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开局先挖坑，这总没错吧
厚重的殿门被推开，冷风裹挟着夜的寒气灌入。
数十名高级将领鱼贯而入，他们身上的甲胄还带着边关的风尘，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疲惫与决绝。
他们走进大殿，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汇成沉闷的雷鸣。
所有人的动作在看到沙盘前那个身影时，都停了下来。
顾青山已经换上了那套象征最高指挥权的麒麟大铠。
甲胄冰冷，沉重，压在他的肩上，像两座小山。
他面朝巨大的军事沙盘，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
（完了，芭比Q了。）
（这堆土疙瘩是雁门关，那堆黑棋子是蛮族，这我知道。）
（可这周围密密麻麻的红棋子是什么玩意儿？怎么把我给围起来了？）
（我的外卖……啊不，我的外放养老计划啊！）
他额角渗出一滴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冰凉。
兵部尚书杨士奇上前一步，对着那个背影躬身抱拳。
“总帅。”
他开口，声音沙哑。
“各路大军已全部抵达预定位置，对博尔术三十万主力形成合围之势。”
“前线军报，蛮族攻势愈发疯狂，雁门关守军已至极限。”
“我军士气如虹，粮草充足，只待总帅一声令下，便可发起总攻，毕其功于一役！”
杨士奇说完，退后一步，与身后众将一同单膝跪地。
冰冷的甲叶碰撞声，在大殿中连成一片。
“请总帅下令！”
数十道声音，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冲击着顾青山的耳膜。
他看着沙盘，两眼发黑。
总攻？
攻哪里？
怎么攻？
他大脑的每一个角落都在疯狂尖叫，寻找着拖延的借口。
（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我看看再说。）
（现在是敌动我不动，好像也说得过去。）
（对，拖，必须拖。拖到他们自己想出办法为止。）
顾青山缓缓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
他抬起手。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只抬起的手上，连呼吸都忘了。
他转过身。
烛光下，麒麟大铠反射着幽冷的光。
他的脸，平静得像一口古井，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走到沙盘前，从笔筒里拿起一面代表着帅令的红色小旗。
所有将领的眼神，都跟着那面令旗移动。
他们等待着，等待着那面旗帜插向敌军的心脏。
顾青山举着令旗，手腕在沙盘上方停顿了片刻。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代表着蛮族大营的黑色棋子，又扫过外围那些代表着己方大军的红色棋子。
最后，他的手猛地向下一顿。
“啪。”
一声轻响。
令旗的旗杆，重重地插进了沙盘的泥土里。
众将的瞳孔，齐齐收缩。
那面代表着最高指令的帅旗，没有插在任何一个预想的攻击点上。
它插在了己方大军包围圈的内侧。
插在了雁门关的城墙位置。
杨士奇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不解。
顾青山没有理会他们的表情，他用一种深沉的，听不出情绪的语调，吐出了四个字。
“深沟高垒。”
什么？
众将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青山看着他们，继续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传我将令。”
“全军，即刻转入防御。”
“以雁门关为圆心，向外延伸三十里，就地构筑工事。”
“深挖壕沟三丈，高筑壁垒五尺，广积粮草，多备滚木礌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错愕的脸。
“无我帅令，片甲不得出城！”
命令下达完毕。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之前那道“坚守不出”的命令是让雁门关当缩头乌龟。
那现在这道命令，就是让几十万大梁精锐，陪着雁门关一起当缩头乌龟。
而且还是在家门口，把敌人团团围住之后，再一起当缩头乌龟。
一名性情火爆的京营总兵，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站起身，甲胄哗哗作响。
“总帅！末将不解！”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
“我军数十万大军奔袭千里，不是为了来这里挖土的！”
“蛮族已是笼中之鸟，瓮中之鳖，为何不趁势合击，一举歼之？”
“此等千载难逢的战机，稍纵即逝啊！”
他的话，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数十双眼睛，带着同样的不解与焦急，望向顾青山。
顾青山看着那个激动的总兵，没有动怒。
他只是平静地反问。
“笼中之鸟？”
“你可知，这只鸟，还有三十万根利爪？”
“瓮中之鳖？”
“你可知，这只鳖，随时可以回头，咬碎我们这个并不结实的瓮？”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两记重锤，砸在每个主战派将领的心口。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沙盘，留给众人一个背影。
“博尔术乃一代枭雄，其麾下皆是百战悍卒。”
“我军新编，虽士气可用，却从未经历此等大战。”
“以己之生涩，攻敌之精锐，乃兵家大忌。”
他没有再解释。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待他的命令被执行。
大殿内，将领们哗然。
有人面露不解，依旧觉得此举太过保守。
有人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这道命令背后的深意。
但更多的人，是陷入了沉思。
他们看着总帅那被麒麟大铠包裹的背影，看着他身前那复杂的沙盘。
他们开始疯狂地，不受控制地，进行脑补。
杨士奇的眼中，最先闪过一道光。
他好像明白了。
他拉了拉身边那个还想争辩的总兵，对他微微摇头。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开口。
“我懂了……我懂了……”
那总兵一愣。
“杨尚书，您懂什么了？”
“你不懂。”
杨士奇看着顾青山的背影，眼神里的狂热，再度燃烧起来。
“总帅此举，看似怯战，实则……实则是在攻心！”
“攻心？”
“没错！”
杨士奇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吸引了周围所有将领的注意。
“你们想，博尔术现在最希望的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
“他最希望的，就是与我们速战速决！在我军立足未稳之时，寻机突围，或者与我军主力决一死战！”
“可总帅偏偏不让他如愿！”
“我们围而不打，我们就在他面前挖沟，筑墙，把这天罗地网，从虚的，变成实的！”
“这叫什么？这叫钝刀子割肉！这是在诛心啊！”
“每日看着包围圈越来越坚固，看着我军工事越来越完善，博尔术的士气就会被一点点磨掉！”
“等到他忍无可忍，主动出击之时，便会撞上我们早已准备好的铜墙铁壁！”
“到那时，敌疲我逸，胜负……已然分晓！”
杨士奇的一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众人脑中的迷雾。
原来如此！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们再看向顾青山的背影时，眼神里只剩下了山高水长的敬仰。
高！
实在是高！
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才是兵法的最高境界！
他们还在第一层，想着如何打赢这场仗。
总帅，却已经在第五层，考虑如何用最小的代价，赢得整场战争的胜利。
那名之前还激动不已的总兵，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对着顾青山的背影，重重地抱拳，深深地弯下了腰。
“末将愚钝，谢总帅指点！”
“我等愚钝！”
众将齐声应和，声音里充满了羞愧与信服。
顾青山听着身后的动静，嘴角**了一下。
（攻心？诛心？）
（我只是想在开打前，给自己挖个坑，躲结实一点。）
（你们这群人，能不能不要再给我加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去吧。”
“遵命！”
数十名将领，带着一种朝闻道的兴奋感，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
他们要去执行那道在他们看来，闪烁着无上智慧光芒的命令。
大殿内，又只剩下了顾青山一人。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的骨头都软了。
他走到椅子边，一屁股坐了下去，身上的铠甲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总算，又拖过去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