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望江楼再聚
自打文会之后,清河县像是被点了一把火,整个都热了起来。
朱雀大街上,人挤着人,热闹得快赶上府城庙会了。
街边的茶楼酒肆,从早到晚都坐满了人。
说书先生的嗓子都快喊哑了,说的全是新编的段子——《神童一诗惊郡主》,《八岁大儒斗群英》。
故事里,顾辞被说成了文曲星下凡,身高八尺,目有重瞳,挥笔成风,落地成诗。
更有脑子活络的小贩,连夜赶制了一批纸扇和手帕,上面印的不是山水花鸟,而是《春晓》和《江雪》的诗句,配上模仿的不伦不类的瘦金体,居然卖得极好。
整个清河县的经济,硬生生被一个八岁的孩子给拉动了。
东市集上,有个卖草鞋的老汉。
平日里三天才能卖出一双,这几日居然一天能卖十几双。
只因他在摊位前立了块木牌,上书:“神童路过此处曾驻足观看”。
真假不知,但买的人还真不少。
这一切的源头,只因望江楼传出的请柬。
永安郡主尚未离去,她要在望江楼再办一场雅集,而且是包下整整三层楼,广邀周边州县的文人雅士,共襄盛举。
谁都明白,这场雅集的主角,只有一个——顾辞。
顾家小院里,气氛和外面一样,热烈中带着几分紧张。
林氏拿着一件刚做好的天青色细棉布长衫,在顾辞身上比了又比,眉头微蹙。
“这料子还是不够好,委屈我们辞儿了。”
这身衣裳,已经是她能买到的最好的料子,一针一线都是亲手缝的。
可一想到儿子要去见那么多大人物,她总觉得不够体面。
“娘,很好了,穿着舒服。”顾辞转了个圈,衣袂飘飘,像个小大人。
顾明哲背着手,在院里踱步,嘴里念念有词:“辞儿,今日不同往日,来的都是府城甚至省城的才子,个个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你切记,为人要谦,为学要敬,万不可因些许薄名而心生骄傲,知道吗?”
"爹,您这话都说八遍了。"顾昂在一旁整理着新做的衣袍,这是准备去雅集时穿的。
顾辞走到他身边,帮他把衣领理顺:"哥,这衣裳颜色衬你。"
顾昂心里一暖,咧嘴笑了:“辞儿就是心细。放心吧,爹,娘。今天谁要是敢为难我弟,我怎么也得给他讨个说法!"
林氏笑道:”你这孩子,就知道护着弟弟。"
"嘿嘿,那是自然。“顾昂拍着胸脯,”文的靠辞儿,其他的事哥来办,咱们兄弟俩,齐活了!"
顾青青抱着顾辞的腿,仰着小脸:“二哥,青青也想去。”
顾辞蹲下身,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乖,在家陪娘。等二哥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小丫头这才松了手,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出门。
……
望江楼下,车水马龙。
一群衣着光鲜的年轻士子簇拥着一个锦衣青年,在一众或敬畏或羡慕的目光中,缓步而来。
为首的青年名叫周文彬,是府城有名的才子,弱冠之年便中了举人,诗文在府城小有名气。
他神情倨傲,目光扫过周围,带着一种大城市看小地方的优越感。
一个随从从路边小贩那买来一把印着《江雪》的纸扇,谄媚地递上前:“周兄,您看,这就是那神童的诗。”
周文彬接过扇子,展开扫了一眼,嘴角撇了撇,发出一声嗤笑。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他摇着头,将扇子随手扔回给随从。
“意境是有几分,但终究是小家子气的田园风光,无病呻吟罢了。乡野之地,能有什么真才实学?不过是矮子里面拔高个,沽名钓誉之辈。”
他身边几人立刻附和起来。
“周兄说的是!此等孩童之语,也就骗骗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县城土包子。”
“听说那孩子才八岁,我看八成是背后有人捉刀代笔,故意炒作罢了。”
“今日正好,当着郡主的面,称一称他到底有几斤几两!”
一行人谈笑间,已经上了望江楼。
没过多久,顾家兄弟也到了。
马车刚在楼下停稳,周围的人群一下就围了上来。
“快看!神童来了!”
“顾小先生!真的是顾小先生!”
百姓们自发地让开一条路,目光炽热,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翰墨斋的陈管事更是亲自在门口候着,一路小跑过来,点头哈腰地为他们引路。
“小先生,您可算来了!郡主和各位大人都在楼上等着呢!”
顾昂挺直了腰板,护在弟弟身侧,享受着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心里美滋滋的。
一楼大堂里,坐满了来自各地的文人。
清河县本地的秀才们见到顾辞,纷纷起身行礼,口称"小先生",态度恭敬。
但那些从府城、省城来的外地士子,却只是坐在原处,投来审视的目光。
有的还在窃窃私语,话语间颇多不屑。
顾昂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感受到了那股敌意。
这帮家伙,看弟弟的眼神,分明是在看热闹!
顾辞却仿佛没看见那些目光,他神色平静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楼里的布置。
雅集很快开始。
永安郡主并未露面,只是派侍女传话,说今日雅集,诸位才子可畅所欲言,佳作可呈上三楼,由她亲自品评。
所有人都知道,郡主这是在楼上看着呢。
周文彬那群人并没有直接发难。
他们围坐在一起,高谈阔论,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如今朝中重文抑武,我辈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所思所想,皆应是家国大事,黎民苍生。”一个长脸士子摇头晃脑地说道。
“王兄所言极是!”周文彬接口道,“那些吟风弄月,感叹花鸟鱼虫的所谓田园诗,不过是末流小道,格局太小,登不得大雅之堂。”
“何止是格局小,简直是误人子弟!让黄口小儿沉溺于此,忘了圣人经义,忘了修齐治平的根本,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句句不提顾辞,却又句句都指向顾辞。
整个大堂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本地的秀才们面面相觑,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对方说的都是大道理,引经据典,你一反驳,倒显得你格局小了。
顾昂的拳头又握紧了。
他压低声音,在顾辞耳边说:“辞儿,这帮孙子指桑骂槐呢!要不哥上去理论理论?”
顾辞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哥,稍安勿躁。”他放下茶杯,声音中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狗咬你一口,你还能咬回去不成?看着便是。”
看着弟弟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顾昂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就消了。
也是,跟这帮酸儒吵架,有失身份。
周文彬见顾辞半天没反应,只顾着喝茶,以为他心虚了,不敢接话。
他眼中闪过一抹得意,时候到了。
“诸位!今日雅集,光有清谈未免无趣。在下不才,昨夜偶得一上联,苦思冥想,不得下联。今日愿悬于此地,以求佳对!”
周文彬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顾辞那张稚嫩的脸上。
“若有哪位能对出下联,在下愿奉上家藏宋版《说文》一部,以作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