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郡主飞信来
清晨。
青山村还裹在薄雾里。
林氏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木盆里的水泛着白沫。
她搓着顾昂的旧衫,手上的冻疮还没完全消下去,指尖冻的发红。
屋里传来顾青青咯咯的笑声。
“哥哥,再讲一个嘛!”
五岁的小丫头趴在顾辞腿上,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顾辞捏了捏她的鼻子:“那就讲‘愚公移山’。”
从前有个老爷爷,他家门口有两座大山……”
顾青青听得入神,小手不时拍打哥哥的膝盖。
顾昂坐在桌前,捧着《论语》,嘴里念念有词:“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极为清楚。
院门外,马蹄声骤起。
“咚咚咚!”
敲门声极重,一下比一下急。
林氏抬头,手里的衣服还在滴水。
她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官服信使,胸口绣着飞鱼纹,额头挂着汗珠。
“可是顾家?”
林氏愣住:“是、是顾家……”
信使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火漆印是朵梅花:“顾辞顾小先生可在?”
“在的在的!”
林氏接过信,手指微微颤抖。
官府信使亲自送信,这辈子她是头一回见。
信送到后。
信使翻身上鞍,拍马而去。
林氏捧着信进屋,声音都有些紧:“辞儿,有你的信。”
顾辞从**跳了下来,接过信。
火漆印上那朵梅花,他认得——永安郡主的私印。
顾昂也凑过来:“谁的信?”
“郡主。”
顾辞拆开信,目光扫过纸面。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府试在即,望你金榜题名。京城风大,有人想看你一飞冲天,亦有人想将你折翼于此。万事小心。”
顾辞想起王清雅那日的话——京城来的考官,最不喜年少得志者。
如今郡主专程飞书提醒,只怕局势比想象中更复杂。
“辞儿,信上说什么?”林氏紧张地攥着衣裳。
“娘。没事,郡主让我好好考试。”
顾辞把信折起,走到灶台边,将信纸丢进火里。
纸在火苗里卷曲,很快就化成灰烬。
顾昂看着弟弟的背影,心里一紧。
“辞儿,是不是有人要对你不利?
顾辞转过身。
“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顿了顿。
“况且,郡主既然来信提点,便是有意护我。京城那些人,再长的手,也伸不到府城考场上。”
这话虽然说得轻描淡写。
但顾辞心里清楚,郡主不会无的放矢。
她能专程遣人送信,说明京城那边的关注,已经从暗流变成了明面上的博弈。
只是这博弈的具体手段,还不清楚。
罢了。
既来之,则安之。
科举考场,凭的是真才实学。
他们想针对自己,也得有由头才行。
顾昂松了口气,但拳头依旧紧握。
“那就好。要是有人敢动你,我就跟他拼命。”
“哥,你这脾气得改改。”
顾辞笑道:“读书人动手,成何体统?”
“我管他什么体统!谁敢欺负我弟弟,我就揍谁!”
顾辞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转身看向窗外,目光沉静。
顾明哲这时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拿着本《礼记》。
“辞儿,府试的经义题,最爱从《礼记》里出。”
他把书递过来,指着密密麻麻的标注。
“你看这几段,都是讲君子修身处世的,最容易出题。还有这段‘礼乐之道’,也要留心。”
那些标注极细,有些地方还用红笔画了圈。
顾辞接过书,翻了几页:“爹,辛苦您了。”
顾明哲摆摆手,眼眶有些红:“不辛苦,爹就盼着你能高中。”
他声音哽咽:“爹这辈子没本事,科举功名都指望你和昂儿了。你要是能考中,爹就是死了也瞑目。”
“您说什么呢!”
顾昂急了:“爹您还要看着我们兄弟俩高中进士呢!”
顾辞看着父亲,郑重道:“放心,孩儿定不负您所望。”
......
两日后。
府试之日。
天还未亮,顾家已然起身。
林氏在灶台前忙活,烙了一摞饼,煮了几个鸡蛋,还特意炖了一小罐鸡汤。
顾明哲把包袱检查了三遍,里面塞着换洗衣裳和几本书。
他一会儿摸摸书角,一会儿又把衣裳叠整齐。
“辞儿,昂儿,路上小心。”
顾明哲把包袱塞给顾昂,又从怀里掏出银票:“里面是你娘烙的饼,路上饿了就吃。这些银子你拿着,到了府城别亏待自己。”
林氏抱着顾青青,眼泪止不住地掉。
“辞儿,到了府城,听你哥的话。别逞强,身子要紧。”
“娘,我知道。”
顾青青在林氏怀里挣扎,小手拼命伸向顾辞:“哥哥,哥哥回来给我讲故事!”
顾辞走过去,摸了摸妹妹的头:“青青乖,哥哥很快就回来。等哥哥回来,给你讲十个故事。”
“真的?”
顾青青眼睛一亮。
“真的。”
县衙的马车早已等在门口。
王承恩派来的师爷站在车旁,手里还拿着个食盒。
“顾小先生,顾公子,县令大人特地让我来接你们。这是县令夫人准备的点心,路上吃。”
顾辞接过食盒,冲师爷拱手:“多谢县令大人和夫人。”
顾青青在林氏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哥,我等你们回来!”
顾辞探出头,冲妹妹挥手:“青青乖,在家要听娘的话。”
马车晃晃悠悠,往府城去。
路上风大,吹得车帘哗哗响。
顾昂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田野:"辞儿,你说府试会不会很难?"
"难不难都得考。"
顾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哥,你别紧张,我心里有数。"
顾昂咬了咬嘴唇。
”我是怕那些京城来的考官,真的针对你。郡主都特意来信提醒了,肯定不简单。"
顾辞睁开眼,开起了玩笑。
“哥,你想啊,他们总不能因为我年纪小,把我赶出考场吧?"
顾昂愣了一下笑出声。
“那倒也是。"
他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可万一他们在题目上做手脚呢?"
"那就更好了。"
顾辞靠回车壁上,声音很淡:“越是刁难,越能显出我的本事。到时候,他们想压都压不住。”
马车走了大半天,到府城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府城比清河县热闹多了。
街上人来人往,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
“卖糖葫芦嘞!又酸又甜!”
“新鲜的包子,刚出笼的!”
“手打酸梅汤,清热解渴!”
马车停在考场外。
顾辞跳下车,看着眼前的建筑。
府试的考场比县试大多了,门口挂着红绸,上书“府试考场”四个大字,笔力雄厚。
正门还站着两排衙役,腰间挂刀,一个个板着脸煞气极重。
考场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大多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穿着长衫,手里拿着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讨论。
也有几个年轻些的,看起来也有二十来岁,不停地翻着手里的书,嘴里还念念有词。
顾辞站在人群里,显得格外扎眼。
“咦,那小孩是谁?”
“不知道啊,难道是哪家带来看热闹的?”
“看他手里拿着考篮,不会是来考试的吧?”
“开什么玩笑,这么小的孩子能考什么?”
议论声越来越大。
顾昂皱起眉头,想说什么,被顾辞拦住了。
“哥,别理他们。”
这时,人群里走出来个穿着青衫的中年人。
此人是隔壁大县望江县的秀才,赵文高。
这已是他第四次赶考了。
前三次皆名落孙山,每每只差一两个名次,便能入榜前百。
赵文高盯着顾辞,心里不爽窜起。
这些年为求举人功名,家中良田已变卖过半。
妻子日日以泪洗面,儿子时时埋怨,自己鬓角早已染霜。
结果今日竟见一个八岁黄口小儿也来应试?
这不是故意折辱人吗?
“何方稚童,来此考场闹腾?”
他走过去,声音很大。
“你知道府试考的什么吗?”
“三场考试,头场考经义,要能引经据典;二场考策论,要懂治国之道;三场考诗赋,要有文采斐然。”
“你一个小娃娃,怕是连论语都没读全吧?”
周围的人都笑了。
有人起哄:“老赵说得对,这小孩是来添乱的吧?”
“唉,现在的家长真是不负责任,黄口小儿也往考场里送,这不是害他吗?”
“就是就是,考场是什么地方?岂容儿戏?”
顾昂听着周围人的话,脸都涨红了。
他猛地站出来,指着赵文高:“你们胡说什么!我弟弟是清河县的县试案首!”
“县试案首?”
赵文高撇了撇嘴,满脸不屑。
“清河县那种小地方,县试能有几个人?十个八个就了不起了吧?”
他冷笑一声:“再说了,就算是县试案首,那也只是个秀才。府试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弟弟这么小,能懂什么?”
“你——”
顾昂气得握紧了拳头。
“顾哥哥!”
人群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提着裙子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
她跑得急了,脸颊泛起红晕,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小姐,您慢点!”
丫鬟在后面追,气喘吁吁。
王清雅跑到顾辞面前,喘了几口气。
“顾哥哥,我总算赶上了!”
顾辞有些意外。
“清雅,你怎么来了?”
“我听我爹说你今天要来府城考试,就缠着他带我一起来了。”
她说着,脸有些红。
“我想着,顾哥哥一个人来考试,肯定很紧张,我来给你加油打气。”
顾辞笑了笑。
“你这丫头,倒是有心了。”
王清雅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顾哥哥,这是我求的护身符,保佑你旗开得胜!”
她说着,眼睛亮了起来。
“我在文庙求了三天,还许了愿,说如果顾哥哥能考中,我就给文圣爷爷上一年的香。”
顾辞接过香囊,上面绣着一朵梅花,一看就是她自己绣的。
香囊里还塞着艾草,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清香。
“谢谢清雅。”
王清雅低着头。
“顾哥哥,你一定要考好。我爹说了,你肯定能考中。”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这小姑娘是谁?”
“看穿着打扮,不像普通人家。”
“她叫那小孩顾哥哥?”
“还说她爹?”
赵文高脸色变了变,往后退了一步。
他隐约觉得不对劲。
这小姑娘的穿着打扮,身后跟着的丫鬟,都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小姑娘,你认识这小孩?”
王清雅瞪了他一眼。
“你是谁?凭什么这么说顾哥哥?”
她指着赵文高。
“顾哥哥是清河县的县试案首,是我爹最看重的学生!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说他?”
赵文高脸色更难看了。
“你,你爹是谁?”
“我爹是清河县县令王承恩!”
王清雅昂起头,小脸上满是骄傲。
“你再敢说顾哥哥的坏话,我就让我爹收拾你!”
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县令的女儿?”
“难怪穿得这么好。”
“那这小孩真是县试案首?”
“完了完了,刚才谁笑得最大声来着?”
赵文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心里直打鼓。
县令的女儿亲自来给这小儿加油打气,还说县令最看重他……
这要是传到王承恩耳朵里,自己这次府试怕是要吃大亏。
清河县虽不及府城,但县令也是有些分量的。
他要是在考官面前说几句坏话,自己这几年的苦读就全白费了。
赵文高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拱手。
“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小先生,还请见谅。”
他说完,灰溜溜地退到人群后面去了。
周围的人见此也都闭了嘴,再没人敢说什么。
王清雅转过身,看着顾辞。
“顾哥哥,你别理他们。这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顾辞笑了笑。
“我没事。”
他把香囊挂在腰间。
“清雅,你爹呢?”
“我爹在那边跟别的官员说话呢。”
王清雅指了指不远处。
顾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王承恩站在一群官员中间,正在说着什么。
王承恩也看见了他,冲他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鼓励。
考场的钟声响了。
“考生入场!”
顾辞拿起考篮,转身往考场走。
王清雅在后面喊。
“顾哥哥,加油!”
顾昂也在喊,声音都有些沙哑。
“辞儿,好好考!哥在外面等你!”
顾辞回过头,冲他们挥了挥手,然后大步走进了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