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废才

精神鉴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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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李小炮,我们几人都心存感激,在无柳三院,只有她能带给我们一抹阳光,让我们在那无止境的绝望中看到些希望。

挂断电话,我将事情对他们说了一下,大灯道:“小炮没有重要的事是不会打电话的,我大灯请求出战。”

我摇头道:“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呢。我先去看看是什么能让小炮这种女汉子月经不调。”

大灯道:“恶俗!不过,我就喜欢小炮敢爱又敢恨、清纯不做作的帅气模样。”

暖玉道:“可这边有案子呀,还是个三人失联的大案。”

我说:“不碍事,现在有高队在这边,他是刑侦高手,让大家帮着高队先找找线索。”

暖玉点头道:“对对,有高队在,肯定没问题,那你快去快回。”

我对大灯说:“大灯,你要像配合我一样全力配合高队,知道吗?”又对暖玉交代了几句后,我起身赶往无柳三院。

再次看到三院门口那几个大字时,我心中颇有几分感慨,就像是一个已经离婚的女人又看到前夫一样。

李小炮还是那副老样子,似乎又瘦了点儿,依旧绾着丸子头,上面有一个太阳花头饰。

不是以病人的身份走进病房的感觉很奇妙,有一种跳出三界外的漠然。

李小炮说:“多日不见,你好像长个儿了啊,榔头。”

我说:“是啊,你就没有上进心,好像什么都没长,除了皱纹。”

李小炮掏出针管,尖锐的针头对着我,我连忙说:“说重点吧。”

李小炮白了我一眼:“你过来看看那个人,瞅见没,坐在窗边的那个?”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约四十岁的男人正呆呆地坐在那儿望向窗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问道:“这是老袁的表哥吗?表情动作都一样,就差那两行浊泪了。”

李小炮的表情突然凝重起来:“他叫李彦,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吗?”

“也是跳楼砸傻一条哈士奇?”

李小炮做了次深呼吸,缓缓道:“上个月十六号,有一对母女刚从家里出来,妈妈正准备骑着电动车送四岁的女儿去幼儿园。突然有一辆宝马轿车以最少时速六十的速度从侧面撞向她们,电动车当场被撞碎,小女孩飞出去两米远,满脸是血,不省人事,嘴里只剩下一口气。妈妈也倒地不起,失去了意识。监控画面显示,那辆轿车根本没有减速,而是拐了一个弯儿后,冲着这母女二人直撞过去的。”

我皱起眉:“故意杀人,有仇?”

李小炮道:“他们并不认识,甚至连面都没见过。”

“那是怎么回事?”

“听我说完,当时司机没有下车,周围的群众连忙打了急救电话,等救护车进了小区后,宝马车的司机突然从车里跑出来,蹿到救护车前,脱光衣服躺在地上又哭又骂,不让救护车过去救人。”

“该毙了他!”

“救护人员拉不起来他,只得跑到一百米外把小女孩放上担架,快速抬到了救护车里。由于他的阻挠,小女孩抢救不及时,再也没醒来……”

说到这儿,李小炮双目含泪,紧紧攥着拳头:“女孩的妈妈重伤在床,几天后醒来,听闻女儿去世的消息,直接昏死过去;孩子的爸爸也悲痛欲绝,几度休克……都是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我问:“李彦就是那个宝马车主?”

李小炮点点头:“对,就是他。李彦被刑拘之后,他的家人突然说,李彦前几天情绪极其激动且反常,提出要做精神鉴定……鉴定结果出来,竟然是急性短暂性精神障碍,无刑事责任能力!”

我问:“有这种可能吗?”

李小炮说:“从医学上来讲是存在的,但李彦绝对不是!据他的邻居说,他在撞人前刚得知了老婆出轨的消息,情绪特别激动,嘴里一直念叨着‘我要弄死你’之类的狠话。”

“那他去找自己老婆算账啊,怎么找无辜路人泄愤?”

“所以我说他是杀人恶魔,居然连四岁小孩都不放过。”

我问:“那他怎么又到了这里?”

李小炮说:“孩子的爸爸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再次提出精神病司法鉴定,这次要观察一段时间才能给出结果,三院是无柳市内唯一具有司法鉴定资质的精神病院,所以他就到这里住院了。”

我问:“之前的鉴定也是在这里做的吗?”

“对,之前是副院长做的。这次把他放在了我们病房观察,主任医师你也很熟。”

骤然间,我想起了那两缕在风中起舞的毛发:“二踢脚?”

“对,就是他。”

“这个李彦有没有过精神病史?”

“没有,虽然他的家属和朋友都在陈述他最近表现异常,说他时常**,但我认为那都是事后用来配合精神鉴定而编造的。”

“他进来后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

李小炮叹道:“一言不发算是异常吗?无论别人怎么说,他始终不说话,就像雕像一样在窗边发呆。这么看,还真像个精神病人。”

我点头道:“言多必失,所以他干脆不开口,说明他心虚。按理说,精神病司法鉴定应该很严格,很多人都在犯事后伪装成精神病人,但在专业人士面前,往往几个问题下来就会露出马脚了。”

李小炮说:“普通人是没法伪装的,但如果是一个精通心理学、精神病学的中医药大学的老师呢?”

那他更该死。我摸出镇妖瓶来吸了几口,让心情平静下来:“如此说来,之前的鉴定有可能是他伪装成功的结果,而不是你们副院长有问题。”

李小炮目光坚定:“张院长为人正直、疾恶如仇,是不可能给别人做伪证的。他是我舅舅,我对他还是很了解的,我们家里人也都对他很敬重。别说做伪证了,以前他在卫生局工作时,有很多人拿钱找他办事,他从来都不理,到现在一家四口还挤在十多年前单位分的八十平方米的宿舍里,开的是五六万的车。”

一听李小炮的口气,就知道她的院长舅舅是个两袖清风的好领导,那李彦的精神鉴定书应该不是通过走后门伪造的。

我在脑中理了一遍案情,按照李小炮所说,精通心理学、精神病学的高级知识分子,因老婆出轨导致情绪波动,开车撞人泄愤,随后恶意阻拦救护,造成女孩死亡,母亲重伤。本应接受法律制裁的他,却靠着专业知识来糊弄过司法鉴定,被判定为急性短暂性精神障碍,无刑事责任能力—禽兽干的事,他都没错过。

随后李小炮又给我看了一段围观群众在事发现场拍摄的视频,看完后我更加确定了李彦绝对没有精神病。撞击是为了泄愤,阻拦救护就是想夺走女孩的命。全程果断、迅速、精准。这些行为不可能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发生。

在验证了杀人过程后,我热血上涌,浑身发烫。心疼孩子,更痛恨这等衣冠禽兽。他披着高级知识分子的外衣,做着狼心狗肺之徒做的恶事,他不伏法,天理难容。

整理好基本信息之后,我对李小炮说:“这件事,不把真相捅出来,我就自愿进来让二踢脚再改造一番。你别打草惊蛇,我先去查查李彦的背景。”

李小炮突然握住我的手,泪光盈盈:“榔头,我之所以触动这么大,是因为我认识那一家人。我们住得很近,他们经营一家小吃店,我经常光顾,算是熟客了。那个孩子很可爱,扎着两条小辫子,平时我一去店里,她就阿姨长阿姨短的。这两天我闭眼都是她的笑脸,她本该是欢笑嬉闹的年纪,不该躺在冰冷的坟墓里。”

我拍拍她的手背:“好了,我有数,你该吃吃该喝喝,把心放在肚子里。”

从病房外面走过的时候,我仔细看了一眼李彦,细框眼镜,白面书生,脸上没有生活带来的沧桑,有的净是养尊处优人士所特有的那种温润,只可惜他的心是黑的,从头到脚都是黑的。

走到楼道拐角的时候,有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拐了过来,差点和我撞到一起。她一边不屑地斜了我一眼,一边绕开我继续往前走。没走出两步,她将手里的一个小纸团扔向垃圾桶,然后紧走几步,消失不见。

她走得急,没注意到纸团并没有准确地进入垃圾桶,而是反弹了一下掉到了地上。我捡起来,展开一看,是一张玉器店的收据,上面只写着饰品,价格是两万八。

走出三院,我翻开手机查找李彦的资料,他竟然是个副教授。顺着他的资料看下去,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女人的照片。

这个被标注成“李教授夫人”的女人,正是刚才我下楼时碰到的那个。她脸上的脂粉都够别人用上一个月的。

单从外表看来,很多人都是一样的面皮、一样的毛发,但身体里面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有些人的灵魂里存着一道光,有些人的灵魂里住着一只兽。那道光让人的灵魂更加明亮纯粹,而那只兽会慢慢吞噬人的灵魂。

另外六人都在协助调查“三女失联案”,我抽身出来已是不妥了,不能再请援手,这次只能靠我自己。李彦具有极强的心理素质,精通心理学的他不会轻易被人攻破,所以我也放弃了从李彦嘴里套话的想法。不能从李彦下手,便只能找其他关系人。按照这个案子的组成关系来分析,有三人至关重要,一个是李彦的老婆岳琳,一个是给他做精神鉴定的三院副院长张海涛,还有一个便是李彦住院观察期间的主任医师二踢脚。

理清关系后,我针对这三人挨个调查起来。岳琳不简单,四十岁,曾经是教师,多年前辞职下海,加盟了一个知名品牌的直销公司,以销售日用品、化妆品、保健品为主。这些年下来,她已经是市级总代理,年收入在百万元之上。李彦在校外开办了心理咨询中心和培训机构,年收入也在百万元之上。这两口子,一人开宝马,一人开卡宴,生活比橄榄油都滋润。

三院的副院长张海涛,今年五十岁,如小炮所说,的确仁义正直、勤勤恳恳、两袖清风、口碑极好。他以前在县卫生局工作,这几年才提拔到了三院做副院长,估计马上就能荣升正院长。张海涛只有一个儿子,刚结婚,四口人挤在那栋老楼里。

二踢脚,原名吴相忘,现年四十一岁。他的履历相对简单,一直在三院工作,老婆是市医院的护士。这人平时比较孤僻,喜欢自娱自乐,没什么朋友哥们儿。当然这是别人的评价,在我看来,二踢脚这种性格扭曲的人是不会有朋友的,如果有,那就该来三院进修了。

晚上,我和李小炮在外面一起吃了个饭,她请客,因为我来得急,就带了张公交卡,没带钱。

李小炮不满道:“你还让我掏钱,你知道我一个月的工资有多低吗?我跟你讲,这一顿饭就把我一周的零花钱吃没了!”

我看着屁股底下随时可能散架的小马扎,面前一放盘子都会吱吱嘎嘎响的小方桌,旁边正卖力地烤串的大姐,还有对面一本正经跟我探讨市场经济的李小炮,手里的羊肉串差点儿扔了。

我真没想到李小炮抠得那么变态,正大光明地算账,还一脸“吃我一顿饭,以后要给我当牛做马”的神态。

我艰难地将肉串塞进嘴里,用力打了个饱嗝,勉强表示饱了。李小炮立刻欢快地喊:“大姐,结账吧!”

“老妹儿,一共十一,看你经常来,给十元得了。”

“小本买卖不用让了。大姐,给,十一!”

付完钱,李小炮一脸关心地问我:“怎么样,榔头,吃得很爽吧?大姐这里的菜品都是很干净的,什么维生素、胡萝卜素、氨基酸……都能进补,吃一口忘却烦恼,吃两口得道升仙啊。”

我没说话,捏着裤兜里仅有的两元钱,准备偷偷买包方便面,不然今晚是睡不着了。

李小炮带我去了她住的地方,是一个租住的单身公寓,不过面积也不小,有三十多平方米,电器和配套设施齐全,格局和宾馆的标间基本是一样的。

从进门起,我嘴里就没闲着,桌子上的零食我一包接一包地拆开吃。李小炮一边给我倒水一边心疼道:“大哥,那是我一个月的口粮,你能不能给我留点呀?再说了,你刚才没吃饱吗?”

我瞥她一眼:“你看我像吃饱的样子吗?”

李小炮怒道:“你这人太不实在了,吃不饱为什么不多吃点儿啊?不够可以再要嘛!”

望着眼前这副资本家的丑恶嘴脸,回想起她刚才小嘴巴巴的,一边算账一边想要吃了我的模样,我感觉李小炮应该是为奥斯卡而生的。

女孩闺房的清香让我整个人舒坦得很,尤其是在把桌子上的零食都消灭了之后。

李小炮忍痛道:“行了,吃就吃吧。说说,今天有什么进展呀?”

我并没有提她舅舅的事,只是说:“主要查了李彦和他老婆岳琳,这两口子比较会挣钱,这些年下来,存款估计也得千儿八百万了吧。我问问你,李彦住院期间,他老婆经常来吗?”

李小炮想了想,说道:“我知道她,每次都趾高气扬的,她隔三岔五地就会过来一趟,找二踢脚询问病情。”

我说:“你不怕二踢脚从中作梗,给他写个假病例不难吧?”

李小炮道:“不难,但谁肯为了这点事,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啊?这可是铁饭碗啊,为了李彦那个浑球,不值吧?”

我说:“值不值,要看他老婆舍不舍得了。对了,受害者的家属一直住院吗,在哪个医院?”

李小炮道:“在市医院。孩子虽然走了,但妈妈还躺在病房里,医生说她应该是站不起来了。唉,好好的一个家庭……李彦真该死!”

我说:“还有个事我顺便问一下,张院长的儿子是做什么工作的?”

李小炮愣道:“问那个小子干什么?张岩不成器,学没上好不说,舅舅给他介绍了几个工作,他都没干下来,可以说是无业游民吧,天天吃喝玩乐,还好赌,就靠我舅舅和舅妈的那点工资过活,所以我舅舅才那么拮据呀。”

我点点头:“那张岩两口子和二老,就在挤在一块儿住着了,不打算买房吗?”

李小炮奇道:“他们倒是想买呀,但只靠老两口的工资哪够啊,他们家这些年被张岩这个败家玩意儿败了不少钱,估计也没多少存款。榔头,你什么意思啊,怎么查上我舅舅了?他不可能有问题的,绝对是一等一的好人。”

我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舅舅真的犯了错呢?”

李小炮道:“如果他真的帮李彦做假鉴定,那他就是杀人帮凶了。不过这不可能,您老还是从别处入手吧,我相信我舅舅。”

我点点头,站起身张望四周:“小炮,你怎么住在这么个温柔的地方,整个房间也没有任何男人住过的痕迹?我记得你也是本地人,为什么不和父母一起住?”

李小炮突然脸色一变:“能不能不要提这个?”

我继续道:“房间里也没有全家福之类的东西,平时也没见你跟父母通话,难道你是个叛逆少女,和父母关系不和,一怒之下自己出来租房住?”

李小炮不说话,这可不是她的一贯作风。我回过头,见她正坐在沙发上发呆,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

正在这时,外面突然“啪”的一声,屋里一下子黑了。而突如其来的,不只是黑暗,还有李小炮的尖叫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我不知道她会那么怕黑,连忙摸索着向她走去,好不容易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大声道:“怕什么?停电而已,你瞅你,咋咋呼呼的,跟看到鬼似的。”

我这一抓她不要紧,她立即哭喊起来:“别碰我,你走开,别碰我,你们都给我滚开……”

竟然有这么怕黑的姑娘。我连忙揽过她的肩膀,轻拍着,“不哭不哭,越哭越丑。”

突然,我的胳膊传来一阵剧痛,伴随着持续的闷哼。我咬着牙摸出了手机,激活屏幕,借着屏幕那点光亮,我看到李小炮正死死地咬住我的胳膊,满头大汗,浑身颤抖,嘴里还不停地哼哼—此刻的李小炮,完全不是那个潇洒霸气的姑娘,而更像一只被猎人围堵在角落里的小兽。

我没挣脱,就这么让李小炮咬着。在我感觉自己即将成为杨过的时候,伴随着一声响动,整个房间重现光明。门外传来几句话:“不好意思,邻居,我换短路器来着。”

要不是李小炮还咬着我,我会出去把他带到武圣那里培训几天。

在灯光的刺激下,李小炮终于松开了嘴巴,慢慢地靠在了沙发上。她面色苍白,本就单薄的嘴唇更是没有了血色,如同白纸,鬓角的发丝挂着汗珠,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像是一个找不到妈妈的小女孩,无助、孤独。

我从饮水机里给她接了杯水,放到她眼前。走进卫生间,撸起袖子看了看被李小炮咬伤的胳膊,她的嘴不大,咬出的血印子倒是不小,局部地区已经是“晴转多云”,预计明早起来就成火烧云了。轻轻碰了一下,疼得我龇牙咧嘴,不自觉地攥住了眼前的一个小白瓶。

这时候,身后的玻璃门打开,李小炮出现在了我的身后。

我回过头道:“大姐,这是卫生间,万一我正在做一些私密的事情,你岂不是要被我骂流氓?”

李小炮的眼睛里没有波澜:“谢谢,榔头。”

我说:“不用谢,我要是知道你把我当人肉靶子,请我吃八顿饭都不跟着你回来。”

李小炮说:“疼吧?出来我给你擦点药。”

我说:“你还是恢复本性吧!这么温柔,我鸡皮疙瘩都要飞起来了。”

李小炮抬手撩了下耳边的乱发,轻轻呼出一口气:“好,我想知道你攥着我的洁尔阴干什么,是要喝吗?”

我仔细一看,那三个大字赫然映在眼前,我忙将那个小瓶摆好,低头往外走去。

不一会儿,李小炮从抽屉里找了几样东西走了过来:“露出胳膊来,给你上药。”

我撸起袖子,闭着眼睛,让李小炮给我进行了几分钟的特殊服务。护士就是护士,手法轻柔到位,经她处理后,伤口竟然真的没那么疼了。

睁开眼,正看到她拧上盖子。“小炮,你今晚是不是很想弄死我?你擦了半天,用的是洁尔阴?”

李小炮说:“你误会了,这里面装的是碘酒。这碘酒前阵子快过期了,我寻思洁尔阴的瓶子厚点,就转移到这里了。”

我说:“前阵子是什么时候?”

李小炮想了下,说:“大概半年前。”

我站起身就往外走,再不走,我总感觉今晚要交代在这里。

李小炮在后面喊道:“逗你玩呢,不用怕。今晚,你就在这里睡吧。”

古往今来,有多少男女生动地演绎着“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与柔媚?但是我估计没有任何一对可以像我和李小炮一样,把这句话演绎得如此高深莫测。

那天晚上,我身上没钱,确实没地方去,只能在李小炮那里将就一下。而她在停电时的表现,大大超出了常人,她必有心魔,这种驻扎在内心深处的东西,是一个人最敏感的也是最大的秘密。我没有窥探人心的习惯,并没追问,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了。

随意聊了些三院里的趣事,李小炮说自从我们走后,来进修的病人就没那么有趣了,而且很多人都无法正常交流,更别说探讨人生了。

夜色已深,原本侃侃而谈的我们,说话越来越少,于是李小炮说:“我们睡觉吧。”

我问:“你是指时间上的我们,还是空间上的我们?”

李小炮面色一红:“废什么话,沙发不小了,一个睡沙发一个睡床。”

我说了声“好的”,然后走到床前,脱鞋爬了上去。

李小炮一愣:“榔头,你聋吗?我让你睡沙发,你爬到我**干啥?”

我说:“我还以为你睡沙发。”

李小炮说:“让一个柔弱小女子睡沙发,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忍心吗?都甭睡了,聊个通宵好了。”

我跳下床,坐在沙发上,从裤兜里摸出小本:“好久不教你背交规,想必你都忘得差不多了,不如咱们一起温故知新。”

李小炮突然像只兔子一样跳上了床:“得了,大哥,您自己背吧,我要睡觉了。”

有我这么一个豪情万丈的汉子在距她一米处的地方高声背诵交规,她能睡得着,那真是世界第八大奇迹了。没多会儿,李小炮从**跳起来:“给个痛快话,让不让人活?”

我摇摇头,说:“不然搞点娱乐项目吧,你这里有啥?”

李小炮说:“除了电视、电脑、化妆品,就只有象棋了。”

我正色道:“深更半夜,正是弘扬国粹的好时间,快快取来。”

于是我们开始交战,谁输了就做十个俯卧撑。下了一夜的象棋,到天亮的时候,李小炮已经累得拿不起棋子了。

李小炮说:“小没良心的,我这胳膊……恐怕连发药都困难了。”

我冷笑一声:“年纪轻轻就这点战斗力?丢人!以后要勤加锻炼,知道吗?”

说完,我趴下身子咬起“车”来,走了一步。

后来我们两人瘫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睡着了。中午时分,我在一家汽车租赁公司门口找到了三院副院长的儿子张岩,他开的是一辆外地牌照的桑塔纳,看样子应该是营运车辆改装的。我远远地看着他跟门口的几个人招招手,便直接上了二楼。

看那几人的模样,就知道这地方不简单,我是不好混进去的。思来想去,我给田辉打了个电话,看看他能不能帮我,没想到他接到电话后,十几分钟的工夫,就带着欧阳贱和第五根毛赶过来了。

我说:“来得这么快,谢谢。”

田辉笑道:“榔头兄弟,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你帮我弟弟报了仇,把段五送进监狱,就他犯的那些罪,他这辈子是别想出来了,这比让他死还解恨。这份恩情,我当牛做马都难报答,以后甭管有什么困难,只要你一个电话,我田辉保证随叫随到。就算我到不了,我这俩兄弟也随时供你差遣。”

“不敢当,就算没你弟弟,我们也一样会抓住段五,所以你也不必报恩。我也不多说了,今天是请你们帮我一个忙。这地方小混混比较多,里面有一个叫张岩的,你能不能帮我进去套套话,查查张岩这个人,尤其是他最近的经济情况?”

“放心,这点小事儿交给我们了。这个租车行的老板我认识,你在这儿等一下,我直接让他出来就是。”

田辉打完电话一两分钟后,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身材健硕的男人,看到田辉,他特别高兴,忙过来寒暄。田辉说:“刚子,我有个兄弟想找你办点事,你给帮个忙。”

被称为刚子的男人大声道:“什么事还劳辉哥亲自跑一趟?打个电话就行,真是……这位兄弟,有啥事直说就行,我绝不推辞。”

我说:“那我也不客气了。刚才进去一个叫张岩的,你熟不熟?我想知道他的近况。”

刚子道:“你问那小子啊?不瞒你说,我这里虽然是租车行,但是兄弟们都闲不住,爱打个牌赚点烟酒钱,所以大家没事儿就到二楼玩牌,时间久了,这里就成了玩牌的小场子。那小子是常客,前几个月的时候连着输,听说把他爸的那点存款都快输干净了,我们兄弟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他倾家**产,我们脸上也不好看,索性不让他玩了。谁知这小子死活不走,非要借钱玩,最后欠下了四十几万,兄弟们看他比较惨,把零头抹了,让他打了个四十万的欠条。后来兄弟们上门讨要了两回,也没讨到几个钱。”

我问道:“那他最近呢,我刚看他又进去了,欠那么多钱还敢来?”

刚子道:“要不说风水轮流转呢!这小子前些日子不知在哪儿发了财,四十万,一分不少全还了,还扬言要把输的钱全赢回去。还别说,最近这小子一直赢着,每天都赢个万八千的。”

我问道:“他还钱的日期是哪天,记得吗?”

刚子道:“具体时间忘了,就是月初那几天。怎么了,兄弟,这小子欠你钱啊?赶紧找他要啊,他现在手里有钱。”

我说:“谢谢了,这事希望能保密。”

告别后,我坐上了田辉的汽车。田辉道:“兄弟,打听的信息重要不?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老哥,还有两件事需要你的帮助。第一,我想借欧阳贱和第五根毛兄弟俩帮个忙。”

“没问题,他俩最近也不忙。第二件事呢?”

“请我吃个盒饭。”

自昨晚到现在,我做了一夜俯卧撑不说,连口水都没喝,现在是高度的饥渴难耐。

田辉三人一听到这话,大笑之后连忙带我去了一家饭馆,点了几个“杀气腾腾”的大菜—红烧肉、酱肘子、炖排骨轮番招呼,吃得我像是横跨了一个轮回,从石器时代直接进化到新纪元了。

饭后,田辉还有事要忙,便自己打车离开了。

欧阳贱说:“兄弟,有啥安排你就说。”

第五根毛跟上一句:“对,我俩办事,万无一失,相当精准。说吧,要帮你抓谁?”

我说:“这次不抓人,改打人了。”

我将详细的计划给他们说完后,询问他们是否需要彩排,两人当即表示这是他们的专业技能,手到擒来。

下午李小炮醒来后给我打了个电话:“榔头,你去哪儿了?醒来就没看见你了,还想请你吃顿大餐呢。”

我问:“泡方便面加金锣火腿肠吗?”

李小炮愤愤道:“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有那么抠吗?是煮方便面,加鸡蛋哦,想吃火腿肠就自己买一根呗。”

我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我们三人在租车行外面等到晚上九点多,张岩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看他眉开眼笑伸懒腰的样子,应该是赢钱了。我们开车一路尾随他到了一条小路上,我一拍手:“就这儿了,教科书式的月黑风高杀人夜,麻烦两位了。”

第五根毛歪嘴一笑,点上一支烟:“榔头兄弟,看好戏吧。”

欧阳贱猛地一踩油门冲过去,截住了张岩的汽车。这一脚油门冲得太猛,第五根毛刚点着的烟一下子落在了自己的手上,烫得他面容惨烈。

带着愤怒与伤痛,第五根毛冲出去,极为狂暴地拉开张岩的车门,抓着张岩的头发就把他拎了出来;欧阳贱也不说话,冲上去就是一顿踹。

张岩大惊之余,一边保护脑袋一边大喊:“二位大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第五根毛怒骂道:“误会个屁!连我们大哥的钱都敢偷,今晚非要弄残你不可。”

说着,第五根毛从兜里摸出一把匕首,作势要扎张岩的大腿。

张岩吓得差点哭出来,“大哥,真是误会啊,我可从来没偷过你们大哥的钱啊。”

欧阳贱一脚把他踹翻:“放屁,不偷我们大哥的钱,你怎么拿得出那四十万?我们查过监控了,我大哥取四十万放在车里准备开工资的那天,你在周围鬼鬼祟祟转悠了半天。”

张岩哭丧着脸道:“哥哥们,你们大哥是谁啊?我真没偷啊,你们看的是哪儿的监控啊?”

第五根毛一晃匕首,作势又要上:“甭跟他废话,先扎了他再说。”

就在匕首快刺到张岩腿上的时候,他大叫道:“哥哥们,我那些钱是别人给的,我根本没偷你们的啊。”他裤子都湿了,一边往后爬一边掏手机道,“真的,真的,我这里有转账记录,不信我给你们找来看看。”

第五根毛拿过手机,递给了车里的我。

张岩的手机短信上有五笔转账记录,都是本月二号那天转的,就在女孩被撞的半个月后。那五笔转账,每笔二十万,共计一百万,但转账人叫李菲,并不是岳琳。

我将短信拍了照,把手机还了回去。第五根毛骂道:“一百万,这是什么钱?”

张岩哆哆嗦嗦道:“是……是别人欠我爸的钱。”

第五根毛又踹他一脚:“行了,信你这一次,我们回去查查,如果不对,看我不扎残你。”

回去后,我对欧阳贱和第五根毛两位影帝的演技给予了极高的赞扬,两人刚才与第三方互动的情景令人回味不已,相信张岩此生都难以忘记自己被“嘘寒问暖”的这段经历。

路上我将李彦肇事案对他二人说了一下,二人听后都勃然大怒:“我们兄弟俩这么多年来见过不少恶人,但像这种禽兽不如的,还是第一次听说。兄弟,为了给那小丫头报仇,你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兄弟俩在所不辞!”

有些人面目狰狞,刀尖舔血,心中却有着一方净土。

他二人既然愿意帮忙,我也没客气,让他们去查李菲和李彦、岳琳夫妻之间是否存在关系。二人对这点事还是手到擒来的,很快便查出李菲的资料。不出所料,她果然跟此案有关系,她是岳琳下线的一个代理,跟着岳琳做了几年的化妆品生意,是比较熟的生意伙伴。

李菲的店还没关门,我们将车停在附近,一直等她走到自己的车前。贱、毛二人立刻下车,在李菲坐上驾驶座的同时,也开门而入,坐在了后面。二人对威胁的套路早已驾轻就熟,连哄带吓的,很快便让李菲说出了那五笔转账的内情。

李菲并不认识张岩,岳琳告诉她,张岩是总公司的项目总监,总公司引进了一个大项目,岳琳想要注资一百万成为股东,年底可以拿到分红,但是岳琳说自己的网银系统出现错误,暂时被封了,所以给了她一百万现金,让她用自己的账户分五次转给张岩。

欧阳贱将录音传给了我,高兴之余,我表示要请他们吃夜宵,二人欣然前往。不过我忽略了一个小问题:我身上只有两元钱。

三人猛吃了一顿,快要吃完的时候,我才想起了这个严肃的问题。假借去卫生间,我给李小炮打了个电话:“我正请人吃饭,可是我没有钱,小炮你快来救场,回去双倍还你,随声附带三根鸡毛。”

李小炮只来得及骂了我一句“不要脸”,我就火速挂断了电话。

好在李小炮虽然嘴上骂我,来得却很快。只是在我去结账的时候,才发现在我给李小炮打电话的时候,他二人已经结了账。

我对他们说:“这就是你们不厚道了,你们帮我忙,还要请我吃饭。”

欧阳贱说:“榔头兄弟,我们俩是粗人,不懂得大道理,但我们绝不会做出李彦那浑蛋干的坏事。你能尽全力去帮助一个与你毫不相干甚至都不在你辖区范围的受害者,对此我们哥俩很佩服。能为小丫头做一点事情,我们心里也会好受一些,毕竟那孩子太可怜了……所以,兄弟,你就不要计较这顿饭了,比起这点钱来,你做的那些事都是无价的、至高无上的。”

第五根毛听完后,一脸迷茫地望着欧阳贱:“你啥时候能扯这么多大道理了,听得老子一愣一愣的,你直接说榔头兄弟是个好人不就完了?我们帮好人,我们也是好人啊,对不对?我们有时候不就是想证明自己也是好人吗?”

欧阳贱白了他一眼:“什么话到你嘴里都是一股葱花味,俗!跟你一起做事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第五根毛一听这话,立马扑了上去,两人一边闹着,一边离开了我和李小炮。临走前,欧阳贱说:“兄弟,有啥需要帮忙的,就来个电话,有时候我发现为人民服务也是挺爽的。”

他们走后,我站在那儿,李小炮掐我的脸,半天才把我掐醒:“喂喂,傻了?”

我指着渐渐远去的汽车,说:“你看,李彦是高级知识分子、社会精英,职责是传道授业解惑。这两兄弟是初中毕业的小混混,嬉笑怒骂,刀光剑影。他们,谁是草莽,谁是英雄?”

李小炮说:“我没想那么多,在我看来,善良的就是好人,好人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我对所有善良的人都会一视同仁。”

我说:“你舅舅或许是个好人,只可惜他有个坑爹的儿子。”

李小炮茫然道:“你是什么意思呀,榔头?”

我说:“我手上的证据表明,岳琳在李彦做司法鉴定期间给张岩转了一百万。”

李小炮愣在那儿:“什么?你是说……我舅舅受贿一百万,给李彦的司法鉴定造假?”

我说:“严格来讲,应该是张岩私自替他爸收受贿赂,再强逼他爸去造假。张岩是独子,你舅舅也没有别的办法。”

李小炮似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好一会儿,她慢慢道:“你为什么确定是张岩私自收受贿赂?”

我说:“张岩在此前因赌博欠债四十万,这种事他会跟他爸商量吗?我觉得事实是这样的,债主们催债正急的时候,岳琳来找张院长,张院长断然拒绝,却被张岩得知。张岩求财心切,便主动联系岳琳,索贿一百万,事后张岩必然打亲情牌,甚至以死相逼,让张院长往那条歪路上走。想必你舅舅和舅妈宠溺孩子,不然张岩也不会这么大年纪了还整天不务正业。”

李小炮目光黯淡:“我舅妈身体不好,结婚后她怀孕两次都没留住胎儿,所以张岩出生后,老两口对张岩特别溺爱。我舅舅……是不是要完了?”

我说:“张院长是不是完了,要听法律的,我们说了不算。小炮,如果你舅舅就此完蛋的话,你是不是不想把我弄到的证据交给警方?”

李小炮沉思半晌,坚定地说道:“不。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只不过我舅舅太亏,如果不是张岩,他绝不会犯这种错误,他是好人。”

我说:“溺爱、纵容张岩,这是你舅舅给自己挖的坑,怪不得别人。古往今来,生个儿子当爹供着的人,哪个不被儿子坑?”

李小炮突然情绪低落,很久都没说话。在她心里,她的舅舅或许是人生榜样,却没想到终究敌不过金钱的攻势。

这个世界里,金钱并不是杀伤力很强的武器,只不过,人们在碰到金钱时,都不喜欢防御而已。

当天晚上,我还是在李小炮家里睡的。由于之前下了一夜的象棋,又折腾了一天,我的肉体已经不听我使唤了,屁股刚触到柔软的沙发,还没来得及跟李小炮打个招呼就已经遁入空冥状态了。

这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李小炮还没醒,盖着被子睡得正香。她那利索的丸子头终于在睡觉时变成了随意散开的长发,挺翘的鼻子发出匀称的呼吸声,小嘴紧紧闭着,似乎做了并不欢畅的梦,眉头轻轻皱起。

这么看来,李小炮应该属于小美人儿的范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于是我找了个小板凳,趴在床前专心看起李小炮的脸来。

李小炮醒来后,跟我发生了以下对话:

“你是变态吗,这样窥伺我多久了?”

“大概二十分钟。”

“好看吗?”

“好看。”

“有非分之想吗?”

“没有。”

“我就这么没魅力吗?”李小炮有些不甘心,“算了,不跟你贫了,今天干吗去呀?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事?”

“这事还没完,我去会会李彦。”

我们在路边摊儿吃了豆浆、油条,还好这次李小炮没说这顿饭会给她带来多么惨重的经济灾难。虽然一路上和我有说有笑,但她眉宇间一直有愁云。

到了三院的病房,李彦仍然端坐在窗前,单手托腮,目光平静,姿势优雅,像是胜券在握,自由在明天,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我轻轻坐在他身旁,友好地冲他打了个招呼:“你好,幸运儿。”

李彦很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单从脸上看,你无法猜透他心里在想什么,这等心理学教授是伪装之王。他目光平静地看着我,如同在看一块石头。

我继续说:“我知道,你心里肯定好奇,想问我为什么叫你幸运儿。我告诉你好了,是因为你被破格录取了。你肯定又想问是被谁破格录取了,对吗?”望着他那张白纸一般的脸,我凑上去,“我也可以告诉你,是被阎王爷破格录取。”

这时,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在慢慢变快,但脸上仍旧如白纸一般,白净、淡定。

“我很好奇,禽兽是怎样炼成的,难道是从你这样的白面书生开始修炼的?有着超乎常人的专业技能,有着令人羡慕的高等收入,有着令人神往的社会地位……这些,是不是可以作为一个禽兽养成计划的基础?又或者说,你本来就是禽兽,无论在什么环境中,都会冲破一切束缚,走上禽兽的不归路?”

李彦开始把脸转向窗外,不再看我。

我也看向窗外:“一个四岁的女孩,单纯可爱,她本该上幼儿园,和小朋友们高兴地玩一天;下午被接到家后,跟爸爸妈妈撒娇,抱怨一下哪个小朋友不小心碰到了她而没有道歉;晚上,她的爸爸妈妈或许还会给她讲一个‘灰姑娘与变形金刚’的童话故事,女孩会在故事中慢慢入睡,睡得特别甜。在此后的岁月里,她会在爸爸妈妈的娇宠中渐渐长大,成年后,她会为社会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如果有可能,她会特别熟练地背诵交规。当然,她也会组建一个新家庭,家人越来越多。每到春节的时候,大家酒足饭饱之余,看完春晚,一起在新年的钟声中齐背交规……这是一幅多么美妙的画面,你说对吗?”

李彦的脸部肌肉有了一丝颤动。

我猛然间站起身来大喝:“突然,出现了你这么个衣冠禽兽,将这所有的美好毁灭。你毁灭了一个家庭,背叛了这个社会给予你的荣耀,辜负了国家对你的栽培。可以说,你对不起自己的这身皮囊,当然你老婆也和你一样,是不是,李教授?”

李彦没回头,呼吸频率却比先前高了一些。

我掏出手机:“不过你老婆也很下本儿,一百万,就让精神鉴定书成了一纸谎言,把你的小命暂时提溜了回来。但你要记住,在正义面前,任何恶行都是纸老虎。你当然会死,但你认为死就是解脱吗?你所作的恶,都会变成霉运加倍扑向你的老婆孩子。未来的日子,我会关注他们的生活动态,如果他们发生了某些小小的不测,我会记录下来,及时在你坟头汇报的。怎么样,李教授?”

李彦再次转向我,眼睛中有了一丝血丝。

我迎上他的目光:“你肯定想知道我是什么人,我告诉你,我叫榔头,是一名协警。我没有崇高的社会地位,没有雄厚的社会背景,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我只有一个靠山,那就是—交规,它代表正义。你费尽心机,用毕生所学掩饰自己的恶行。这等低劣行为,比当年的药家鑫更甚。”

听到这里,李彦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了,但还能憋住不说话,如此造诣,果然专业。我继续说:“看来李教授这些年的学问没白研究,不如给你看看这些好了。”说着,我把手机里拍到的转账信息摆到他眼前,“这是你老婆给三院副院长行贿的证据,五条转账信息,一百万,看看吧,虽然转账人不是你老婆。”

李彦没看。

我又播放了贱、毛二人和李菲的对话录音,里面清晰地表明了这笔钱是谁转的。

李彦没反应。

我说:“这些证据已经足够将你定罪了,我就是想来测测你的专业水平到底怎么样。好了,李教授,刑场见。”

我正要起身离开,突然有一个人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脑门上的两撮毛有节奏地跳动着,我似乎看到了凤凰传奇在他脑门上边唱边跳。

二踢脚像是看到了杀父仇人一样,目光凶狠,“谁让你进来的?你这次又想整什么幺蛾子?”

我盯着他的手,笑道:“二医生好!不对,是吴医生好!见谅,我这舌头跟不上脑子。”

二踢脚满面通红,指着我的脑袋怒道:“你一个精神病院跑出去的废物,凭什么站在这儿跟我指手画脚?”

没等我说话,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李小炮冷声道:“吴医生,您堂堂一个医师,说出这种话来就不合适了吧?就凭你们二位的作为,谁是废物还真说不准。”

二踢脚先是一愣,紧接着脸更红了,“李小炮,你别胳膊肘往外拐,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榔头有精神病?”

李小炮冷冷道:“正义面前,没有里外。榔头为人正直,有情有义,他在我眼里不仅仅是正常人,更是有着崇高信仰的灵魂工程师。”

这话说得我心里咯噔一下,好家伙,李小炮拍起马屁来也是能把马拍到阿拉伯去的高手啊。不过李小炮及时冲我挤了一下眼,嘴角轻蔑地一撇,似乎在说:“小样,别嘚瑟,我违心地夸你一次,不要蹬鼻子上脸。”

二踢脚一看要吃亏,大声冲外喊道:“护工呢,干什么吃的?把这个废物给我拖出去!”

这时,熊大熊二直愣愣地就往里冲,我舔了舔嘴角,指着二踢脚的手道:“吴医生,这大扳指真好看,没个两三万买不到吧?”

二踢脚似乎很享受别人这种艳羡的目光,甚至暂时忘掉了愤怒,他不屑道:“这是我攒了几年的工资才买的,两三万哪够,再加个零还差不多。”

一听这话,我心里顿时对岳琳佩服起来,生意人果然是生意人,小嘴一张,两万就成二十万了。

就在熊大熊二一脸惊讶地看着我,要把我拖出去的时候,我对二踢脚道:“吴医生这些年一直给别人治病,怎么没想到给自己治一下?两万的东西当成二十万来爱护,让一个女人当傻子耍了也浑然不觉啊。”

二踢脚沉下脸道:“你是什么意思?”

我笑道:“这是你那大扳指的收据,自己看看值多少钱。”

说着,我把那天从垃圾桶边捡到的收据递给了二踢脚,二踢脚看了一下,便怒火中烧地瞪了李彦一眼,冲我说道:“你从哪儿弄的?”

说完这话之后,二踢脚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紧绷起嘴唇盯着我。

我笑了笑,正要把收据收回。突然间,旁边的李彦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一把抢过收据就塞进嘴巴里,下巴快速动了几下便咽下去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对李彦的突袭没有做出反应。

我微笑着望向李彦,说:“李教授,终于露馅了。刑场见吧!”说着,我转头对李小炮道,“都录下来了吗?”

李小炮扭头走向两米外的一张桌子,从上面的架子上拿起手机翻看了几下,冲我做了个OK的手势:“放心,八百万像素高清无码。”

二踢脚的冷汗唰地一下就落了下来,他终于明白过来我来做什么了,或许他从未想到他眼里的废物会有让他栽跟头的能力。

二踢脚大叫:“你们两个,快把她的手机抢过来,快!快!”

没等熊大熊二动手,李小炮直接把手机扔到桌上:“抢啥啊,拿去看,那么暴力做什么?”

熊大拿起手机看了下,说道:“吴医生,晚了,已经发出去了。”

二踢脚惊道:“发……发给谁了?”

李小炮骤然间目光一寒,冷声道:“当然是那个可怜的女孩的爸爸,他明天就会把这个畜生向副院长儿子行贿的转账记录、通话录音,还有这次证明你受贿的视频记录都交给警方和检察院,你们这群践踏生命的衣冠禽兽将会被法律严惩!”

二踢脚一愣,连忙道:“小炮护士,别闹,副院长可是你舅舅啊,你不给他留条活路吗?再说我可没有受贿啊,那张收据也说明不了什么嘛,更何况现在也没有了。”

李小炮正色道:“在一条鲜活的生命和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面前,你在这里讲伦理关系,你还是人吗?他是我舅舅没错,虽然受贿的不是他,是他儿子,但是国有国法,我相信舅舅会如实交代问题,配合法律调查,这是他唯一能救自己的路。”

我接着说:“至于你,二踢脚,首先,我已经让人去调珠宝店的监控录像了,那天李彦的老婆购买珠宝的画面肯定会找出来。其次,李教授刚才心急了,没发现那张收据是复制的,不知道吃下去会不会消化不良。最后,我想告诉你们,有些人身上有鬼,有些人身上有光,但鬼总是会怕光的,你们谁都逃不掉。”

话音刚落,一旁的李彦发出了一声嘶吼,他瞪着血红的双眼猛地扑向我,双手死命地掐住我的脖子,看样子,是想临死拉个垫背的。

千算万算,我没想到李彦在我揭穿他的阴谋之后,会如此丧心病狂。想我一世英名,难道要毁于一掐?我屋里还有一百多本交规没发出去……实在是有些遗憾。

就在我满眼冒金星的时候,突然听到“砰”的一声闷响,李彦捂着脑袋倒了下去,后面的李小炮立在那里,单手拎着板凳,无比潇洒地冲我翻了个白眼:“怎么样,关键时刻还是得靠姐,没想到堂堂一个教授也会掐人吧?”

我说:“老祖宗说过,狗急了跳墙,一点不假。”

李彦的防线终于崩溃了。

我走出病房的时候,李彦依旧在像疯狗一样怒吼着,我估计这厮是在里面装哑巴太久了,憋的。

虽然大战一场,但我浑身轻松,享受着汽油带来的欢乐,感觉人生巅峰也不过如此。人生最快乐的时刻,除了背交规,那就是以光耀人了。

我直接赶往了市医院,找到了受害者的家属—小女孩的父母。小女孩叫柳儿,她妈妈看她从小有一双柳叶眉,就取了这么好听的名字。

柳儿曾经很乖,很甜,但现在睡得很深,很沉。柳儿的妈妈虽然捡回一条命,但两条腿已经废了,在得知柳儿去了另一个世界后,刚恢复意识的她又陷入重度昏迷。现在的她,眼睛一直是肿的,神志有些不清,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一句话:“柳儿乖,柳儿乖,等妈妈有一天宰了他,就来陪你。”

柳儿的爸爸叫刘强,虽然我不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子,但眼前的他,皮肤灰暗,眼窝深陷、发青,眼睛里满是血丝,头发有大片呈现灰白色—三十出头的男人,却像个六十岁的老头儿。

李小炮对李彦和二踢脚都说了谎,她并没有把视频发给刘强,而是发给了我,在此之前我们甚至都没联系过刘强。

刘强看到我,眼皮轻轻抬了下:“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

我说:“一个想帮你的人。”

刘强抬起头来:“你能帮我?你是记者吗,能把那个畜生做的事情多报道一下吗?”

我说:“我想知道,如果他最终被判定为精神病,逃脱制裁,你会怎么做?”

刘强垂下头,轻声道:“我会让他死,不择手段。”

我吸了口凉气,说:“或许你未来该好好地照顾老婆,更努力地生活。柳儿在天之灵,会希望她的爸爸妈妈能够好好地活着,她没有死,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刘强落下泪来:“杀人犯逍遥法外,柳儿怎么会安息啊……怪我们没能耐,不如他有钱有势,对杀害自己女儿的凶手没有任何办法。律师都说没有任何他捣鬼的证据,根本没有办法治他的罪……我们对不起柳儿……”

望着眼前这个声泪俱下的汉子,我心中也有些颤抖。好一会儿,我渐渐平静下来,伸出手,“把你的手机给我。”

刘强拿卫生纸擦了擦鼻涕和泪水,没有丝毫犹豫地拿出手机递给我。他并不知道我要他的手机做什么,现在出现的每一个要帮助他的人,他都不会拒绝。

我将岳琳向张岩转账的证据,李菲和贱、毛两人的对话录音,刚才拍的李彦露馅的视频,一并发给了他,并对他说:“无柳三院副院长的儿子受贿,并威胁父亲在李彦的精神病司法鉴定书上造假,证据都发给你了。”

刘强愣在那里,但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神采。

我又将那张珠宝店的收据递给他,说:“岳琳在李彦住院观察期间,又向主任医师吴相忘行贿翡翠扳指,这张是岳琳买扳指的收据,你要收好。视频里,主任医师受贿的事已经被我套出来了。你把这些证据交给律师,剩下的就不用你管了。李彦被判刑的时候,记得放鞭炮,让柳儿去看看。”

刘强愣怔地看了我半天,又拿过手机看了片刻,再次抬头看我时像变了一个人,干涸的眼睛又淌出了几滴浊泪,下巴剧烈颤抖,却怎么都说不出话来。突然,他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砰砰”地磕起头来。

我将他扶起来,说:“想感谢我,就替柳儿好好活着,这个社会上还有许多人需要帮助,你的余生,要活出光,闪瞎那些畜生的狗眼,懂吗?”

刘强不住地点头,这时病**的女人醒了,大力地咳嗽了几声。我轻轻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去照顾老婆,然后转身离开病房。

没走出几步,刘强追上了我,“兄弟,您……叫什么名字?您对我们夫妻的大恩,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忘。”

“我叫榔头,‘榔’是雷锋的榔,‘头’是正义的头。不必刻意安排,有缘自会相见。”

离开医院后,我来到了柳儿的出事地点,从旁边花店买了一束雏菊。突然间起了一阵清风,雏菊的花瓣轻轻地抖动几下,一丝花香扑面而来,旋即散去,好像柳儿在对我致谢。

我安静地坐在那儿,许久才离开,一是思考着这人间的悲苦,二是我没钱,花是赊的。

李小炮匆匆赶来,甩给我二百元钱:“大哥,你是缺个移动提款机吧?”

我接过钱:“谢谢,还有吗?”

李小炮捂紧钱包:“滚,别以为你做了好事就可以为所欲为。”

我说:“我工资卡里还有四千,你替我给柳儿的爸爸送去三千吧。剩下的一千,除了还你的,其他的我留着当饭钱。”

李小炮白了我一眼:“算了,你欠我的钱不用还。好歹姐姐工资比你高不少,你那两个钱留着吃饭吧,穷鬼。”

小炮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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