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往事（一）
八百年前。
……
仙界少有这般天色。
此地本是九天之上，向来天光清澈，万里无云。此刻却见铅灰的云层自天际堆积而来，沉沉地铺开。
风里带着凉意，掠过琼楼玉台。瑶池的粼粼波光，也仿佛跟着暗了几分。
最近整个仙界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氛围中，修士们都闭门不出，连秘境啊探险啊什么的都很少下了。
但这股恐慌似乎并没有影响到揽月峰。
……
“你是说，新出世的魔尊，名叫时离？”
悬崖边，一方白玉棋盘静静摆在石桌上。
老柳垂下碧绿的的枝条，在暖风里轻轻摇**，不时拂过光滑的棋枰。棋盘两侧，有二人相对而坐，手边清茶升起袅袅白烟，深不见底的悬崖下弥漫着雾霭。一旁跪坐着添茶的白衣少年，生得十分秀丽，眉心一点火色的朱砂痣，更添一丝妖媚之感。他肤色白皙，一双墨色眼眸澄澈明净，眼尾微微垂着，显得温和而安静。长发用素色绸带束在脑后，姿态恭敬，身形清瘦，静静跪坐在山崖云雾之间，像一幅淡而干净的水墨。
对坐的是一位妙龄女子。她生得清丽绝美，尤其是一双极亮的黑眸，眸底隐有淡金色的流光悄然转动，顾盼生辉，教人难以移开视线。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淡水色衣衫，衣袂与腰间垂下的浅杏色丝绦在崖边的微风里轻轻拂动。外罩一件水青色的薄纱长衣，纱衣在日光下泛起一层朦胧的柔光。长发只用一支白玉簪松松绾起，余下的青丝如流墨般散在肩后，发间再无多余饰物，却更衬得人如静玉，清辉自在。
对面是位老者，正是掌门玄真子。他须发如雪，面容清癯，素灰道袍洗得泛白，宽袖随风微微鼓**，颇有几分超然物外的气度。此时他正执着一枚黑子，皱眉道：“魔星出世，天下大乱。”
随即落下一子。
那女子道：“我可听说，魔尊可是人类，还是个剑修。”
玄真子叹口气：“如此天资，万年难遇……时离算是老夫这短短寿命千年来见过剑意最纯粹之人了，可惜！可惜！”
女子也沉默了，过会才道：“我曾见过他。”
此话一出，那跪坐的白衣少年和玄真子都惊讶的看着她。
女子笑道：“看我做什么？不过是在沧浪海见过。”
玄真子：“他还去过沧浪海？”
女子：“自然，不过他那会……”她顿了顿，似乎陷入了回忆。
“他把沧浪海的鲲鹏耽偷了……一大群鲲鹏追着他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
玄真子：“他？偷蛋？？”
女子强忍住笑：“对啊，我笑了好久，很悲剧的是，他把蛋扔给我了。”
两人：……
女子摇头叹道：“结果我便被当作了同伙，那群鲲鹏追不上他，转头便来啄我，足足追了我一路！”
两人皆陷入了沉默。玄真子的棋子掉落在棋盘上，白衣少年正在倒茶，手一抖，连茶溢出来都忘记了。
女子道：“总而言之，我认为，时离不是个嗜杀的人。”
玄真子：“他手里命案已经不少了。”
女子：“那是他的仇家。算起来，仙界诸位手里谁不是一样呢？”
玄真子用探究的视线看了她一眼，女子笑而不语，云淡风轻。
“你似乎很了解他。”
女子只道：“这只是他留给我的印象而已。”
……
玄真子走后，女子依旧坐着，细细品茶。
忽然，她开口道，声音清清的，极为悦耳：“你觉得呢？小歌？”
那白衣少年低头道：“师尊，您认识他吗？”
他抬头，极为认真的看着女子精致的脸庞，却不敢直视：“您……跟他熟悉吗？”
女子沉默了下，才说：“很久没见了。我也不了解。”
白衣少年道：“他…杀了我的家人。”
女子似乎吃了一惊：小歌？”
少年的神色痛苦且隐忍，手握成拳头，眼眶已经红了。
“我没有认错……就是他！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月光下，那道白色的，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带着血腥气。
女子似乎还在震惊：“可是，我捡到你的时候，他已经闭关了。”
白衣少年声音发颤，却字字斩钉截铁：“弟子从留影石中……亲眼见到了那魔星的幻影。我绝对、绝对不会认错！”
女子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几分力气。
“师尊！”少年失声喊道，连忙上前将她扶住。
女子轻轻摆了摆手：“无碍。”
她静立片刻，方又低声道：“稍后……我需出去一趟。”
少年的目光倏地黯了下去。
女子似乎心神恍惚，并未察觉少年扶住她的那只手，正在袖下微微发抖。
见女子急匆匆的往室内走，白衣少年站了会没有动，微风吹过，他感觉冷冷的。
好冷。
心好冷。
“师尊，你这都不愿意陪我吗？”
尾音消散在空气里。一滴泪悄然滑过他俊秀的脸庞。
女子自室内快步出，指间已然佩上一枚储物戒。她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流转着微光的千里缩地阵便在眼前浮现。未作停留，她衣袂微拂，踏入阵中，身影瞬息之间便消散在流转的光纹里，再无踪迹。
只留下少年默默站在原地，像只被抛弃的小兽。
……
女子自阵中踏出，已立在一座巨大的洞窟前。
洞内极为幽暗，高阔的穹顶隐没在视线尽头，只依稀可见嶙峋的轮廓，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女子清丽的身影宛如一粒沙一般，在这庞然大物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她抬步走进洞口，那结界闪了闪，竟是放她进来。
四壁是深黑色的岩石，触手冰凉，石缝间不断渗出妖气。洞中弥漫着浓稠的水雾，沉沉地浮动着，遮蔽了远处的景物。
窟中一片死寂，却又隐约能听见从黑暗深处传来的、低沉断续的喘息，间或夹杂着坚甲摩擦岩壁的刮擦声。水滴自钟乳石尖端落下，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回响。
而在那片浓雾与黑暗里，无数点暗红色的光点幽幽亮起，高低错落，冰冷地望了过来——那是栖息在此的万千妖物睁开的眼睛。
若是仙界修士在此，必然心生恐惧，吓得魂飞魄散——
此地，正是万妖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