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裁缝的太太还没搬走之前,我们主人所住的楼下搬来了一个双眼乌黑的年轻夫人,带着一个小女孩和年迈的老母。
老母亲是白头发的老婆婆,嘴里整天叼着一支琥珀烟嘴的烟卷。夫人是很漂亮的丽人,模样威严而又骄傲,用低沉却悦耳的语调说话;看人的时候昂着头,微微把双眼眯着,就像别人站得很远,难以瞧得清楚一样。有一个叫秋菲亚耶夫的黑皮肤的兵士,差不多每天都牵一匹瘦腿儿的红毛马到她家门口来。那夫人身着一件铁青色丝绒裙衣,戴一双喇叭口形的白手套,脚上套着黄色的长统马靴,走到大门口,一手撩起裙子,拿一条柄上嵌着淡紫色宝石的马鞭,伸出另外一只小手,亲切地抚摸那龇牙咧嘴的马脸。那马用红红的双眼向她睨着,全身颤抖,提起蹄子轻轻地踏着坚实的土地。
“罗贝尔,罗贝——尔。”她低声叫喊,用力拍打马儿弯曲得很是美丽的脖子。
接着,她一脚踏在秋菲亚耶夫的膝间,轻巧地跳上马鞍。马儿很得意地在堤岸上像跳舞一般奔跑开起来。她坐在鞍上的姿势这么沉着老练,简直跟长在鞍上一般。
她真是漂亮得不可思议,无论任何时候看见她,都跟第一次见面时一般,常常使人心之中洋溢起一种陶醉的喜悦。我见了她,心想:狄安娜’普瓦提埃、玛尔戈王后、拉?瓦尔埃尔少女,全部历史小说中的美丽的女主人公肯定是跟这位夫人一般的美丽。
她四周时常围绕着一群驻扎在这城里的师部的军官,他们每夜都到她那儿来弹琴、拉小提琴、弹吉他、跳舞、唱歌。
其中来得最频繁的是一个叫奥列索夫的少校。他有着一张肥胖的红脸,短短的两腿,头发已花白,身上油光发亮的,跟轮船上的机工差不多。他弹得一手好吉他,对夫人谦顺得像一个忠实的奴仆。
跟母亲同样幸福并且漂亮的,是那个五岁的长着鬈发的胖女孩——淡蓝色的大双眼天真而宁静,是一对在憧憬着未来的双眼。并且,这个小女孩总带着一种不应该是孩子所特有的深思的模样。
那位老婆婆,从早到晚领着不太说话的秋菲亚耶夫和肥大而斜眼的女仆,埋头做家务。由于没有保姆,那个小女孩每天都在门廊上,或者在对着堆着木头的地方独自玩耍,从来没有人看管她。我时常在夕阳西下时分,跑到女孩跟前去同她玩耍,我很喜欢她;她也很快跟我熟络起来。每次我讲故事给她听,她就躺在我手臂上昏昏欲睡。她睡着以后,我就抱她回家。
没过多久,居然到了这种程度:她每晚睡觉之前,肯定要我去跟她道别,我去了,她就很正经地伸出圆乎乎的小手说:“明天再会呀!姥姥,要说什么话呀?”
“上帝保佑你:”老婆婆这样说着,嘴里和尖鼻子里冒出白腾腾的烟。
“上帝保佑你到明天呀,我要睡觉啦。”小女孩学着说完后,就钻进缀花边的被子里去了。
老婆婆纠正她说:
“不是到明天,是永远呀。”
“嗨,明天不是永远都有的吗?”
她热爱用“明天”这个词儿,把全部自己热爱的东西都搬到未来中去:她把摘来的花、折来的树枝插在地上说:“明天这地方就会变成一座大花园………‘我明天的时候也要埋(买)一匹麻(马),像妈妈一般骑着出去玩……”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但不是很活泼,常常正玩得好好儿的,忽然凝神思虑,出乎我意料问道:“神父头上的毛,为什么跟女人的一般?”
有时她让荨麻扎了一下,就指着荨麻说:“你小心了,我去刀(祷)告上帝,上帝会严肃地花(罚)你。无论任何人,上帝都会花(罚)他的。连妈妈,他也能够花(罚)的……”有时候,一种微小的、严肃的悲哀在她的身上表现出来,这时候她那蓝色的充斥着憧憬的双眼便凝视着天空,依靠在我的身上,说:“姥姥常常发火,但是妈妈却不,妈妈总是微笑。大家都喜爱她,所以她总是忙忙碌碌的,总有客人来,来看她,由于,妈妈长得漂亮。她是个可爱的妈妈。奥列索夫伯伯也这样说:可爱的妈妈。”
我非常喜欢听这小女孩讲话,由于她给我打开了一个不为我知道的世界。她总是高高兴兴地长时间地谈论她的妈妈。因此,在我的眼前,隐约地展开了一种新的生活,使我重新想起玛尔戈王后,所有更增添了我对书的信任、对生活的兴趣。
有一天傍晚,我正等待着去奥特科斯散步的主人们,坐在门廊上,女孩在打瞌睡。她的母亲骑马跑过来了,灵活轻巧地跳到地上,把头一扬,问:“她怎么啦?睡着了吗?”
“是的。”
“哎哟,真是……”
当兵的秋菲亚耶夫从门里跑开来,牵着马。夫人把鞭子朝腰带上一掖,伸开双臂说:“把她给我。”
“我能够把她送回去。”
“嗯。”夫人像对马一般叱骂了我一声,一只脚跺了一下门廊。
女孩醒了,蒙胧的睡眼望见了妈妈,便伸手要她抱。她抱着女孩走了。
我已习惯了被人家责骂了,但是连这位夫人都会责骂我,心里可真很不愉快。要知道她只需轻轻叮嘱一声,谁都会顺从的。
过了几分钟,那个斜眼的女仆来喊我了,说是女孩耍脾气,没和我道晚安就怎么也不肯入睡。
我在她妈妈面前得意洋洋地走进了会客室。女孩坐在妈妈膝间,她妈妈正在用灵巧的双手给她脱衣服。
“好,你瞧,”她说,“这个怪物来了。”
“不是怪物,是我的小伙伴……”t
“原来是这样。那太好了。送点东西给你的小伙伴吧,呃,你乐意吗?”
“哎,我乐意。”
“太好了,这由妈妈来送,你去睡觉吧。”
“明天再会,”她朝我伸出手说,“上帝保佑你到明天……”夫人吃了一惊地叫道:“哎哟,这话谁教你的……姥姥吗?”
“嗯……”
小女孩一进房间去,夫人用手指头招呼我:
“你想要什么?”
我说不想要什么,只希望她能借一本书给我读。
她伸出温暖芳香的指头抬起我的脸,露出和悦的笑容向我发问:“哎哟,你喜爱看书,是吗?那你都看过什么书?”
她一笑,就看起来更加美丽了。我胆怯地向她说了几个长篇小说的名字。
“你喜欢这些书里的什么呢?”她两手放在桌子上,指头轻轻轻敲桌面。
从她身上挥发出一种花的浓郁的香味,奇怪的是香气之中还混着马骚气。她透过长长的睫毛,聚精会神地凝视着我,我从来没有被人家这样注视过。
屋子里放满了精致典雅的家具,看起来跟鸟窝一般狭小。窗户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花阴,火炉上的白瓷砖,在昏暗之中闪着光芒,和火炉并排的一架大钢琴,也擦得亮晶晶的。墙壁上,朴实的金色框子里装着倾斜的大大的斯拉夫字母印的暗色奖状,每张奖状下边都用绳子拴着一颗暗色的大红缨。这一切,也跟我一般畏缩地望着这位妇人。我努力简练地告知她,我过着孤单寂寞的生活,只有在读书的时候在书中,才能把所有的痛苦遗忘。
“啊,原来是这样啊!”她如斯说,站起身来,“这话不错,这话也许是对的……嗯,好吧。书以后尽可能都借给你,不过现在没有……嗯,你把这本拿去把。”她从长沙发上拿起一本黄封皮的早已残破了的书:“你拿回去看,看完后再来拿第二卷,一共有四卷。”我拿了一本梅谢尔斯基公爵 的《彼得堡的秘密》回来,开始非常认真地阅读起来。但是彼得堡的“秘密”,比马德里、伦敦、巴黎的无趣得多,我从最初几页上已看知道了。使我感兴趣的,只有一段关于自由和棍棒的寓言:“我比你强,”自由说,“由于我比你聪明。”
但是棍棒回答她道:“不,我比你强,由于我比你力气大:”
争着争着就打起架来了。
棍棒痛打了自由一顿。我清楚地记得,自由受了重伤死在了医院里面。
这本书中谈到了虚无主义者。我记得,按照梅谢尔斯基公爵的说法,虚无主义者指的是那些凶恶的人,被他瞧一眼,连鸡都会死的。虚无主义者这个名词,我以为是辱骂人的不体面的话,此外,我什么也没看懂,这真让我难过。大概我没有阅读好书的能力。我从心里认定,这是一本好书,由于我觉得那样一位尊贵漂亮的夫人,断然没有看坏书的道理。
“怎么样?喜欢吗?”我把梅谢尔斯基的黄封面小说交还给她的时候,她这样向我发问。
我艰难地回答了一声“不”,我想,这会使她气愤。
不想她仅仅大笑起来,跑开进了帷帐后边去,那里是她的卧室:她从里面拿出一本精装的山羊皮面子的小书:
“这本你肯定会喜欢的,只是别把它弄脏了。”
这是一本普希金的诗集。我怀着一种就像一个人偶然闯进一处闻所未闻的漂亮的地方所产生的贪婪之情,把这本书一口吻念完了。走进一个漂亮地方,总是想马上把它全都看个遍。在沼泽地的林子之中长满苔藓的土墩上,走了好一阵子之后,忽然眼前出现了一片百花争艳、艳阳当空的干燥的林间空地时,常常有这种感觉。一时间,你会狂喜地向这片空地眺望,随后马上因喜出望外而跑遍整个地方,并且每当脚底触碰到肥沃的土地上生在的柔软绿草,便会拥有一种不可言语的欢喜。
普希金诗句的淳朴和音节的和谐,使我大为吃了一惊。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每当我念散文的时候,就觉得很不自然,生涩难读。《鲁斯兰》的诗序,使我想到姥姥对我说过的最好的故事,并且像是把这些故事奇妙地压缩成一个了,其中有些微妙地刻画人物的句子,引起了我的赞叹:那儿,一条无人走过的路上,留着没见过的兽迹。
我在心之中把这美妙的句子翻过来倒过去念着,这样,我的面前出现了一条很是熟知的隐约的小路,并且在落有闪亮的水晶般的大颡露珠的小草上还能清晰地看见踏过的神秘的脚印。声调和谐统一的诗句,使它所涉及的一切披上了华美的服饰,很简单被记住。这逐渐使我变成一个幸福的人,使我的生活变成轻快而愉悦的诗,就像新生活的钟声在我的生命之中鸣响了。啊,一个人能够识字读书,这是多么幸福呀!
‘普希金那优美的童话,使我感到比任何东西都亲近,更简单理解。我一口吻地把它们念了几遍,就完全能够背诵了。躺在**,在没有入睡之前,我也总是闭着双眼轻声吟诗。有时候,我就把这些童话经过自己的修改,讲给勤务兵们听;他们听得哈哈大笑,嘴里发出亲和的骂声。西多罗夫抚着我的头轻声说:“真好!啊,真好……”我表现得太愉快,主人们瞧出来了,老婆子骂道:“这个淘气鬼,从早到晚读书,茶炊三天多没有洗了。又想要棍子揍啦……”棍子算什么?我就用诗骂她:黑心肝,干坏事,玩巫术的老婆子……那夫人在我的眼前变得愈发高大了,因为她是看这种书的妇女,不像瓷人儿一样裁缝太太。
我把书送到她那边去,忧愁地交给她,她满有把握地说:“这你热爱吧?你听说过普希金吗?”
我曾在一本杂志上读到过关于这位诗人的事,但我很想听她亲口给我讲,于是便说没有听到过。
她把普希金的生平简短而又精炼地讲了之后,展开春天一般的笑容,向我发问:“你知道了吧,热爱女人有多么危险?”
按照我所看过的一切书看来,我知道这事情的确危险,但是又很有意思。我就说:“即便危险,但是大家都在热爱呀。并且女子也时常因此烦闷……”她像看一切东西那样,透过睫毛朝我瞥了一眼,严肃地说:“哎哟,你知道这个?这么我希望你不要忘了这句话。”
接着,她向我发问热爱哪些诗。
我挥动着双手,背了几首给她听。她沉默着,很认真地听完。一会儿,她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沉思地说:“可热爱的小东西,你应该上学去呀。我给你想想法子……你的主人和你是亲属吗?”
我回答了是的,她惊讶了一声:
“噢。”就像在责难我一般。
她又借给我一本《贝朗瑞 歌曲集》,这本书包装很精致,带有版画,裁口喷金,红皮封面。这些诗歌,以锥心的痛苦和疯狂的快乐的奇特组合,通通把我看疯了。
当我读到《年老的流浪汉》的痛苦的句子时,不由自主地心里发凉:
人类呀,干吗不把我踩死,
如一个伤害生物的害虫?
啊,你们应该教育我,
怎样为大家的幸福劳动。
如果能把逆风躲避,
害虫也许会变成蚂蚁;
我也许会热爱你们像自己的兄弟。
我这年迈的流浪汉,但是我到死恨你们就像恨仇敌。
但是接下去看到《哭泣的丈夫》,我笑得连眼泪水都掉下来了。我记得尤其清楚的,是贝朗瑞的话:“学会过快乐的生活对普通人也不算什么……”
贝朗瑞激起了我的不可压抑的快乐、调皮的愿望,想对一切人说粗野的讽刺话,在极短时间内,我在这方面已有了极大的长进。他的诗句我也都记得滚瓜烂熟,在勤务兵他们的厨房里玩乐时,我得意洋洋地念给他们听。
但在很短的时间里我就不得不听下来了,由于“十七岁的大姑娘,顶顶帽子都合适。”这两句诗引发了一场关于姑娘们的令人厌恶的谈话,这种侮辱使我发狂,我用煎锅打了叶尔莫欣的脑袋。西多罗夫和其他勤务兵把我从他那笨拙的手之中夺了下来,但从那以后以后,我就再也不敢到军官们的厨房里去了。他们不许我到街头去逛街,但事实上也没有时间闲庭信步,活儿越来越多。现在除了兼女仆、男仆及“跑街”这些日常工作之外,我还得用钉子把细布钉在宽木板上,在这上边贴设计图纸;为主人抄写他的建筑工程计算书,以及核对包工头的细账,由于主人成天跟机器一般旋转着。
那个时候市场上的公有建筑物,变成了商人私有。全部的商店都急着改建。我的主人接到了许许多多修理旧店房、建筑新店房的包工;还制作许许多多“改筑圆承尘,在屋顶上开天窗”等等的设计图。我拿着这些设计图和装着二十五卢布钞票的信封给老建筑师送去;建筑师拿了钱,就写到:“设计按照原图无误,工程监督我来承担。某某。”但是不用说他没有见过原图,并且工程监督他也不会承担的,由于他正在生病,一直不出门。
除此以外,我还得去市场管理人那儿和主人认为一定要去的一些什么人那儿去送贿赂,从他们那儿获取主人所谓的“从事一切非法勾当的许可证”。由于这一切,我得到了在晚上在主人们外出做客期间,在门廊上等待他们回来的特权。这也不是常有的事,但他们有时要三更半夜才会回来。于是我就只好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或对面木头堆上几个小时,远眺那位夫人家的窗户,贪心地倾听热闹的谈话和音乐。
窗户是开着的,透过帘帷和掩着花卉的空隙间能够窥见,军官们英俊的身影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矮胖的少校蹒跚地走着,装扮得简单大方的漂亮夫人轻盈的走动。
我在心里暗暗地称呼她为——玛尔戈王后。
我远眺着窗户,心里想:“法国小说中所描绘的幸福生活,大概就是这个模样的。”看见了围在玛尔戈王后身边的那些男子,我即便还是个小孩子,总不禁感到妒忌。我心里有些难过,由于那群男人像黄蜂绕花一般围绕着她。
在她的客人之中来得最少的是一个高个子的阴着脸的军官,脑门上有道刀砍过的伤疤,双眼深深陷下去。他每次都带着小提琴来,拉得非常出色;由于拉得太好了,路过的人都在窗下停住脚步,木头堆上也聚集了这条街上所有的人,我的主人们在家里的时候,也要打开窗户,一面欣赏一面赞赏着那音乐家。他们是除了教堂里的候补祭长以外,谁都不肯赞扬的。我知道他们对于鱼油煎的点心,到底比对音乐更热爱一点。
有时候这位军官发着略微低哑的嗓音唱歌、吟诗。那时,他总是把手掌按在额上,奇怪地喘气。有一天,我正在窗下和女孩子玩耍,玛尔戈王后要他唱,他推辞了好一阵子,后来凄楚地说:“只有歌儿要美,而美却不要歌。”我很热爱这句诗,并且不知什么原因,我可怜起这位军官来了。
有时候,那位夫人一个人在屋子里弹钢琴,我听见了心里很高兴。我沉醉在音乐之中,窗外的一切都不放在眼里了。窗户里边娉婷的姿影,她的昂然的侧脸,她的鸟儿一般在键盘上飞舞的白手,笼罩在这洋灯的昏黄的光霭之中。
我望着她,听着哀怨的乐声,陶醉在光怪陆离的梦幻之中。
我要去一个地方找来宝藏,全都送给她,让她变成最富有的人。如果我是斯科别列夫 ,肯定跟土耳其再打一次仗,收了赔款,在城中最好的地方——奥特科斯置办一所房子送给她,叫她搬离这条街,搬离这所房子;这里大家都说她的坏话,制造肮脏的谣言。
邻居们,我们这院子里的用人们,尤其是我的主人们,对于这位玛尔戈王后也像对裁缝太太一般,胡乱诌着恶毒的谣言;不过说她的时候,更小心、更低声,先朝四周望一望罢了。
人们怕她,大概由于她是一个出了名的寡妇,她房间里挂着的奖状都是戈东诺夫、阿列克谢、彼得大帝等以前的俄国皇帝赐给她丈夫的先祖,这是那个总是念一本福音书的识字的兵士秋菲亚耶夫对我述说的。或许人家害怕她会用柄上嵌着淡紫色宝石的鞭子鞭打他人,听说,有一个大官被这鞭子痛打过。
但喃喃私语并不比大声交谈好到哪儿去。那个夫人生活在四周敌视的空气之中,但是我不知道这敌视的原因,我感到苦恼。维克托说:有一天半夜回家时,亲眼看到玛尔戈王后寝室的窗户。只见她穿着内衣坐在长沙发上,少校跪在她身旁,为她剪指甲,并且用海绵去擦干净。
老婆子咒骂着,“呸”地吐了一口口水。年轻的主妇赧着脸尖声地叫到:“哎哟,维克托,也亏你厚脸皮说得出来。但是那些人的行为也真令人作呕。”
主人没说话,仅仅笑容。我很感谢他的沉默,但是依旧担心地等待着他会同情地加入这场叫骂之中去。女人们尖着嗓子喊叫,不厌其烦地向维克托问那夫人如何坐着,少校怎样跪着。维克托呢,又添油加醋地加上许许多多新的细节。
“他红着脸,舌头拖得长长的……”
少校给夫人剪指甲,我看不出有什么可责备的地方;但是说他拖着舌头,那是不可信的。我猜这肯定是故意胡诌的谣言,于是我对维克托说:“既然这不好,那您干吗还要往窗户里张望呀?您又不是小孩子……”不用说,我挨了一顿咒骂,但是对这种咒骂我倒全不在乎。我只想做一件事——想立刻跑开到楼下去,跟少校一般跪在夫人面前,恳求她:“您赶快离开这所房子吧!”
现在我已知道了别样的生活、别样的人们和别样的情感及思想,因此这房子和房子里的全体住客越来越引起我的反感。这房子里布着一张肮脏的谣言网,里边没有一个人不被人怀着恶意讨论过。比如那个团部里的牧师,病歪歪的,看起来很可怜,但是人家却说他是酒鬼、色鬼。又据我的主人们说,那些军官跟他们的太太都犯了**罪。那些兵士,一开口就是这么一套谈论女人的话,这都让人厌恶。其之中最让我忍受不了的是我的主人们,我看清了他们最喜欢进行人身攻击的真面目。找人家的坏处是免费的乐子,我的主人们仅仅由于要找这种娱乐,才把四周的人拉上闲言闲语的刑台。他们把自己是在虔诚、勤劳、寂寞地过日子,所有要向全部的人复仇。
当他们污言秽语地讨论着玛尔戈王后的时候,我总感觉到一种不属于小孩子的感情的激动,胸之中溢满了对这种背后说坏话的人的憎恶。我想大声责骂他们,恣意侮辱他们,有时候又产生一种可怜自己和可怜全部的人的感情,这种默默的怜悯,比憎恶痛苦还要多上十倍。
关于夫人,我比他们知道得更多;我很害怕,他们会知道我所知道的。
每逢节日,主人们上教堂去作礼拜的时候,我便马上跑开到她那儿去。她把我喊到自己的起居室里,我坐在用金色缎子包着的小巧的圈椅上,女孩儿趴在我膝盖上,我对这女孩的妈妈谈着看过的书。她躺在一张很大的**,脸枕在两只合起来的小手掌上;她的身上盖着和起居室中其他东西一般的金黄色的被子,编成辫子的黑头发洒过浅黑色的肩头披在她的胸前,有时候,从**一直拖到了地板上。
她听我说话,温和的目光凝视着我的脸,似笑非笑地说:“啊,是吗?”
连她令人产生好感的笑容,在我的眼里也成了王后的宽大的笑容了。她用柔和的低沉的声音说话,我觉得她的话就像总是这个意思:“我自己清楚,我比全部的人都美、都纯洁呀,所以我是不在意他们之之中任何人的。”
有时我跑了过去,她正坐在镜子前一把低低的圈椅上梳理长发,发梢披在膝头和椅子的靠背上,散在椅子背后的长发差不多拖到了地板。
她的头发跟姥姥的一样,又长又密。在镜子之中能够看见她的微黑的、结实的**。她在我面前穿换内衣和袜子,她的纯洁的胴体并没有使我产生羞耻的感觉,我仅仅为她感到骄傲和喜悦。她的身体总是挥发着一股芳香,这种香味正是一种避免别人恶念的防御武器。
我健康、强健,并且我也知道男女之间的秘密,但是由于人家在我面前讲这种秘密时总带着一种冷酷无情、幸灾乐祸的表情,并且把它说得龌龊不堪;因此我不敢想象这个女人能让男人拥抱在怀里,很难想象有人能成功占据她的肉体,敢大胆放肆地甚至是不知廉耻地去触摸她的身体。我相信玛尔戈王后不会理解像厨房间和什物间里的那种爱情,她接触的肯定是另外一种通通不同的高尚的喜悦——一种通通不同的热爱情。
但是有一天黄昏的时候,我走进她的客室去,听着起居室的帐幔后面,我那忠心敬热爱的王后高声的狂笑和一个在乞求着什么的男人的声音:“等一下……老天爷!我不相信……”我本来应该退出去,我明白这个,但是我不能……“谁呀?”她问,“是你吗?进来,进来……”起居室之中花香扑鼻,让人喘不过来气,灯光很昏暗,窗上的窗帷放下了……玛尔戈王后躺在**,棉被一直盖到下颏边;和她并排,只穿着内衣,敞着胸膛坐在旁边的是那位拉小提琴的军官。他胸膛上有一条伤痕,从右边肩头伸向**形成一条红线,是这么鲜明,在暗淡的光线之中也看得异常清晰。军官头发凌乱得很好笑。我第一次看见他那哀伤的布满伤痕的脸上略略现出的笑影,他那女性般的双眼正紧盯着王后,好似第一次看见她的漂亮。
“他是我的朋友。”玛尔戈王后说了,但是不明白她这是对我说还是对他说的。
“什么事让你这样吃了一惊?”她的声音就像从很远的地方吹进了我的耳朵:“来,到这边来……”我走近她身旁,她伸出**的温暖的手,挽住了我的脖子说:“你要是长大了,你也会是幸福的呀……好,去吧。”
我把一本书放在架上,拿了另一本走了,简直像在梦境之中。
我的心里有一种东西被撕破了。不用说我连一分钟也没想过,也不愿相信我的王后也和其他的女子一般恋热爱,并且这位军官也不许我这样想。我很清楚地想起他的笑脸——他就像一个婴孩突然受了惊一般快乐地笑着,他的哀伤的脸美妙得活泼起来了。他肯定热爱她,难道不能够热爱吗?她肯定也毫不迟疑地把自己的热爱给他了,这是由于他的小提琴拉得这么好,又能够这么真挚地朗诵诗句……但是我一定要以这些**,由于我知道:在我对我所看见的一切以及对玛尔戈王后本人的态度之中。并非一切都是好的,也不是一切都是对的。我觉得我就像失去了什么,在深切的悲哀之中过了几天。
有一日,我非常烦躁,盲目地发了脾气。以后我到夫人那儿去借书,她很严厉地说:“听说你不顾死活地捣乱,我可想不到你会这样……”我再也忍受不了了,便详细地对她说我的生活如何无趣,以及听别人讲她坏话时心里如何难受。她站在我的跟前,一只手搭在我肩上,起初很认真自习地听我说话,没多久就笑起来,把我轻轻一推:“好了好了,这些话,我都知道。你知道吗?我知道呀。”
接着,便拉住我的双手温柔地对我说:
“你越是不在意这种污言秽语,对你就越好……你瞧,你的手洗得不大干净……”我想,这话用不着她说,如果她也跟我一般要擦铜器,要洗地板,又要洗孩子的尿布,那她的手也就跟我的差不多了。
“人若会过日子,别人就恨他、妒忌他;不会过日子,人家就看不起他,”她缓缓地说着,把我拉近她自己身旁,拥抱我,笑眯眯地看着我的双眼说:“你喜欢我吗?”
“喜欢。”
。“很喜欢?”
“是的。”
“如何喜欢呢?”
“我不知道。”
“谢谢你,你真是个好孩子。我最高兴人家喜欢我……”她莞尔一笑,就像想说什么,但是,叹了一口吻,紧紧地拥抱着我,很长时间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
“你多来玩玩,只要能来,就来吧……”我利用到她家的机会,从她那边获得了许许多多很有好处的东西。中饭后,我的主人们睡午觉,我就跑了下去。如果她在家里,便在她那边坐上个把钟头,甚至更多些。
“应该念些俄国的书,应该知道俄国自己的生活。”她一面这样指教我,一面把蔷薇色的指头很灵巧地转动着,把发针插在香气袭人的头发上。
于是她列举一些俄国作家的名字向我发问:“记住了吗?”
她时常沉思地、带着几分惋惜地说:
“你应该学习,学习,但是,我总是忘了这个,真要命……”在她那边坐了一会儿,揣了二本新书走向楼上去,我几乎整个身心洗了一个大澡。
我已读经了阿克萨科夫的《家庭纪事》、书名叫《林中》的出色的俄国诗集以及很著名的《猎人笔记》,此外还读了几卷格列比翁卡、索罗古勃的作品和韦涅维季诺夫、奥陀耶夫斯基、丘特切夫的诗集。这些书洗涤了我的灵魂;像剥皮一般替我剥去了苦难艰辛的现实的烙印。我知道了什么叫做好书,也感觉到了自己对于好书的需求。由于这些书让我在心之中生长了一种坚定的信心:在这大地上我并不是孤单的,所以我更不会走投无路。
姥姥来的时候,我很高兴地跟她谈起了玛尔戈王后。姥姥一面津津有味地嗅着鼻烟,一面高兴地说:“啊,啊,这很不错。好人随处都是,只要去找,就会找到的呀。”
有一次她建议说:
“也许我去见见她,代你向她道声谢好吗?”
“不,不要去。”
“那就不去吧……我的老天爷,一切的事多么好呀!我乐意永远永远活着。” ’
玛尔戈王后没有能够帮助我学习——三圣节那天,发生了一件非常不愉快的事情,差点把我毁掉了。
节日前几天,我的眼皮突然之际就肿得很厉害,把双眼都压住了。主人们怕我双眼会瞎,异常恐慌,我自己也害怕了。他们把我带到亨利希?罗德泽维奇助产医生那边去,他把我的内眼皮割开了,包上了纱布。我心里充满着痛苦而难受的估计,躺了好几天。三圣节头一天晚上拆下了纱布,我从**起来,就像在墓之中活埋了几天又重新爬出来一样。没有什么比失明更恐怖了,这是一种不可言语的沮丧,它夺去一个人十分之九的世界。
快乐的三圣节那天,我由于生病,从中午起免除了一切工作,就到各家的厨房去,瞧瞧那些勤务兵。除了严谨的秋菲亚耶夫以外,没有人没喝醉。快到傍晚的时候,叶尔莫欣拿木柴打了西多罗夫的头,西多罗夫昏倒在外屋。叶尔莫欣被吓坏了,逃窜到盆地里去了。
谣言立刻传遍了全院子,说是西多罗夫被人打死了。门边挤满了人,盯着这个躺倒在地上的士兵,他的脑袋搁在从厨房到外屋的门槛上,笔直地躺着。有人低声说要报警,但是没有一个人去叫,也没有一个人敢走上前去扶这个士兵。
这个时候,洗衣妇纳塔利娅?科兹洛夫斯卡娅来了。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紫丁香色衣服,肩头上披着一块白头巾,怒气冲冲地把人群拨开,走进外屋里蹲下身子,高声嚷道:“你们都是些笨蛋。还活着呢。快拿点水来……”人们劝她说:“你别管闲事啦。”“我说,拿水来呀!”她就像在火场上一般嚷着,然后,把新衣撩到膝盖上,扯了扯里面的裙子,把士兵的血淋淋的脑袋放在自己的膝间。
人们皱着眉头胆怯地走散了。我在这昏暗的外屋里,看见洗衣妇那又圆又白的脸上,含着泪水的双眼现出愤怒的神色。我提来了一桶水,她让我泼在西多罗夫的头上和胸膛上,并且预先关按照说:“不要泼在我的身上呀。我要出门去做客……”士兵苏醒过来了,睁开迟钝的双眼呻吟起来。
“把他抬起来吧。”纳塔利娅说着,把手伸到他的腋下,为了不弄脏衣服,把两臂伸得老远的。我们把士兵抬进厨房里,放到**。她拿湿布替他把脸擦干净,自己便转身走开了。这时候她说:“你把手巾在水里浸湿了,放在他额头上,我去找那个混蛋。这些魔鬼这样喝酒,早晚会被抓去充军的!”
她把弄脏了的衬裙脱了下,然后丢在屋角里,细心地拂平沙沙作响的弄皱的衣服。
西多罗夫把身子伸了伸,打着嗝,哼着。他头上滴下浓稠的黑血,滴在我**的脚背上;我真有点难受,但是我心里害怕,不敢从这血滴下把脚抽回来。
这真不是好受的事情。外面正热热闹闹地过节,屋前的门廊和院子的大门口装饰着白杨树的嫩枝,全部的柱子上都扎着新砍的枫树和榛树的枝条,整条街上飘满着快乐的新绿,一切都看起来年轻而新鲜。从这天清晨开始我就感到春天的节日终于来了,它将永远地留下来。从这天起,生活将变得更纯洁、光明和快乐。
士兵呕吐了,热乎乎的伏特加酒气和青葱的臭气充满了厨房。玻璃窗户上不时显示出些宽大、模糊的脸和压得扁平的鼻子,托在两颊上的手掌像两只大耳朵,衬得脸很难看。
士兵回想着,喃喃低语道:
“这是怎么回事?我摔跤了吗?叶尔莫欣怎么样了?他是个好、好朋友……”然后,咳嗽着,醉醺醺地流着泪水哭,哀叫道:“我的妹妹……好妹妹……”他站了起来,东倒西歪,湿漉漉的身体挥发出臭气,他晃了一晃又倒在**了,惊奇地睁着双眼说:“真的打死了……”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是哪个鬼东西在笑?”他这样问道,眼神呆呆地看着我。
“你为何还笑?我给人家永远打死了……”他开始用两手推我,嘴里还在念叨:“第一个日子是先知伊利亚,第二个日子是叶戈尔骑着马,第三个不许到我这里来,滚开吧,豺狼……”我说:“不要胡闹了。”
他毫不讲理地大发脾气,咆哮着,两脚在地上摩挲着:“我让人家打死了,你还要……”他这样嚷嚷,然后用无力的肮脏的手向我的眼睛双眼重重地打了一拳。我尖声惊叫了一声,双眼什么也看不见了,勉强走到了院子里。恰巧遇到纳塔利娅回来,她扯住叶尔莫欣的手,大声嚷着:“走啊,蠢牛。”她一手拉住了我问:“你怎么啦?”
“他打人……”
“打人——?”她惊讶地拉长了嗓音,然后又拖住了叶尔莫欣,对他说:“哦,魔鬼。你感谢上帝吧!”
我用水洗了双眼,再从外屋望着房门,看见这两个士兵正在互相拥抱哭泣,他们和好了。然后,两个人又去拥抱纳塔利娅,她打了他们的手,叫嚷到:“狗崽子,缩回你们的爪子去。我又不是你们的那种骚婆娘。趁你们老爷不在家,快去睡吧,快去吧。不然,你们会吃苦头的。”
她跟哄孩子一样,让他们躺下,一个睡在**,一个睡在地板上,等他们打起了鼾声,便走到外屋里来。
“我浑身都弄脏了,穿的是出门做客的衣服。哪一个兵打了你?他是多么傻的家伙。总而言之,都是酒不好。你不要喝酒呀,小伙子,你永远也不要喝酒呀……”随后,我和她一块坐在大门边的长凳子上。我问她,为什么她不怕酒鬼?
“就是没喝醉的,我也不害怕呀。他如果敢过来,就请他吃这个。”她把捏得紧紧的红拳头挥了挥,“我那个死去的丈夫,也是个最爱喝酒闹事的家伙,他每次喝醉回来,我就把他手足捆起来。看他如果醒来了,便脱下他的裤子,拿树条子抽他。我叮嘱他:不能再去喝酒,不准再去酗酒!你已娶了老婆,老婆就是你唯一的快乐;你的快乐不是酒呀!我打着打着,打得手酸了才放下。以后他就跟蜡一般再也不敢倔强了……”
“你真厉害。”我想起了连上帝都被骗了的夏娃来。
纳塔利娅喘了一口吻,说:“女人应该比男人还厉害、她们应该有双倍的力量。上帝亏待她们了。男人是最简单一心二用的。”
她挺着身,双手交叠着放在隆起的胸上,后背靠在墙上,伤痛地望着杂乱的堆满破烂砖瓦的堤坝,坦然而温和地说着话。
我听着她的聪明的谈话出了神,通通忘记了时间,忽然看见堤坝尽头主人和主妇两个人手拉着手,像公火鸡和母火鸡一般,悠悠然地、大模大样地走着,嘴里谈着什么,双眼瞪着我们。
我赶紧跑开去开正门。门开了,主妇一面上楼,一面恶毒地对我说:“同洗衣妇调情吗?跟楼下的太太学的吧!”
这话太没道理了,甚至都没有激怒我,但是主人的一句话让我很难过,他冷笑了一下,说:“不奇怪,到年纪了……”第二天早晨,我到下边什物间去取柴,看见什物间门底下的猫洞边有一只空钱包。这只钱包我在西多罗夫手里曾经见过许许多多次,我就立刻捡起来给他送去。
“钱呢?”他这样问着,用手到钱包之中掏摸,“一卢布三十戈比呀,快拿出来。”
他用手巾包着脑袋,脸色枯黄瘦削,气愤地圆瞪着红肿的双眼,不相信我捡到的时候已是空的。
这时候,叶尔莫欣跑开来了,他朝我点着头,对他说,要他相信:“是他偷了,把他拉到主人那边去。当兵的不会偷自己弟兄的钱!”
这几句话提醒了我,偷钱的肯定就是他自己。他偷了钱,专门把空钱包丢在我的什物间里。我立刻冲着他的脸向他叫喊道:“你说谎,钱是你偷的!”
我相信我的推测是对的——他的蠢笨的脸露出惊慌和愤怒的神色,他转动着身体,低声地说:“证据在哪里?”
我如何来证明呢?叶尔莫欣叫嚷着把我推进院子里,西多罗夫嘴里喊叫着跟在后面。从许许多多窗户里伸出各色各样的头来。玛尔戈王后的母亲悠悠然地抽着烟望着,我想,这要当着夫人的面可倒了大霉了,我简直疯_r。
我记得,几个兵拖住我的胳膊,对面站着主人家的人,大家都同情地彼此附和着,听士兵诉说。主妇很相信地说:“不用说,这肯定是这个孩子干的事。他昨天坐在门边和洗衣妇不三不四的,那肯定是有了钱了。那个女人,没有钱是绝不会上手的……”
“对啦对啦。”叶尔莫欣叫着。
我觉得天都在倾塌了,土地都快在我脚底下裂开了。我气愤极了,冲着主妇吼骂。于是我被狠狠地痛打了一顿。挨打并不十分痛苦,比这更痛苦的,是我想玛尔戈王后会怎样看我呢?我怎么在她面前辩白呢?在这可恶的几小时之中,我的心里十分难过。
幸而士兵把这事传遍了整个院子,甚至于整条街上。晚上,我正躺在阁楼上,忽然听见底下纳塔利娅?科兹洛夫斯卡娅的叫声。
“为何我要闭嘴不说话。不,小乖乖,你出来。我说,你来呀!不然,我就找你老爷去,他会强迫你……”我立刻感到这场吵闹与我有关。而她正站在我们房子门口吵吵嚷嚷,声音越嚷越大,越嚷越高。
“你昨天给我看的钱是多少?这钱从哪里来的……你说,你说。”
我高兴得都要透不过起来了。忽然之间听见西多罗夫发出懊丧的声音说:“你呀,你呀,叶尔莫欣……”
“亏你还要红口白牙冤枉小孩子,打人家。”
我真想立刻跑开到院子里去,高高兴兴地跳一场;而后去亲吻一下洗衣妇以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情。谁想这时候家里的主妇——也许是从窗户里边吵吵嚷嚷说:“打那小家伙,是因为他骂人;但是除了你这个下贱婆娘,谁也没有说他是偷钱的呀!”
洗衣妇不甘示弱:“太太,你自己才是下贱婆娘呢。我告知你,你是一头母牛!”
我听见这个叫骂声,简直像音乐一般动听。我的心被恼怒和对纳塔利娅感激的泪水烧得发痛。我努力想要忍住眼泪水,把呼吸都屏住了。
没多久,我的主人缓慢地踏着楼梯走上阁楼。他坐在我身旁横梁的接缝上,用手轻轻摸着我的头发,说:“喂,彼什科夫老弟,运气不好啦?”
我默默地转过头去。
“仅仅是你骂得太不像话。”他接着说。
这时候,我对他轻声说:
“等伤好了,我就离开这儿……”
他默默地坐着,抽着烟卷,两眼聚精会神地盯着烟头,低声说:“这随你的便。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自己仔仔仔细细细地想清楚,要怎样对待自己才好……”他离开了。按照老规矩,我又不禁怜悯起他来。
到第四天,我离开了主人家里。我很想去跟玛尔戈王后告别,但是我没有勇气走到她跟前去,并且我不得不承认,我在等着她来叫我。
和小女孩分开时,我对她说:
“你跟妈妈说,哥哥心里非常感激她,你能帮我对她说吗?”
“我说我说!”她温柔可爱地微笑着,答应了我的请求,“明天再见,是吗?”
大约过去二十年,我才重新碰见了她,她已嫁给了一个宪兵军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