我,在不久以前,她还是这么一个勇敢、自立、聪明的女人。

“你呀,”她说着,向我瞥了一眼,感慨着,“离开这儿回去吧!我恳求你,并且劝诫你,这种地方千万不要再来,再来会失足的!”

然后,她把身子俯在桌上,手指在托盘里画着,像在喃喃自语,低声地断断续续地说起来:“但是,我的恳求和忠告对你又有什么作用呢?连亲生女儿也不肯听我的话。我对她说:‘你怎么啦?你不能离弃亲生母亲。’她说:‘那么,我只好上吊自杀啦’。她到喀山去了,说是去学产科。那也好……那也好……但是我怎么办呢?想来想去,也只有这条路……没有人可依靠……就只好依靠过路人了……”她停住了,长久地想着什么,双唇无声地动着,就像已忘记我坐在对面。她的嘴角垂了下来,双唇像镰刀一般弯着,嘴皮微微发颤,在颤抖的皱纹里,就像发出无声的言语,那模样看起来真让人心疼。她的脸像小孩一般,受了欺负一样,头巾底下散出一绺头发,掠过额角弯到小耳朵背后。冷了的茶杯里,落下一滴眼泪水。她察觉了,把茶杯推开,紧紧闭住双眼,又挤出了两颗眼泪水,就拿手帕去擦。

我不忍心再同她坐在一块,轻轻站起来说:“再见吧。”

“啊?去,去,滚吧!”她不看我,做着赶人的姿势,大约忘记了和她在一块的是谁。

我回到院子里阿尔达利昂的地方。他本来约我一块去捉虾,而我却想告知他这个女人的故事。但是,他跟罗宾诺克早已不在那屋顶上了。当我在乱七八糟的院子里四处寻找他们的时候,街道那边发生了这里时常发生的吵架。

我走到大门外,立马看见纳塔利娅,她在哭泣,用头巾擦着受伤的脸,另一只手捋着散乱了的头发,目不斜视地在人行道上走。她的身后是阿尔达利昂和罗宾诺克。罗宾诺克说:“再给她一拳,让她再吃一拳。”

阿尔达利昂挥舞着拳头追上她,她转过身,朝他们挺出胸脯,脸色非常吓人,眼里烧着仇恨的火光:“你打吧!”她叫。

我拉住阿尔达利昂的胳臂,他惊讶地瞧了我一眼:“你干什么?”

“不许动她!”我好不容易才说出了这一句。

他哈哈大笑:

“她是你的情人吗?——啊,纳塔利娅,你勾引上了一个小修道士。”

罗宾诺克拍着大腿肆无忌惮地哄笑起来。他们用秽话讥笑了我好长时间,弄得我非常难堪。这时候,纳塔利娅走了。

我再也没有办法忍耐,就一脑袋拱到罗宾诺克的胸口,把他撞倒在地,然后一溜烟跑开了。

从那以后以后,我好久没上百万街去,但又遇到了阿尔达利昂一次,是在一条渡船上。

“你躲到哪里去了?”他兴高采烈地向我发问。

我告知他,他们打纳塔利娅,又侮辱我,想起来很难过,阿尔达利昂和蔼而又善良地笑了起来:“你当真了吗?我们是逗着玩才逗你的。至于那个女人,她是窑姐儿,为何不打呢?老婆都能够打,难道那种女人还要去怜悯吗?况且我们仅仅玩玩的。我也知道,拳头是教训不了人的。”

“这么,你拿什么去教训那个女人呢?你有哪点比她强?”

他抓住我的两肩,摇着,讥笑地说:

“我们的糟糕正在于我们谁也不比谁强……老弟,我什么都知道,全部一切都知道。我不是乡下佬……”他有点微醉并且快活,像和蔼而又善良的教师看一个蠢笨的学生一般,带一种柔和的怜悯朝我望着……

有时也碰见巴维尔?奥金佐夫,他愈发精明起来了,打扮得很漂亮,跟我说话时带着宽容的神气,动不动就责备说:“你为什么去做那些没有出息的事呀?这些乡下佬……”然后,他难过地告知我作坊里现在的情形:“日哈列夫还同那个牝牛一般的女人搅在一块;西塔诺夫大概很悲观,现在喝酒喝得挺厉害;戈戈列夫醉醺醺地回家去过圣诞节,在路上就被狼吃了。”

就这样巴维尔得意地笑着,讲他胡编的滑稽话:“吃他的那几只狼也都醉了。它们得意起来,像驯狗一样在森林里用两只后爪子走着,过了一天一夜,全都死了……”

我听了这话也笑了起来。但是总觉得那个作坊和我在那边所经历过的一切,对我来说变得已生疏了,这使我未免有点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