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省城天地宽
船靠了岸。
江州府的码头,比清河县那个大了不止十倍。
光是停在江边的商船,就密密麻麻连成了一片陆地,桅杆耸立如林,一眼望不到头。
顾昂站在船头,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我的个乖乖……”
“辞儿,这就是省城?这人也太多了吧!”
码头上人声鼎沸,扛包的苦力光着膀子喊号子,商贩们扯着嗓子叫卖,还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商贾在指手画脚。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鱼腥味、还有不知哪儿飘来的胭脂香粉味。
这就叫繁华。
顾辞背着手,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也有些波澜。
前世他见过比这更现代化的都市,但这种古色古香的繁华,却是另一种冲击。
“二位可是顾辞顾公子和顾昂顾公子?”
一个穿着青色绸衫的中年人快步走上前来,身后跟着四个精壮的家丁。
这人面皮白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透着股精明劲儿。
顾辞拱手:“正是。”
“哎哟,可算把二位盼来了!”
中年人连忙回礼,态度那叫一个恭敬:“小的是郡主府的外管事,姓周,特意在此恭候多时了。”
“郡主吩咐过,二位是贵客,到了江州府,一应吃穿用度,全由咱们府上安排。”
他说着,冲身后挥挥手。
四个家丁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接过顾昂手里的行李。
顾昂还有点不适应,想自己拿,被周管事笑着拦住了。
“顾大公子,到了这儿,这种粗活哪能让您亲自动手?那是打咱们郡主府的脸。”
顾昂挠挠头,嘿嘿傻笑:“这怎么好意思……”
一行人下了船。
码头外停着两辆马车。
不是清河县那种普通的青篷车,而是两驾高头大马,车厢用上好的红木打造,雕着花,窗帘都是锦缎的。
“二位公子,请上车。”
周管事掀开车帘。
顾辞也不客气,踩着脚凳上了车。
王清雅早就被王家的下人接走了,走之前还要死要活地不想走,最后被顾辞一句“好好读书”给镇住了,一步三回头地上了另一辆马车。
马车行驶在江州府的大街上。
顾昂掀着窗帘,眼睛都不够用了。
这路,全是青石板铺的,平整得能照出人影。
两边的铺子,那叫一个气派。
三层高的酒楼比比皆是,金字招牌在阳光下晃眼。
街上走的人,衣着打扮也比清河县光鲜得多。
随便一个路人,穿的料子都比顾明哲当私塾先生时穿得好。
“辞儿,你看那个!那是琉璃做的灯笼吧?”
“还有那个!那把扇子真好看!”
顾昂大呼小叫。
顾辞坐在车里,闭目养神。
“哥,把帘子放下。”
“啊?咋了?”
“别让人觉得咱们是乡巴佬进城。”
顾昂一愣,赶紧把帘子放下来,又忍不住偷偷掀开一条缝往外瞄。
“辞儿,咱们以后真住这儿?”
“嗯。”
“这地方,看着就费银子。”顾昂咂咂嘴,“一碗面得多少钱啊?”
顾辞笑了笑:“那是李慕白该操心的事,咱们只管住。”
马车穿过闹市,拐进了一条幽静的长街。
这边的喧嚣声一下子小了。
两边都是高门大院,门口蹲着石狮子,挂着显赫的匾额。
马车最后停在一座宅院前。
“二位公子,到了。”
周管事在外面喊。
顾辞下了车,抬头看去。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听涛雅苑”四个字。
这字写得飘逸,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这是郡主早些年置办的别院,平日里没人住,但也一直有人打扫。”
周管事引着两人往里走。
进了大门,绕过影壁,眼前的景象让顾昂又是一阵惊叹。
这哪是院子,简直就是个小园林。
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院子里种满了竹子,风一吹,沙沙作响,透着股书卷气。
“这地方,真雅致!”顾昂忍不住赞叹。
周管事笑着介绍:“这院子分前后两进,前院是会客的,后院是住人的。东边有个藏书楼,里面存着郡主搜罗来的万卷藏书。”
听到藏书楼,顾辞的眼睛亮了一下。
万卷藏书。
这才是无价之宝。
“顾小先生,您住主院,那边清净,适合温书。”
“顾大公子住西偏院,那边宽敞,还有个小练武场。”
分配得倒是周到。
顾昂一听有练武场,眼睛都直了。
安顿好行李,周管事又叫来几个丫鬟婆子,一一指派了任务,这才告辞离开。
晚饭是府里的厨子做的。
八菜一汤,精致得让人不忍下筷子。
顾昂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感叹:“这省城的日子,就是舒坦!”
顾辞却吃得不多。
他放下筷子,拿出一封信。
这是刚到府里,门房交给他的。
是从清河县寄来的家书。
拆开信封,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顾明哲的字,工工整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辞儿、昂儿,见信如晤。”
“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为父在县学教书,甚是顺心。那帮学生虽然顽皮,但都肯学。赵教谕对我也颇为照顾。”
“你娘给你们做了两双新鞋,过几日托人捎去。”
“青青这几日学会背《三字经》了,天天嚷着要哥哥。”
“到了省城,万事小心。切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做学问要沉下心,不可浮躁。”
信不长,全是些家长里短。
顾辞读着读着,嘴角微微上扬。
父亲变了。
以前那个郁郁不得志、整天唉声叹气的顾明哲不见了。
现在的他,字里行间都透着股自信和踏实。
“哥,爹来信了。”
顾辞把信递给顾昂。
顾昂赶紧擦擦手上的油,接过信看了两遍,嘿嘿傻笑。
“爹现在是县学助教了,腰杆子硬了!”
“那是。”顾辞端起茶杯,“咱们顾家,正在往上走。”
吃完饭,顾昂去了练武场。
他这几天在船上憋坏了,早就想活动活动筋骨。
刚到练武场,就看见两个护院在切磋。
那两个护院穿着短打,手里拿着木棍。
你来我往,棍影翻飞。
啪!
一声脆响,其中一个护院手里的木棍被挑飞,整个人被对方一脚踹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那动作快的顾昂根本没看清。
“好!”
顾昂忍不住叫好。
那个赢了的护院转过身,看见是顾昂,连忙抱拳:“顾大公子。”
“这位大哥,好俊的身手!”顾昂凑过去,满脸崇拜,“刚才那一招怎么使的?教教我呗!”
护院笑了笑:“这是咱们郡主府的入门功夫,顾大公子想学?”
“想啊!太想了!”
顾昂攥着拳头,眼里冒光。
这一路走来,他算是看明白了。
光有一身蛮力没用。
以后要在省城混,要保护辞儿,没点真本事不行。
那些大户人家的护卫,一个个眼神都跟刀子似的,看着就不好惹。
要是再遇到像钱吏那种人,或者比钱吏更狠的角色,他这个当哥的要是护不住弟弟,那还算什么男人?
“这位大哥,我拜你为师行不行?”顾昂一脸诚恳。
护院吓了一跳:“使不得使不得!小的哪敢当公子的师父!公子想学,小的教您便是!”
“那就这么说定了!”顾昂一拍大腿,“从明天起,我每天早起跟你练!”
……
夜深。
主院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顾辞坐在书桌前,翻看着一本从藏书楼里拿来的《大奉律例注疏》。
这书是前朝大儒的手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这才是真正的宝贝。
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贤弟,还没睡?”
熟悉的声音。
顾辞放下书,起身迎出去。
李慕白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两坛酒,笑吟吟地看着他。
月光洒在他身上,一袭白衣胜雪,这人不管到哪儿,都是一副浊世佳公子的派头。
“李兄!”
顾辞有些惊喜。
“我就知道你是个夜猫子。”
李慕白晃了晃手里的酒坛,“刚从家里出来,想着你应该到了,就过来看看。”
两人进了书房。
李慕白也不见外,拍开泥封,酒香顿时漂满整个屋子。
“这是我家老爷子藏了二十年的状元红,今天便宜你了。”
顾辞拿过两个茶碗,倒满酒。
“李兄深夜来访,不光是为了喝酒吧?”
李慕白喝了一大口酒,长出一口气。
“还是瞒不过你。”
他放下酒碗,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贤弟,这江州府的水,比你想的还要深。”
顾辞静静听着。
“你那个案首,虽然是拿回来了,但那是郡主强压下来的。”
“你知道这几天江州府都在传什么吗?”
“传什么?”
“传你顾辞是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说你那首《桃花流水鳜鱼》,根本就是有人代笔。”
李慕白冷笑一声。
“这帮酸儒,本事不大,嚼舌根的本事天下第一。”
顾辞并不意外。
文人相轻。
在这个圈子里,这也是常态。
尤其是他一个八岁的孩子,突然踩在所有人头上,那些读了几十年书的老秀才、老举人,心里能平衡才怪。
“随他们说去。”顾辞抿了一口酒,辛辣入喉,身子暖洋洋的。
“你倒是看得开。”
李慕白叹了口气,手指敲着桌面。
“但这不仅仅是闲话那么简单。”
“江州文坛,分帮结派。”
“以赵家为首的勋贵派,看不起读书人,但又想附庸风雅;以我李家为首的经学派,把持着书院和科举的话语权;还有那个王家,专门搞律法刑名……”
“你现在,被打上了永安郡主的标签。”
“郡主虽然身份尊贵,但在文坛,她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李慕白压低声音。
“很多人都在等着看你的笑话。”
“尤其是半个月后的‘文昌会’。”
顾辞眉毛一挑:“文昌会?”
“对。”
李慕白解释道:“这是江州府规格最高的文会,每三年一次,就在乡试前三个月举办。”
“全省的才子都会来。”
“能在文昌会上扬名的,基本上半只脚已经踏进了举人的门槛。”
“甚至可以说,文昌会的排名,就是乡试的风向标。”
说到这里,李慕白看了顾辞一眼。
“这文昌会的门槛极高,非名家推荐不得入。”
“而且,里面规矩多得很。”
“作诗要讲平仄,写文章要讲师承,连坐的位置都有讲究。”
“你要是去了,稍有不慎,就会被那帮老古董喷得体无完肤。”
“他们会拿各种生僻的典故考你,拿各种刁钻的题目难为你。”
“目的只有一个——让你出丑。”
李慕白顿了顿,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贤弟,你怕吗?”
顾辞放下酒碗,洒脱一笑。
他没有说话,只是起身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的竹香。
怕?
他顾辞两世为人,脑子里装着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文化瑰宝。
那帮人想考典故?
他能把《四库全书》背给他们听。
想比诗词?
李白杜甫苏东坡,随便请一位出来,都能把这帮人秒成渣。
“李兄。”
顾辞转过身,看着李慕白。
“既然他们想看笑话,那我就给他们演一出好戏。”
“这个文昌会,我去定了。”
李慕白看着顾辞那张稚嫩却沉稳的脸,忽然大笑起来。
“好!”
“我就知道你顾辞不是个怕事的人!”
他又倒了一碗酒,举到顾辞面前。
“来,干了这碗!”
“这文昌会上,哥哥我给你压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