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才女斗权贵
静淑书院,江州府最好的女子学堂。
能进这里的,非富即贵。
不是知府家的千金,就是巨商家的掌上明珠。
这里教的不仅仅是琴棋书画,更是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世家主母。
王清雅坐在窗边,手里转着毛笔,心思早就飞回了听涛雅苑。
还是顾哥哥教得好。
这书院里的先生,讲来讲去就是那些《女诫》《内训》,听得人耳朵起茧子。
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既然无才便是德,那大家还坐在这儿比什么诗词歌赋?
这不扯淡吗?
“清雅妹妹,想什么呢?”
一张涂着厚厚胭脂的脸凑了过来。
是赵家的庶女,赵婉儿。
自从上次顾辞在文昌会上一首《墨梅》打肿了赵文轩的脸,这赵家的人看王清雅的眼神就总带着刺。
王清雅把笔一搁,甜甜一笑:“我在想,先生出的题太难了,我怕是作不出来。”
“也是。”
赵婉儿掩嘴轻笑,眼里的鄙夷藏都不藏,“毕竟清河县那种小地方,能识几个字就不错了。这‘夏荷’的题目,讲究的是意境,是风雅。妹妹若是不会,也没人笑话你。”
周围几个围着的贵族小姐也跟着笑。
“听说她那个神童老师,才八岁?”
“八岁能教什么?教怎么玩泥巴吗?”
“哎呀,你们别这么说,人家可是还没断奶就当了案首呢。”
哄笑声一片。
王清雅脸上的笑容没变,放在桌下的手却攥紧了帕子。
骂我可以。
骂顾哥哥,不行。
“肃静!”
前面传来一声轻喝。
负责教诗词的苏先生走了进来。
这位苏先生可是江州有名的才女,早年丧夫,便一直在这书院教书,眼界极高。
“今日以‘夏荷’为题,限时一炷香。”
苏先生目光扫过众人,“谁先来?”
赵婉儿第一个站起来,还得瑟地看了王清雅一眼。
“学生献丑了。”
她清了清嗓子,念了一首七言律诗。
词藻那是相当华丽,什么“翠盖”“红妆”“凌波仙子”,把能用的好词全堆砌上去了。
念完,周围一片叫好。
“婉儿姐姐这诗,绝了!”
“这才是大家闺秀的手笔啊!”
苏先生微微点头:“辞藻工整,还算不错。下一个。”
接连几个贵女上去,都是那个路子。
无病呻吟,堆砌辞藻。
荷花没看见,倒是看见了一堆涂脂抹粉的俗气。
直到王清雅站起来。
全场安静了一下,等着看笑话。
王清雅走到堂前,没急着念,而是想起了昨晚顾辞跟她说的话。
“写诗,不是为了显摆你认识多少字。”
“是要写你看到的东西,写你心里的感觉。”
“去繁就简,返璞归真。”
王清雅深吸一口气,提笔在纸上写下四行字。
苏先生走过来,低头一看,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凝住了。
纸上只有短短二十八个字: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看到王清雅作的诗,那些人原本要嘲讽的话都没说出口。
没有“仙子”,没有“翠盖”,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大道理。
就是一眼泉,一抹阴,一朵还没开全的小荷花,一只停在上面的红蜻蜓。
画面感扑面而来。
清新,自然,灵动得像是能从纸上跳出来。
跟这首诗一比,刚才赵婉儿那些“凌波仙子”,简直就是庸脂俗粉,俗不可耐。
“好!”
苏先生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好一个‘小荷才露尖尖角’!这一句,把初夏的荷塘写活了!”
她抬头看着王清雅,眼神里全是惊喜:“这诗,你自己作的?”
王清雅行了个礼,不卑不亢:“回先生,是学生昨日在池边观景,偶有所得。”
“好,好个偶有所得!”苏先生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众人,“今日魁首,当属王清雅!谁有异议?”
赵婉儿的脸黑成了锅底。
这怎么可能?
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怎么可能写出这种诗?
“先生!”赵婉儿不服,“她……她肯定是抄的!她那个老师就是个八岁的孩子,能教出什么来?”
苏先生脸色一沉:“赵婉儿,你是在质疑我的眼光?这首诗闻所未闻,意境清新脱俗,若是抄的,你倒是给我找出一首原文来!”
赵婉儿噎住了。
苏先生转头看向王清雅,语气温和了不少:“清雅,你这作诗的手法,不拘泥于格律,清新自然,是谁教你的?”
王清雅挺直了腰杆,声音清脆,传遍了整个学堂。
“家师,清河顾辞。”
傍晚。
听涛雅苑。
王清雅拎着裙摆,一路小跑着冲进主院。
“顾哥哥!顾哥哥!”
顾辞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看书,听见声音,头也没抬。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
“我拿第一了!”
王清雅把苏先生亲手奖的一方端砚往桌上一拍,“那个赵婉儿脸都绿了!你是没看见,太解气了!”
她绘声绘色地把白天的事讲了一遍。
讲到那句“家师清河顾辞”的时候,小姑娘下巴抬得高高的,一脸求表扬的表情。
顾辞放下书,拿起那是端砚看了看。
“成色不错,也就是个一般货色。”
王清雅嘴一撇:“你就不能夸夸我?”
“诗写得还行。”
顾辞淡淡道,“不过‘小荷才露尖尖角’这句,确实抓住了精髓。懂得观察生活,比死读书强。”
这就够了。
王清雅顿时眉开眼笑,比得了那方砚台还高兴。
旁边正在练石锁的顾昂停下来,擦了把汗,嘿嘿傻笑:“清雅妹子真厉害,不像我,那天在文昌会上,就会念打油诗,给辞儿丢人了。”
说到这个,顾昂眼神黯了一下。
那天虽然解气,但他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弟弟才华横溢,出口成章。
王清雅虽然是个姑娘,现在也能作诗拿魁首。
就他,除了有一把力气,啥也不是。
在这个文人当道的世界,他这个大哥,当得有点窝囊。
王清雅敏锐地察觉到了顾昂的情绪。
她走过去,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一包桂花糖递给顾昂。
“顾昂哥哥,你这话就不对了。”
“那天在文昌会,全场那么多读书人,那么多所谓的才子。只有你,敢站出来指着赵文轩的鼻子骂。”
“他们那是书读傻了,没了血性。”
“而在我看来,那天最帅的不是顾哥哥那首诗,而是你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王清雅这番话,说得极其认真。
顾昂愣住了。
他接过桂花糖,鼻子有点发酸。
“真的?”
“比真金还真!”
王清雅用力点头,“顾哥哥是文曲星下凡,那是天上的。顾昂哥哥你是地上的,没你在地上撑着,天上的星星也得掉下来。”
顾辞在旁边听着,嘴角扬起一抹弯弯的弧度。
这丫头,倒是活通透了。
“哥,清雅说得对。”
顾辞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以后这种话别说了。咱们兄弟,一文一武,缺谁都不行。”
顾昂重重地点了点头,剥了一颗糖扔进嘴里。
真甜。
王清雅在静淑书院一战成名。
接下来的几天,她在书院里的待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那些对她爱答不理的世家千金,现在一个个都凑了上来。
“清雅妹妹,这个荷包送你,是我亲手绣的。”
“清雅妹妹,听说你喜欢吃城南的酥饼,我让人去买了。”
“清雅妹妹,咱们周末去游湖吧?”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王清雅心里门儿清。
这些人哪是想结交她,分明是想通过她,去搭上顾辞那条线。
毕竟,一首《墨梅》震惊省城,现在又教出了个能写《小池》的学生。
顾辞这块招牌,现在在江州府可是金光闪闪。
甚至连苏先生,课间休息的时候,都旁敲侧击地问过她好几次。
“清雅啊,你老师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是不是有什么独门的秘籍?”
王清雅每次都装傻充愣。
“顾哥哥就让我多看,多想,少说话。”
这就是最好的回答。
把苏先生噎得一愣一愣的。
这天午休。
王清雅躲在假山后面,想清静清静。
那些贵女们太吵了,叽叽喳喳的,比清河县集市上的鸭子还闹腾。
刚坐下没多久,假山另一边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是压低的声音。
“婉儿姐,你真要去巴结那个乡下丫头?”
是赵婉儿的跟班。
“巴结?呸!她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顾辞那点虚名罢了。”
“那你还……”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懂不懂?”
赵婉儿冷笑一声,“我爹说了,顾辞这次来省城,蹦跶不了几天了。”
王清雅心头一跳,屏住了呼吸。
“这话怎么说?”
“哼,他以为在文昌会上出了风头就稳了?太天真了。”
赵婉儿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股幸灾乐祸的狠毒,“这次乡试的主考官,可是从京城直接派下来的。”
“听说那位大人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年少轻狂、爱出风头的人。”
“而且……”
赵婉儿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
“京城那边有人放了话,不希望看到顾辞的名字出现在榜单上。”
“哪怕他文章写出花来,这次乡试,他也必死无疑!”
“真的?!”
“千真万确!这是我偷听我爹跟钱伯伯说话时听到的。钱伯伯可是这次乡试的副主考!”
“那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咯?”
“哈哈哈,到时候看那死丫头还怎么得瑟!那个顾辞,就等着身败名裂吧!”
两人笑着走远了。
王清雅坐在假山后面,手脚冰凉。
虽然是盛夏,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这是针对。
而且是来自京城的打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文人相轻了,这是要断了顾哥哥的生路!
如果真像赵婉儿说的那样,主考官带着偏见,甚至带着任务来,那顾哥哥就算才华通天,也无济于事。
科举场上,考官的一支笔,就能定人生死。
王清雅扶着假山站起来,腿有点软。
她想立刻跑回去告诉顾辞。
但刚迈出一步,她又停住了。
告诉顾哥哥有什么用?
顾哥哥也只是个秀才,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难道还能去京城把主考官换了?
只会让他徒增烦恼,甚至乱了方寸。
不行。
不能慌。
王清雅咬着嘴唇。
顾哥哥教过她,遇事要冷静,要透过现象看本质。
京城有人要搞顾哥哥。
是谁?
为什么要一直针对顾哥哥?
这里面肯定有文章。
赵婉儿提到了“钱伯伯”,钱副主考。
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王清雅深吸一口气,把裙摆上的灰尘拍干净。
以前,她只是个跟在顾辞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丫头。
顾辞护着她,教她读书,帮她解围。
但现在,顾哥哥有难了。
而且是那种看不见的、致命的暗箭。
王清雅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她摸了摸怀里那方顾辞送她的《三字经》。
顾哥哥,这次换我来护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