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废才

要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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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诈死骗保案”被媒体频繁曝光的同时,高冷也找到了我,自从开诚布公地谈了一次之后,我们两人之间少了一些敌意,最起码不会如同一对即将分崩离析的恋人一般有那么多猜忌了。

高冷对我们刚刚协助侦破的这起案子给予了高度赞扬,说我没学刑侦真是可惜了,要是学了刑侦,绝对是把好手。

我象征性地谦虚了一下,说:“你挺高冷的人,非要学人家玩虚的,表情太难看了。高队有啥指示?直接说就行。”

高冷一挑眉毛:“我可是轻易不夸人的,身边的兄弟们挨批的居多,夸你几句怎么跟骂你似的?”

我说:“那我只好接受你的夸奖了,其实我要真学了刑侦,就没你啥事了。你来找我,肯定跟影子有关吧?”

高冷点点头:“是关于叶凡涛的案子,我在调查他家邻居的时候,得到了一个关键线索。当时叶凡涛之所以会被判刑,关键物证就是那把藏在他车里的藏刀。审讯时,叶凡涛说那把刀是他刚从市场上淘来的,妻子于芬一向反对他的这项爱好,他怕妻子知道后又要吵架,就先放在了自己的车内,至于怎么就成了杀人凶器,他毫不知情。也正是因为他的不知情,那把藏刀就成为这个案子的铁证。”

我说:“假如叶凡涛真是被冤枉的话,那就是真凶用他的刀杀掉了于芬,又将刀藏到了车里?”

高冷说:“理论上讲应该如此,实际上却是无法完成的。”

我问:“为什么?”

高冷说:“因为叶凡涛的车自前一天起就停在单位大院里,从事发到他被抓的过程中,除了叶凡涛之外,没有人接近过他的车。当时看守大院的保安说,出事那天是星期日,职工休息,也没有外人进出单位,所以他记得非常清楚,根本没有旁人接近那辆车。只有叶凡涛在夜里一点左右突然来到了单位,打开过车门,据叶自己所说,是去车里拿了包烟。叶离开前还将车钥匙交给保安,说他的那辆公车有点小毛病,要拿去检修,但他白天要出去一趟,就开他的私车去。等司机来了,让保安将车钥匙交给司机去加油。而那辆私车就停在办公楼前的停车位上,十分显眼。如果想在保安的眼皮底下进入单位,并且撬开车锁,先偷再还,两进两出,成功率基本为零。并且保安还强调,他怕车钥匙丢了,随身携带。”

我说:“那保安的嫌疑最大啊!”

高冷道:“保安与叶家夫妇无冤无仇,而且我听说,警察调查情况时,保安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就这种胆子,还敢杀人?”

我说:“可凶手是怎么做到的?”

高冷一耸肩:“所以,坐实了叶凡涛杀人。”

我说:“铺垫足够长了,我认为你可以说说得到什么关键线索了。”

高冷说:“于芬出事之后,警方在走访邻居的时候,大家都表示当天没有见过陌生人。然而我昨天再次走访那些邻居的时候,有一个一楼的小伙子说了新情况。案发时他还在读高中,临近期末考试,学习非常紧张,他每天四点多就要起来背书。那天早上他无意间往窗外看了一眼,看到楼门口有个陌生男人。警察调查时他没在家,因为不想多事,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就没主动找警察提供线索。直到我再次调查时,那个小伙子才吐露出来。”

我说:“在那么强硬的证据面前,即使有这么个线索,也是无足轻重的。真希望那个小伙子记忆力惊人,可以回忆起那个人的样子。”

高冷说:“天太早,他以为是楼上谁家的亲戚呢,也没太在意那人到底长啥样。”

我说:“那等于啥也没发现。”

高冷道:“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了那天凌晨,曾经有陌生人出现在那栋楼前,这就是案子的突破口。”

我说:“如果叶凡涛案另有真凶的话,那真凶的动机何在?他之前是通达热电的副总,会不会跟公司内部利益有关?”

高冷道:“据叶凡涛自己讲,当时他负责引进一个比较大的新能源项目,是东城的一个新能源供热站,这个项目进展顺利,即便是他坐牢,也没影响项目的顺利进行。当时公司的老总李兴华也配合了警方调查,结果跟他无关。”

我说:“那该怎么查?现在小苗有了,就等它长成藤,再顺着藤摸到瓜了。这活儿还是你专业,让我碰碰运气还行,真玩高深的就没本事了。”

高冷说:“我决定继续走访叶凡涛以前的那些邻居,不只是他们那栋楼里的,而是整个小区的,只不过将走访范围缩小一些,只寻找那些有早起习惯的业主,毕竟时间太早,大部分上班族还没出门。”

我说:“那你找我的意思,是要用我的人帮你走访?”

高冷竖起大拇指:“我手头上现在还有两起情杀案和一起失踪案要处理,根本无暇走访调查。你们现在虽然已经不是协警,却仍旧是尽职尽责的人民卫士,所以,希望你们可以协助调查此案。”

我摇摇头:“不干,我们是国家认证的民间救援队,不是你的小喽啰。你平时对我们不管不顾的,需要干活就找来了,而且还是个连你都茫然的案子,你不怕做梦被我们烤着吃?”

高冷道:“我知道你们对我的意见一直很大,但你别忘了此案与天道有关,叶青很有可能就是一直与你们进行交锋的影子。”

我说:“那我们更不干了,他天天跟我们作对,我们还帮他,我们不要面子的吗?”

高冷说:“如果叶凡涛案真是另有隐情,这将是无柳市近些年来最受关注的案件,届时我会将你们的名字一起报上去,这会为你们树立起极高的威信和口碑。”

我说:“笑话,我们岂是那么肤浅的人?不过叶凡涛既是知名人物,我相信他有崇高的思想觉悟,怎么会轻易杀人?我们作为新时代的大内护卫,应该担负起拯救好人的责任。”

高冷愣了半晌,说:“论一本正经地拐弯抹角,我跟你比真的是望尘莫及。”

高冷走后,一旁的赵随风道:“你们说,为啥总有这么多人顶风作案呢?对生命没有畏惧心理,多可怕呀。”

我说:“在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从不缺乏富有冒险精神的人。在正道上冒险的人,即便是摔下来也会有法律这张网保护着;但在歪道上冒险的人,一旦摔下就会万劫不复。我们碰到的后者太多了而已。”

李小炮道:“啧啧,榔头现在说话都有教授味了,竟然越听越有道理。”

我说:“能闻到教授味,说明你的智商还能与人类接轨。”

李小炮瞪我一眼,抬手就要打,其他人已经摆好姿势准备看灾难大片。这个时候,李小炮的手机特有节奏地响了起来:“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嗯,还是DJ版的。

接完电话之后,李小炮的战意**然无存,她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呆若木鸡,这种状态让我们几人都有点慌,以前从来没有见到过李小炮的这副样子。

最终还是我鼓起了勇气,凑了过去:“大姨妈劲爆来袭?”

李小炮没有和我斗嘴的兴趣,整张脸上都写满了“矛盾”二字。我一看情况不对,连忙戳了一下她的胳膊:“啥情况?别磨蹭,说。”

李小炮呼出一口气,声音有点发颤:“他出来了。”

我一愣,这才想起李小炮前阵子跟我说的那个嗜赌如命害死她母亲的父亲,可以说,她父亲是以一己之力毁灭了自己的家庭,赌徒的确都有这种神奇的力量。虽然我也不喜欢她父亲那样的人,但作为李小炮在世上最亲近的人,我只会把他当一个普通的中老年人来对待。

我说:“你应该去看看他。”

李小炮似是回忆起了从前,周身开始颤抖,突然转身跑了出去。其他几个人一愣,用眼睛问我要不要追,我望着小炮跑远的方向,说:“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道坎儿,现在到了非跨不可的时候了,这是她的路。”

晚上的时候,李小炮才神情委顿地回来,又一声不吭地走到了卧室。

我打开门走了进去,坐到她身边,将我的镇妖瓶递给她:“心烦气躁的时候试试这个,立马拨云见日。”

李小炮轻轻摇了摇头:“榔头,我做不到,和他见面,我肯定会崩溃的,你不知道对至亲恨之入骨是什么感觉。”

我说:“我怎么不知道?大概就是被人抢走交规的感觉吧。”

李小炮掐了我一下:“还闹,人家现在痛苦着呢。”

我说:“小炮,有一些情况是你终究要面对的,余生几十载,你难道要一直活在阴霾之中?恕我直言,浮于表面的阳光永远掩盖不住骨子里的黑暗,你现在要做的不仅仅是帮助他,更重要的是救赎自己。”

李小炮陷入沉思,时间在听得见的呼吸声中缓缓流淌,我站起身来,轻轻地拍了拍她头发上的太阳花:“摸摸狗头,给你点力量,我不想看到一个二十多岁女孩的眼睛中射出愁怨。我们在外面随时待命,等你想好了,我们就出发。”

出去以后,我发现大家都在大眼瞪小眼地等着我出来,这帮看似疯癫实则清醒的家伙,比正常人都要敏锐得多。平日里嬉笑怒骂的李小炮在我们心里已经占有一席之地,她的到来,不仅让我们的生活水平得到了显著提高,更是为整个救援队带来了许多阳光。

一个将黑暗掩藏在深处的人,却时时用阳光温暖着别人。想到这儿,心中刺痛。

我将李小炮父亲的事情告诉了大家,他们听完我的讲述,都选择了沉默。我知道他们心疼李小炮,只是大家并不擅长表达。

我说:“小炮只要决定了,我们就陪她一起去面对,大家有什么意见没有?”

大灯皱眉道:“老祖宗说得好,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从古至今,赌徒的品性都是很难改的,我担心小炮会受到二次伤害,这样会不会让她心里的伤痕更深?”

赵随风附和道:“就是,万一小炮姐从此一蹶不振了可咋办?我们又要倒退回原始社会了,你们想想啊,要是没有人跟咱们打打闹闹、斗智斗勇,生活该有多无聊啊。”

燕未寒晃了晃手里的笔:“小炮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她怎么做,我都支持。”

段无情说:“只要能帮小炮扫尽阴霾,什么方式都可以。”

袁清尘思考了一会儿,说:“作为一个父亲,我想说无论父女二人之间有过什么样的痛苦往事,他们两人之间的血脉亲情是任何人都不能比拟的。再恨,他也是小炮的亲爹。而且,已经入狱十多年了,他肯定早就改过自新了。”

我看着一直没说话的萧慕白,问道:“武圣,你的看法是?”

萧慕白也没抬头,低声道:“小炮是我武圣唯一敬畏的女人,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不管小炮做何选择,都不重要,反正谁欺负小炮,我打谁。”

我点点头:“我们尊重小炮的意见是没错,但我认为小炮如果想彻底走出阴影,必须勇敢面对过去的痛苦,毕竟扫雷还须埋雷人。”

赵随风道:“大哥,抗日的时候就有扫雷仪器了,现在扫雷都用机器人,用啥埋雷人?”见我瞪他,忙改口,“仪器再好也是仪器,还是埋雷人来得简单明了、高效直接。”

众人又开启互相讥讽打骂的模式,李小炮的房门慢慢打开,她那张略带疲惫的俏脸探了出来。看到她,大家立刻安静下来,看向李小炮的神态都像是在看亲妈一样。

李小炮轻声道:“大家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谢谢你们。我决定了,不管他是不是有所改变,我都要去见见他,有你们陪着,我还怕啥?”

我走过去拍拍她脑袋:“看来这狗头还够用,放心吧,他肯定改过自新了。”

李小炮笑着踹了我一脚,用力过猛,把眼泪都甩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几人都穿着自己最喜欢的衣服,在阿春的带领下出发了。

李小炮通过亲戚得知,她的父亲李大刚出狱没几天,就住在李小炮以前的家中。那栋房子是三十年前的老宿舍楼,小炮的母亲就是在那栋楼里一跃而下的。自那之后,原本成绩优异的小炮就借宿在亲戚家,成绩一落千丈,勉强完成了学业,考进卫校,成为一名护士。那个五楼的房间,李小炮再也没回去过,在上学期间的寒暑假里,她都在外打工。

满是阴霾的地方,离得远了,心里才会踏实。

我们刚刚到达小区门口时,李小炮一直搓着手指,脸上呈现苍白之色。我将那只柔软的手握了过来,发现手心里满是汗水。我轻轻地拍拍她的手背,说:“不怕,不走进去,你永远都会活在无边的黑暗之中。你是李小炮,无所畏惧的女汉子,李大侠。”

李小炮掐了我一下,道:“谢谢。”

车停下后,李小炮又等了几分钟才下车,我们随她慢慢往楼上走。这套房子是她家唯一的不动产,虽然已经很旧了,但这位置的地皮已经升值不少,房价也随之攀高。当年李大刚没有把这房子输掉,已经算是烧高香了,我估计他当年拿闺女做赌注,也是想诈人的,没想到对方真敢来,还害了自己的老婆。

到了五楼,李小炮看了我们一眼,做了一次深呼吸,伸手敲门。只是我们没能立刻看到父女相见的场面,她连续敲了三次门,都没听到有人来应门。

赵随风沉不住气了:“没在家吧,咋还没来开门?”

李小炮摇摇头:“不知道,我没提前打招呼,或许出去了吧。既然如此,那就下次再来好了。”

我说:“自己的家都到了,就进去看一眼吧,钥匙还有吗?”

李小炮苦笑道:“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我说:“没事,我有。”

李小炮茫然道:“你怎么会有我家……”在看到正往前挤的袁清尘后,她就自行断了后面的话。

这种老式的防盗门在老袁眼里形同虚设,他用楼梯口捡来的开锁换锁的名片,在门缝里划拉了几下,就听到“咔嘣”一声,门开了。

我打开门对小炮说:“别客气,进来吧,就当自己家一样。”

打开门的一瞬间,李小炮已经有些愣神了,她随我走了进去。这屋子一直空着,虽然打扫得比较干净,还是能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们陆续走进去,望着李小炮幼年生活的地方,似乎看到了她小时候的样子,也陡然浮现出她的母亲在绝望下跳楼的画面,霎时心慌胸闷,后背蹿上了一层冷汗。

正在这时,赵随风突然在嘴唇处竖起食指:“嘘,别说话,有动静。”

仔细听去,在房间北侧的卧室里面的确传来了说话的声音,听上去还不像是一个人。

李小炮慢慢走到了北侧卧室门口,轻轻扭转门把手。门打开后,一股混杂着酒肉气息的刺鼻烟味猛然蹿了出来,呛得我们差点翻一个跟头。与这股味道同时出现的,还有里面的牌桌和四个人惊愕的眼神。

桌子上有扑克牌、口杯酒、五香花生、泡椒凤爪,每个人面前都有零零散散的人民币,其中一个男人腿上还趴着一只狗。这真是一桌会享受生活的赌徒,一边抽烟喝酒,一边打牌逗狗。可能是玩的时间长了,几人精神不济,说话都有气无力的了。

一个身材消瘦、已经谢了顶的中年男人看到李小炮后,激动得一下子站了起来:“闺……闺女?是……是你吗?你咋来了?我……我还没有找时间去……去看你。”

李小炮的脸色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她颤抖道:“李大刚,你害死我妈,又蹲了十年牢房,出来还是赌?你就没有一点羞耻心吗?”

李大刚急忙走过来,刚伸出手来又缩了回去:“闺……闺女,你别生……生气,我就玩……玩两把。”

没想到说话行云流水的李小炮,竟然有一个说话结巴的父亲,能看出李大刚也是异常窘迫,脸憋得跟发怒的李小炮一样红。

李小炮思及往事,不禁潸然泪下,她指着李大刚咬牙道:“你十几年前就对我妈说过这句话,到现在还是这样!好,好!你使劲玩儿,最好能让这几副扑克牌来给你养老送终!我今天明确告诉你,从今往后,你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

说完这话,李小炮迅速转身离去,楼道里传来她的哭声和快速跑下楼梯的动静。

李大刚追出两步,但腿脚似乎不太灵便,他扶在门口处往楼道里张望了许久,转过头来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唉,真……真的就是这两……两把嘛,怎么来……来得这么突……突然?”

这时他才看到愣在客厅中央的我们,茫然问道:“你……你们是……是我闺女的朋友啊?来……来来,快……快坐,我去……去给你们烧水。”

里面的三位可等不及了,其中一人大声道:“喂,老李,你赶紧的啊,十多年不见了,牌品这么差了吗?赢了钱就找理由走?别忘了可是你把我们喊过来的,我们几个给你面子,不然就你这穷样,谁跟你玩呀!”

李大刚扭头咒骂道:“老子当年玩……玩的时候,你们还跟在我屁……屁股后面叫大哥呢,叫……叫你们来,是……是看得起你……你们,甭跟老……老子嘚瑟。”

我望着这个满身刺鼻烟味还有酒气的半秃男人,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厌恶之感。

一个人总走歪路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明知正路该怎么走,可偏偏就去走歪路,有些时候,“无药可救”的确是这类人的专属词汇。

在我要离开房间之前,李大刚找我要了个手机号。我没理由拒绝他,给他手机号的同时,也送给他一句话:“这世上总会有个人挂念你,别让她失望。”

下楼梯的时候,赵随风抹了把眼睛:“榔头哥,你说的话太感人肺腑了,我妈肯定很挂念我,这周末我回家看看她去。”

我说:“这话不是说给你听的,你少回去两趟,你妈能多活三十年。”

在赵随风的白眼之中,我们离开这里。回去之后,我无法说服自己去开解李小炮,一个连自己都不信服的理由,怎么让别人信服?不是所有阻碍都可以打亲情牌。

其他人都陪着李小炮陷入深深的失望和痛苦,李小炮回去之后一直躲在屋里没出来,我们则都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盯着她的房门看,生怕她一个猛子蹿出来就会离家出走。

很久,我敲开了房门走进去,李小炮正坐在桌前发呆。我走过去悄悄说:“已经这样了,不如做一个纯粹的自己,释放一下压力,或许会让人生舒坦一点。”

李小炮听完之后沉思了一会儿,点点头:“一个连自己都做不纯粹的人,怎么能将事情做得纯粹呢?从今天起,我要做最真实的自己,你们就准备好接受一个乖张暴戾的李小炮吧!可万一我控制不住自己体内的洪荒之力怎么办?”

我说:“放心吧,这些人有一万种方法让你跪下,哦不,趴下。”

李小炮认真地想了想,说:“只要不打脸,怎么都好说。这样吧,为了给大家一个充分的准备时间,我决定从明天开始做回自己,你去通知大家一下,今晚让他们做好心理和生理的双重准备。”

我将李小炮要暴走的消息传达给他们,大家都高高地挺起了胸膛,表示会拼尽全力经受住她的狂风骤雨,以此来帮她宣泄心中的黑暗与痛楚。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一看,屋里就剩下我一个人。

不过我可是经历过血雨腥风的人,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李小炮抄着菜刀冲出来的时候,我丝毫不慌,脸上波澜不惊,连汗都没多出一滴。

李小炮问:“榔头,你怕吗?”

我说:“我满身正义在,到处都是光,何惧一个小女子?当然不怕!你没看我眼睛都没眨一下吗?”

李小炮说:“那你先站起来好吗?你跪着的话,我不好下手啊。”

我摇摇头:“不起,跪着还能让你有点良心不安。”

李小炮突然扔掉了菜刀,整个人躺到了后面的沙发上,笑着说:“我给了自己一晚上的时间,想将心底的暴戾和凶残都挖掘出来,但挖到最后,突然发现自己早已适应了这个虚伪的躯壳,也早已适应了这朵太阳花啦。所以,就这样吧,干吗非要真实呢?再者说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谁能分得清呢?”

我望着她手里摆弄的太阳花头饰,目光闪动:“真的?”

李小炮笑得像太阳:“当然,我小炮说话啥时候不算数过?”

我说:“那你先把我扶起来行吗?”

李小炮扔掉太阳花,又捡起了菜刀,我喊妈都来不及了,连忙举手投降,李小炮这才笑吟吟地拎着我的耳朵,把我拽起来。

我捂着耳朵搓了一会儿,回首间发现暖玉正站在门口冲我笑,我忙道:“不要误会,我们这是闹着玩。”

暖玉无奈道:“我啥也没说呀。再说了,就算你俩是恋人也很正常嘛。”

我说:“女人吃起醋来就容易精神错乱。”

李小炮对暖玉笑道:“这榔头嘴太欠,我就是替你修理修理他。你们聊吧,我收拾屋子去了。”

李小炮离开之后,暖玉走过来笑道:“说真的,榔头,我感觉小炮是真不错,要颜值有颜值,要身材有身材,要性格有性格,正可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可不要让别人捷足先登啊。”

我说:“暖玉,我没想到你吃起醋来这么狠毒。”

暖玉眉毛一弯,叹道:“唉,算我没说,还是说正事吧。还记得去年你们抓的那个陆西安吗?”

我说:“当然记得,能惹得我动手的不多。”

暖玉点点头:“对,他在里面改造得不错,而且他暗恋的那个女孩也原谅他了,所以他现在想立功减刑,提供了一些之前隐瞒的关于影子的资料。”

我精神一振,道:“速速说来。”

暖玉播放了一段录音,是她和陆西安的对话。

陆西安:“我曾经接受过影子的培训,但都是封闭式的,他们给我戴上面罩,带我到了地方才允许摘掉,所以,我并不知道他们的具体位置。”

暖玉:“培训内容是什么?”

陆西安:“内容很奇特,一边教我积德行善,一边教我以牙还牙。他说,好事是要对好人做的,对坏人就要不择手段。他还说法律太不公,要靠我们来维护社会的公正……基本就是这些内容吧。”

暖玉:“给你培训的人是谁?长什么样子?”

陆西安:“他戴着口罩,戴着眼镜,看不到脸,只能听声,感觉年纪不大。他肚子里有很多墨水,出口成章,厉害得很,好像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暖玉:“那知道他叫什么吗?”

陆西安:“不知道,他让我称他教授。”

有些人,有些事,既然出现在你的身边,就注定会在你的世界里生根发芽,这不是一把刀就能砍倒的,如果想彻底忘却,那你需要的是一台挖掘机。

“教授”这两个字从陆西安口中蹿出来的时候,我周身像是过了电一样。因为他所形容的那个博学的年轻讲师,愿意被人称为“教授”的男人,十有八九就是夜筝救援队的编外人员、最年轻的教授—沈城。

沈城加入救援队时就表示,希望我们可以多向他提供一些尚构不成刑事犯罪的违纪分子,以供他培养教育。当时我把他当成了一个天赋异禀、对拿奖提不起任何兴趣的天才,要靠拯救问题青年来达成自己的欲望……他确实也是这么表现的,如果不是陆西安说出这个名字,即便是烧了我的交规,我也不会把天道跟沈城挂钩。

我立刻召回大家,直接奔向了沈城的家里。原本我想,以影子眼线的辐射面积和几百只耳朵的收听能力,我们还没到他家里,沈城肯定远走高飞了。出乎意料的是,我们刚拐进沈城家所在的路口,就看到了他的那辆黑色大奔停在门口。

沈城家的大门是开着的,院子里有两只大藏獒站在那儿冲着我们礼貌性地叫着。

我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沈城从二楼护栏上伸出脑袋,一脸邪魅的书生气中夹杂着一丝人畜无害的微笑,他大声道:“哎,哪阵妖风把你们刮到这里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楼下走,气定神闲,一副“万事与我何干”的神态。

我指着那两只藏獒笑道:“怎么就剩下这两只了,其他的都炖了?”

沈城沮丧道:“没办法,太能吃了,而且现在又没人给我输入资源,我自己干养着一堆狗多没劲啊,所以就分给养狗的朋友帮忙照料了。”

我说:“你这意思,现在这里就你一个人,没有那些迷途羔羊了?以前不是挺火爆吗。”

沈城一摊手:“没办法,最近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我说:“按理说你闲不住啊,不是还去别的地方做讲师吗?听说你还戴着口罩给人讲课,为社会培养了一批优秀人才,现在都流行蒙面了吗?”

沈城是何等聪明,一下子就明白了我话里的意思,他微微一笑:“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有段时间我的确被人特聘过,互利双赢的活儿我是肯定接的,而且我这边的人选太少了,很无聊,你懂的。”

我说:“那你有没有兴趣说一下那段被特聘的往事?”

沈城向屋内伸了伸手:“当然没问题,不过站着说话不腰疼吗?去屋里坐着吧。”

在沈城的控制下,那两只藏獒才算压抑住了要啃我们的欲望,我们相继走入屋内。尽管如此,从那两只藏獒眼前经过时,心里还是难以抑制地紧张。尤其是赵随风,他要走在我的另一边,看不到狗才能通过。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沈城从冰箱里拿出几罐可乐递给我们,自己又开了一罐,轻轻地倚坐在沙发扶手上:“那时候,我正试图去联系少管所,看看能不能合作。你想,如果能把少年犯都改造成有用之才,那该有多美好……但他们对我的提议并没有兴趣,就在我琢磨其他办法的时候,突然有人联系我,说可以提供一些误入歧途之人供我教育改造,并且还会给我丰厚的酬金……有人提供资源就不错了,竟然还给我开工资,这种事何乐而不为啊,对不对?”沈城喝了口可乐,“后来我就开始跟他合作了,那人也是奇怪得很,在谈好条件之后,再也没出现过,每次只告诉我一个上课的时间,平时都是靠短信联系。那期间我帮十几个迷途羔羊改邪归正,过瘾!”

我说:“你们谈的都是什么条件,地点在哪儿?”

沈城道:“条件嘛,就是他提供资源、酬金,作为回报,我会在自己的教育体系里加入他的主观思想。至于地点,那是一个很大的院子,不像是民居,像一个工厂。具体路线我也记不清楚,每次都是有专人来接我,当然,戴上眼罩也是条件中的一部分,他似乎并不想让我知道那个地方的存在。不过在我印象中,在春末夏初的时节里,每次都能在院子里闻到浓郁的洋槐花味,附近肯定不止一棵洋槐树。如果你们想找那个地方的话,这可能是我唯一能提供的参考。”

我说:“像你智商这么高调的人,骗人的技巧应该炉火纯青吧,我怎么知道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没准儿你在故意把我们往歪路上带呢?”

沈城无奈地笑了笑:“但凡是用智商能解决的问题,我是不屑去骗人的,而我的智商好像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你们不信的话,我有证据。”

赵随风好奇道:“能有什么证据?”

沈城道:“当时我用的手机应该还在抽屉里,上面有和他的短信记录,需要看的话,我就去找找那部手机。”

看到我的眼神后,他啥也没说,转身上楼了,过了一会儿就带下来一部手机和充电器。因为长时间不用,手机连续充了十几分钟的电才能开机,沈城笑道:“外国货就是不行,要是国货,五分钟都能充满了。”

我们随后凑了过去,仔细看了下短信记录。短信内容很精简,基本每条短信都只有一个时间,并无多余的话语。赵随风确认了那些短信不是伪造的,还记下那个手机号以做调查用。

我盯着沈城说:“你是高才生,知法懂法,应该知道天道的那些主观思想都是跟法律相悖的,明知如此你还答应,读了这么多年的书都喂狗了?”

沈城道:“他们的那些思想,从法律上来讲,的确有些不妥,但从人情冷暖来讲,又很贴切,符合大部分人对臆想世界的描述,能亲手完成心底最真实的冲动,这是多么畅快的一种行为啊!而我做的,就是让他们在满足这些冲动的同时,不忘真善美。也就是说,我会让他们带着一颗善良、自律、包容的心去做这些事情,而不是无所顾忌。”

我说:“你记住,这世上的罪恶无一不是黑色的,没有洗白的可能。就在祥和安乐的生活背后,一直有人在无所畏惧地同那片黑色做斗争。他们不顾生死,守护着这片带有安宁与希望的土地。有句话说得好,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沈城,你所做的,可能只会增加他们身上的重量,增加法律的负担。你所秉持的改造教育,只是为了填补你内心的空虚而已。你有这么突出的能力,用在宣扬交规上岂不是更好?”

沈城说:“在你说最后一句以前,活脱脱像个哲学家。”

我说:“说完最后一句,我是一个懂交规的哲学家。”

我没再同沈城多说,狠狠瞪了那两只狗一眼后,带着大家离开了沈城家。那两只藏獒可能感受到了我们深深的恶意,竟然低下头,将下巴放到了地上。

我没料到沈城竟然曾经受雇为天道的导师,也难怪他对拯救苍生这么感兴趣了,从根本上讲,他们的确有共同语言。

回到了救援队的时候,已经浴火重生的李小炮正在炖肘子。这两天,她脸上的笑容看起来纯粹了许多,似乎扫去了前日的阴霾。

赵随风绘声绘色地讲述我们这次行动的时候,我到门外水管处用冷水冲头,刺激了几分钟后,坐在旁边的马扎上悠然地吸起了汽油,几只小麻雀在花坛里叽叽喳喳地调情,屋内传来一阵阵欢笑声……这一阵子以来,还真没有过如此惬意的时光。

正当我眯起眼睛想给暖玉打个电话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人在我肩头轻轻地拍了两下。我回头望去,是一张中年男人的笑脸,他的头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一双小眼睛闪闪放光,透着一股贼气。我先是一愣,但很快反应了过来,他是李大刚—李小炮的父亲。

我连忙收起汽油瓶,小声道:“叔,你怎么来了?你闺女还生着你的气呢,别往枪口上撞啊。”

李大刚尴尬地笑了笑:“都怪……怪我不争气,一直没给闺……闺女做个好榜样,她怎样对我,我……我都不……介意,这些都……都是我该承受的。”

我虽然也不喜欢这个赌徒,但他毕竟是李小炮的亲爹,我还是要宽慰几句的。正要开口时,办公室的大门突然打开,李小炮笑容满面地走了出来,看那样子,应该刚跟大家开了玩笑,想出来洗个手。

在看到李大刚的那一刻,李小炮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厌恶与鄙夷。的确,有这么一个逼死亲妈的赌徒爹,任谁看到他都不会高兴。

李大刚看到了李小炮,连忙笑道:“闺……闺女,我……我来看看你。”

李小炮怒道:“你来干什么!你还嫌我过得太好,是吗?你有那么多牌友,找他们去呀!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又输光了,跑来要钱的?那也不奇怪,以前连我的学费都拿去赌嘛。”

李大刚急得直搓手,说话更结巴了:“不……不是,闺女,我……我不是来要……要钱的。”

李小炮冷笑道:“那你来做什么?别告诉我是来赔礼道歉的,对不起,我不信,你以前发过的毒誓还少了?我妈就是被你害死的!”

这时候其他人也都听到了动静,一起走了出来。

李大刚本来就结巴,这一着急,竟然完全说不出话了,伸手指着李小炮,满头大汗地张着嘴,就是发不出声音。

我轻轻地拍了拍还要出言讥讽的李小炮,缓声道:“你先等等,看看叔想说啥,等他说完你再喷。”

李小炮气得往下一甩手,对李大刚怒目而视,嘴唇也是微微颤抖,显然是气得不轻。我估摸着她每次看到父亲,都能想起她那苦命的母亲。

李大刚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伸手从兜里摸出了一个淡黄色的盒子,盒子上面绣着好看的花纹。李大刚将手在衣服上搓了几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只手镯,看材质应该是银的。

李大刚指着盒子对李小炮笑道:“你今天过……过生日,这……这是我给你买……买的。你小……小的时候,我……我就一直说给你买,对……对不起,现在才……才买到。”

我们几人也是一愣,大家从来没问过李小炮的生日,她自己也从来没提过。

李小炮愣在那里,良久,她苦笑道:“现在买还有用吗?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像其他人一样过过生日,甚至都快忘记了自己的生日。你不要以为记得我的生日,我就可以原谅你。我告诉你,我们为你承担了太多痛苦,你犯下的错,永远弥补不了,永远!”

李大刚努力向前伸了伸手:“我……我知道,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我就……就是想送给你这……这个生日礼物,是银的,真的!”

李小炮努力抑制着泪水,质问道:“你哪来的钱?”

李大刚不好意思道:“赢……赢来的。”

眼看李小炮要发怒,李大刚连忙道:“我……我刚出狱,没有钱,干了个保安的工作,还……还没有发……发工资,眼……眼看你生日到了,我……我着急,才叫他们去……去家里打牌,谁知你正好看到了。我……就是想赢点钱,给你买……买个银手镯,以后再……再也不会赌了,真的,真的。”

我们望着李大刚那双有些胆怯的眼睛,还有那略显尴尬的笑容,以及长久的牢狱生活给他带来的沧桑与悲苦,心里都有点发酸。他握着小盒子的右手轻轻颤抖,但他一直在坚持着,等待着女儿的接受。

不知何时,李小炮的双眸里已经噙满泪水,她盯着那只手镯看了很久,在我们期待的目光中,终于缓缓伸过手去,轻轻拿起了手镯,上面有凸现的花纹,散发着丝丝金属光泽。

看到闺女接过了手镯,原本还能保持淡定的李大刚猛地跪在了地上,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他一边痛哭着,一边捶打着地面,虽然没有说出一个字,但我们都能感受到他内心的声音,那是一句句“对不起”。

眼看着近五十岁的人跪地痛哭,我们连忙上前搀扶,但李大刚没有起身,脸上满是尘土和泪痕。

李小炮的泪水已经滑落到了胸前的衣服上,她望着眼前这个自己十分痛恨的男人,终于伸出了双手,轻轻地架起了他。

李大刚颤抖着站起身,使劲握住李小炮的手,哭道:“闺……闺女,对……对不起,我该死,我……我毁了这……这个家,害……害死了你妈。我该……该死,我该死……”

李小炮摇头道:“当初我妈死后,你不照样又去持刀抢劫还致人重伤?”

李大刚抹了把鼻涕,缓了口气后咬牙道:“我那不是抢……抢劫,是给你妈报仇,我捅的是当初逼你……你妈跳楼的那个人,谁……谁知没捅……捅死,又被他告……告了个抢劫……闺女,求求你,给……给我一次机会好……好吗?”

李小炮一愣:“捅的……是他?”

李大刚重重地点了点头,似乎是想起了亡妻,两行泪水又汩汩而出。此情此景,在场之人无不动容,之前的时候,大家都同情李小炮的遭遇,对李大刚无比的厌恶。此刻,却都在盼望李小炮可以原谅这个男人。

李小炮仰起脸,重重地做了一次深呼吸,轻声道:“手镯,我收下了。”

李大刚听到这话,再次哭了出来,他紧紧地握着女儿的双手,生怕她逃了。

好一会儿,李大刚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说:“好……好了,我……我……我该回去了,以……以后我常来看你行……行吗,闺女?”

李小炮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李大刚这才像孩子一样露出了笑容。

赵随风怯生生地说道:“小炮姐,今天是不是吃炖肘子,让大爷留下吃饭吧?”

李大刚连忙摆手道:“你……你们吃就……就行啦,我……我得回去了,晚上要……要值班。谢谢,谢谢你们帮……帮我照顾小……小炮,谢谢。”

说完,李大刚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扭头往外走去。

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我心里也有股酸酸的感觉。我们都看向李小炮,她呆呆地注视着那个离去的背影,看了一眼手里的银镯,突然道:“留下来吃完饭再走吧。”

说完这句话,李小炮快速回到了屋里,我看到她转身时,眼角处折射出一片夕阳的余晖。

李大刚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我们帮他确认了一下后,才无比欣喜地搓了搓手,那情景就像一个犯错后得到原谅的孩童。

段无情陪李大刚聊天,其他几人都去厨房给小炮打起了下手。李小炮一直没有说话,默默地做着饭,我走过去捡起一根黄瓜放在嘴里咬了一口,说:“小炮啊,你一会儿去称称体重去,绝对瘦了。”

李小炮白了我一眼:“贫不贫,姐姐这么标准的身材还用减肥?”

我说:“心里的担子卸下来了,身子就会轻下来。”

李小炮这才明白了我的意思,苦笑道:“谁知道呢,反正本来也没抱啥希望,没想到会这样,也的确有些意外,具体怎么样且行且看吧。”

大灯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也摸起一根黄瓜塞进嘴里,他一边嚼一边说道:“老祖宗说过的关于孝顺父母的古训太多了,一一列出来能说到国足进世界杯。小炮,今天的事情你做得很好,能包容父母的人,才能包容别人,才能慢慢做到胸怀天下。”

李小炮一直盯着我俩吃完黄瓜,才试探性地问道:“这黄瓜吃着有没有一股别致的香味?”

大灯道:“好像有点儿,还是柠檬味的,这是进口品种吗?我可该说说你了,崇洋媚外是不可取的,我国万里山河,地大物博,还……”

李小炮摆摆手,打断他:“我只是确定一下,你们吃的是不是我之前用洗洁精泡上还没来得及冲洗的那几根。”

我和大灯面面相觑,感受到了来自洗洁精和黄瓜的恶意。

吃饭的时候,我们给李大刚倒了一杯白酒。他刚碰到了酒杯,就像摸到针尖一般赶紧弹开,随后偷偷看了一眼李小炮,不好意思地笑道:“那个……我……我就不喝了,你……你们喝。”

作为一个刚刚得到女儿原谅的父亲,看得出来,他想努力改变自己,生怕引起女儿哪怕是一丁点的反感。

李小炮没有抬头:“想喝就喝点吧,别喝多了就成。”

得到了闺女的允诺,李大刚才放心地点点头:“那……我就喝一杯,就……一杯。”

李小炮给众人发了筷子,疑惑道:“咦,武圣呢?”

说曹操,武圣到。大门咣当一声被踹开,萧慕白拎着一个盒子冲了进来。我的印象里,他开门从来没用过手。

李小炮责怪道:“快吃饭了,又出去干啥了?亏你还是武圣呢,没点时间观念。”

虽然大家相处得久了,但萧慕白从骨子里还是有点惧怕李小炮的,他啥也没说,将提盒放到桌子上,一把掀开了上面的盖子,露出了核心内容,是一个精致的双层蛋糕。

李小炮愣在那儿:“你们……这是?”

我说:“要不是武圣去,还真怕来不及。来回总计半个小时,就把蛋糕抱回来了,武圣,你是怎么做到的?”

萧慕白道:“本来蛋糕店是需要预订的,我看没办法,才巧施妙计。”

赵随风羡慕道:“快说说是什么妙计,我们也学习一下,没准儿以后能用上。”

萧慕白摇摇头:“你们是学不来的。”

赵随风撇嘴道:“开玩笑,咱们几个的智商加起来都能破千了,有啥学不来?”

萧慕白:“我给了她们一个微信号就能解决,你们行吗?”

在颜值问题上,所有人很难得地达成了一致,集体选择了沉默。

点燃蜡烛的那一刻,李小炮的脸在柔和的光芒里像一朵微笑的太阳花。

这是李小炮在母亲去世之后过的第一个生日,她显得尤为激动,尤其是当我们高声合唱生日歌的时候,她再也忍不住,感动得哭了出来。

我拍拍她肩膀,递过一张纸巾劝慰道:“不用哭,小炮,我们不找你要蛋糕钱。”

李小炮擦了擦眼泪道:“对不起,没想到真有人唱生日歌也会跑调,而且还成功地把其他人也带跑了,真难为你们了,太让我感动了。”

这一顿饭是大家近些日子以来吃得最舒心的一次,能亲眼见证一对父女摒弃前嫌,绝对是这世界上最温情的画面。当然,能吃得这么痛快,肘子也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酒过三巡,李大刚终于放松了许多,他的话也多了起来,说起了这些年他在监狱里的艰苦岁月。提及以前的所作所为,一把老泪又涌了出来。

看到李大刚情绪比较激动,我连忙道:“叔,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前途是平坦的,未来是光明的,你还是要朝前看,毕竟小炮还没嫁出去呢。”

提到女儿,李大刚立刻笑了起来:“就……就是,我得好好工……工作,给小炮挣嫁妆!还……还没有男朋友吗?我看你们这里好……好多年轻小伙啊,刚才去拿……拿蛋糕的小伙子就很帅嘛!”

萧慕白吓得脖子都直了,撒丫子就要跑。我一把拉住他,转移话题道:“儿女私情先不提了,你现在的工作地点在哪儿?刚才听你说好像是在做安保工作,对吗?”

李大刚道:“对……对对,现在是当保……保安,就在东方小区里。”

我点点头:“快五十岁的人了,不用太累,做保安轻松一点。”

李大刚嘿嘿一笑:“是啊,就是工……工资太低了,我想着过阵子去找……找个厂子干活去,挣……挣得多一些。”

我说:“您这岁数,活儿也不好找了,要是再年轻点,送个快递跑个腿儿,倒是不少挣钱。”

李大刚突然神秘地一笑:“是……是啊,现在跑腿儿可挣钱了,可你们见……见过跑一次腿儿给两千的没?”

我说:“那得跑多远啊?”

李大刚说:“嘿嘿,没听说过吧,就我的同……同事老唐,那天喝多了,偷偷跟我说,头几年的时候他给……给人跑了次腿儿,挣了两千呢。结果第二天我问他,他又不……不承认了,要是我也能碰见这样的活儿就好了。”

我说:“两千?难不成给人押送军火?”

李大刚摇摇头道:“真的,他自己说的。老唐那……那会儿还在单位里给人看……看门呢,在哪儿来着,对,热电厂……好像是以前的老热电厂,后来改成……什么热电公司。”

一听到“热电公司”这四个字,我记忆库里的某条线像是突然通了电一样,猛地抖了起来,但一时没想到是何缘由。我抬头看向其他人,发现燕未寒也在直勾勾地望着我,我连忙走到燕未寒旁边,说:“你有没有碰到初恋的感觉?”

燕未寒像是背书一般,缓缓道:“叶凡涛,通达热电副总,2010年因杀妻被判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后又改为无期。”

陡然间,我又想起之前高冷来找我时提及的线索:作为杀妻案铁证的那把藏刀一直放在叶凡涛的车里。单位的保安作证说,除了叶凡涛本人,根本没别人接近过那辆车。

想到这儿,我一把握住李大刚的手:“大哥,快带我去见那个老唐,有可能的话,你将会立一件大功!”

话音刚落,屁股上被人踹了一脚,回头看去,李小炮正对我怒目而视:“跟谁称兄道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