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剑上凤阙

第153章 楚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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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妘再次陷入沉睡。

梦里光怪陆离,往事纷扰。

那首童谣始终萦绕在耳畔,让她不得安宁。

她从来都觉得,父亲和母亲伉俪情深,即便母亲病弱早亡,父亲也从未想过续弦,只安心照养她长大。

族中不少人拿无子为由,催父亲再娶,或是纳妾,好歹给楚家这一脉留下男丁,以续香火。

可都被父亲拒绝了。

父亲并未像寻常人家那般,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反而楚家的书,随她取用。

后面楚氏有了私塾,父亲招收许多学生、弟子,也让她坐在其中。

楚妘能有上京才女之名,全因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读书万千。

她虽遗憾自己生母早亡,可父亲给了她足够多的爱。

直到她七岁知事那年,父亲公差归来,带回一个比楚妘大几个月的男孩。

说是他在公干路上,捡到的孩子。

他的父母在饥荒中饿死,爹爹见他孤苦可怜,便将他带回家,在府上做杂役。

小杂役生得好,眉心一颗红痣,显得他乖巧伶俐,宛若观音座下童子。

但他总低着头,用凌乱的头发遮蔽神色,沉默寡言。

起初,楚妘并未在意这个瘦弱的杂役,毕竟父亲心善,捡回来一个流民,算不得什么大事。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楚妘除了他眉心那颗痣外,根本记不得他的样子。

可慢慢的,楚妘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她,她藏起来的各种漂亮首饰,珍贵的小玩意儿,都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可是她始终抓不到证据,时常觉得毛骨悚然。

她跟父亲说起这件事,说怀疑有人偷偷看她,好像就是那个小杂役,父亲也只是让她不要多想。

她觉得不对,开始留心观察,发现小杂役做错事情的时候,父亲都是轻拿轻放,甚至手把手教小杂役写字。

这完全超出楚妘的认知。

可楚妘问起,父亲只说小杂役天赋聪颖,不忍他目不识丁,一辈子为人奴仆。

府上那么多奴仆,怎么偏生这个小杂役特殊?

这些点点滴滴,只是让楚妘心里不甚舒服,却不妨碍到她什么。

直到有一次,父亲专程买来梅香花笺,答应了要给她写字,却被刚好在书房打扫的小杂役看到。

小杂役居然先一步用了父亲专门给她买的花笺。

楚妘气坏了,那花笺珍贵,她都舍不得用,每个字都要反复思量,才会下笔,却被小杂役捷足先登。

楚妘哇哇直哭。

管事嬷嬷为了哄她,命人将小杂役打了一顿。

那时,小杂役被压在地上,一双妖童似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里面没有怨,也没有怕。

有的,居然是一种隐晦的快意。

楚妘不明白,小杂役偷用了她的花笺,将她惹哭,但他自己也挨了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神情。

等父亲回来,知道此事后,却是大发雷霆,将管事嬷嬷辞退,甚至骂楚妘小心眼儿,为了几张纸,就对一个孩子动手。

楚妘受不得委屈,好几天都没跟父亲说话。

哪怕父亲又补给她许多梅香花笺,她依然耿耿于怀,再不肯用。

后来,那被她束之高阁的梅香花笺,不知何时被蛀虫啃咬,化作一滩灰尘。

在小杂役在家的几年里,楚妘时不时就觉得脊背发凉。

可等她回头,又空无一人。

林林总总,发生了许多类似的事。

等她回过神来,二人已经势如水火。

楚妘仗着是府上小姐,经常难为他,骂他,罚他。

但她万分珍惜的东西,总是会不翼而飞,父亲也总是因此呵斥她。

闹到最后,她乘坐马车的车辕被小杂役做了手脚。

在外出游玩途中,被狠狠甩了出来,受了伤,马夫当场被马踩吐血,不省人事。

楚妘当时趴在地上,小腿骨折,痛得站不起来,泪水鼻涕流了一脸。

小杂役冷眼看着她,非但没有救她,还在她耳边唱那首童谣。

“糯米酒,桂花糖,三颗莲子滚下床。

老鼠嫁女抬花轿,抬到西厢雕花窗。

一对新人排排坐,咿咿呀呀到天亮。”

一个人痛得生不如死,另一个人却还有心情唱歌。

楚妘对他破口大骂,他说这是他娘亲哄他睡觉时,唱的歌谣。

这是个脑子有病的疯子。

楚妘骂来骂去,他都不为所动。

楚妘没有办法,只能一点一点爬向他,拉着他的衣摆,满脸是泪哀求他去找人救自己。

小杂役这才大发慈悲,去路上拦下其他人的马车,将楚妘带回楚府。

看到父亲那一刻,楚妘便顶着满身伤,控诉着小杂役的可恨,嚷嚷着要报官。

但小杂役在路上拦下的那辆马车,里面坐的人却道:“小杂役为了拦车救主,差点儿被车撞死。”

言下之意,如此赤胆忠心的奴仆,不可能是楚妘口中,狼心狗肺,欺负主子之人。

小杂役则是沉默不语,不解释,不反驳,反倒衬得楚妘无理取闹。

但父亲信了他。

楚妘崩溃大哭,闹个没完,一会儿要上吊,一会儿要投井,扬言府里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父亲实在没辙,这才说出实情。

小杂役并非杂役,而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

楚胤。

楚胤的母亲乃是罪臣之女,所以只能收作外室,与楚妘的母亲前后脚怀孕,又在楚妘出生前三个月,诞下楚胤。

楚胤的生母得了疫病身亡,父亲无法将这个外室子光明正大认回自己身边,更没办法让其进入宗祠,所以将他以小杂役的身份,收留在府中。

楚妘心中完美的父亲,从此一去不复返。

父亲让她喊楚胤哥哥,楚妘死活不喊。

她不要哥哥。

于是在楚胤外出之际,也动了他的车辕。

不过她的心更狠,没给小杂役求饶的机会,眼睁睁看到小杂役从山上跌落。

那辆马车后来被找到,七零八落,但里面没有尸首。

直觉告诉她,楚胤没死,不过此事之后,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楚妘醒来的时候,屋内空无一人,只有冷风拍打着未合紧的门窗。

楚胤仿佛从未来过。

但空气中,依旧有那种潮湿的、尘埃的味道。

独属于楚胤的味道。

让她几欲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