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的错

第二章 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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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爱情

灯光。还是灯光。脚步。还是脚步。疯狂的音乐。疯狂的人。从舞池的中心到舞池的边 缘。从酒吧的柜台到咖啡桌上的烟灰缸。烟头。涂得鲜红的指甲。锃亮的皮鞋。不怀好意的 目光。抚摸。Kiss。**的笑。夜晚。黑。

袁珂静静地坐在最偏远的角落,没有抽烟,也没有喝酒,只是看着动**的爵士乐以及在爵士乐中几乎成为一个动**的音符的阿芳发呆。阿芳跳得很疯狂。甚至,很粗野。为什么? 袁珂把这话想了很久,就是没有问出口。阿芳把胳膊支在咖啡色的桌上只是咯咯吱吱地笑。不断地抛媚眼,也不断地打落在黑与白的变奏中伸向她的手,只是咯咯咯地笑。喘着粗气。很累。阿芳端起一大瓶啤酒,仰起脖子就灌。好!周围凑过来的男人都叫好。阿芳使劲地往地上一摔,啤酒瓶炸了。阿芳推开搂向她的胳膊,在男人与男人的夹缝间挣扎出来,红鲜鲜的高跟鞋把他们踩得跳起老高。阿芳踉踉跄跄地向袁珂走去。来。她摇着袁珂的胳膊。来,陪我跳。袁珂说你是何苦?阿芳执拗地说你不许坐着,陪我跳,跳个痛快。她努力想把袁珂从座位上拉起,高跟鞋却一歪,跃进了袁珂的怀里。好沉。阿芳想挣扎,却被袁珂的手臂强有力地抱住了。袁珂柔声地说我们走好吗?好久以后袁珂没弄懂为什么那时对阿芳特别地温 柔。阿芳终于安静了下来,把脸埋进袁珂温热的胸口,低低地吸泣。袁珂拥着阿芳向门外走 去。那些个男人不断地用胳膊肘和肩头撞着他的后背与背梁,把袁珂皮球一样撞来撞去,灯 光迷离中,在黑与白交错的瞬间,不断地有些面孔凑到袁珂的眼皮底下,变着颜色,然后在 袁珂的背后哈哈地笑。这些笑在地上落得都是针,刺得他的足踵好生疼痛。每一步都走得好 是艰难。

水天一色的夜总会。袁珂撩开厚厚的门帘,把阿芳扶到甲板后想,阿芳常来这儿吗?恁 熟。水里冰凉。只有一两颗星星,在水底玲珑地闪着,好像一朵两朵亮的打碗碗花。袁珂看出了神。阿芳把头埋在栏杆底下。阿芳抬起了头。阿芳抬起头后还是不说话。只是把胳膊枕在木上看水里慢慢地合拢又慢慢地开着的打碗碗花,看了很久。看了很久之后阿芳把手放进风衣的口袋里,转身往岸上走了。袁珂跟着她的影子。颤栗的风把阿芳的蝴蝶夹给吹落了,发在那里流动,像黑瀑布,一种单纯而肃穆的高度让袁珂深刻地感受到了类似宗教的情感,似乎在逐渐远离灯光与灯光底下黑与白变奏的世俗。袁珂叹了口气。这还是那个在舞池里疯狂地跳舞的阿芳吗?她让袁珂感觉是如此地遥远,以致,以致近在咫尺,却仿佛有、一层怎么也无法逾越的精神壁垒。但袁珂宁愿走动在生活之中的阿芳就是这样子,即使冷漠到骨子里也仍然会让袁珂感觉到温暖;而不是、而不是疯狂的跳舞甚至很粗野的喝酒的阿芳。阿芳你懂吗?

阿芳说我想抽烟。你有烟吗?袁珂把刚拆开的温馨牌烟递了过去。阿芳一根接着一根地 抽,烟蒂都落在脚下。阿芳说很奇怪是吗?这就是我的常态生活。阿芳说这就是她的生活的常态。没有什么能够中断它。袁珂也不能。为什么?这就是生存。没有谁能比阿芳更能体会到生存是第一位的。钱。阿芳说你认为我很世俗是不是?从来你就是这么认为。掉进钱孔里 。阿芳说她自己已掉进钱孔里。你知道钱的重要性吗?至少,至少,它能让你不饿肚子。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自己愿意。不要?嫌?好。一张百块的不够;那就两张。这是你要我往地狱里多跳两次。真替我考虑,就把书读好,事业有成,要了冰儿,别辜负她,叼!我是你姐!不听话?你去挣钱?阿芳轻蔑地笑笑,干嘛?瞧你这瘦猴子样,谁肯花钱请你?……别跟我女儿家作态,拿着!……有没有烟?袁珂问阿芳还有没有烟?他说他想抽。是红梅。袁珂点燃了;却把烟气全都给呛下。从此袁珂知道抽烟是一种恹恹的感觉。然后就想流泪。

阿芳说哭鼻子是吗?别在这儿烦我。阿芳说她心里烦。国庆节放假四天,别的人都跑到城里的广场上看升旗,那种膜拜的虔诚,让所有的人激动。阿芳却觉得烦。她看到高高挂着的大红灯笼就觉得烦。所以一脚就把袁珂的门踹开,踹得偎在床角卿卿我我的两个人忽地惊了起来,那速度比特种兵营里的士兵反应还要快。可阿芳不理,掀开被子,把袁珂赤条条地给拎了出来,说,跟我走,陪我去喝酒。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袁珂睡眼惺松。被阿芳拖着在梧桐树下转了两个来回都还没醒过味来。那时已凌晨两点。阿芳问吃火锅,还是炒菜?看见袁珂掏出仅有的五块,咱们AA制,你负责买烟,就红梅,我负责酒和菜,金风怎样? 58度。好,就金风。他们跑遍了城厢的大街小巷。最后终于在石子巷外找到了正想卷铺盖收摊的火锅摊。阿芳甩手就是一百。劳务费:愿还是不。愿。坐下来就喝。喝完了就甩杯子。甩完杯子就抱着瓶子灌。瓶子灌完了就砸。砸完了瓶子就哭。哭完了一抹眼泪鼻涕,阿芳说 没事。我清醒着呢。袁珂看着她果然清醒。至少她给自己挟菜时手还不抖。什么腰花、消白 ,不管袁珂的碟里已给堆成了小山,阿芳只爱一股脑儿往袁珂碟里填。看着我做什么?吃不了脑门上敲个洞都得塞进去。然后阿芳说我跟你唱那首歌好不好?敲着竹筷,击着碗碟,就唱了起来。唱得很沧桑,很悱恻。唱得袁珂像风中的芦苇,在微风的拂动中极为细腻的颤栗,似乎心也开始一种内在的抽搐。那种感觉是心似乎从来就没有像现在这样碎过。还未唱完阿芳就已经泪流满面。袁珂你懂吗?你真的懂吗?那个豆蔻花开的三月。那个打碗碗儿花紫色地开了满地的三月。

那个打碗碗花紫色地开了满地的三月。那个豆蔻花开的三月。春风温柔地吹过左沱河, 把所有冬天的故事都解冻了。水草洲。红蜻蜓。狗尾巴草。还有狗尾巴草上抓着红蜻蜓的小孩子。阿芳骑着自行车在城厢的每一条巷子疯跑。两个车轮的辙痕辗得比她的心事还多。阿芳把这些心事揣在心里。把心事揣在心里的阿芳在日光灯亮满了教室的夜晚把教室最后的 那道门重重地撞开,掀翻了袁珂桌子上叠得厚厚的书本、铅笔盒和作业簿,从读书的沉思中 惊醒过来的所有的人都不知所措。但袁珂只是抚着没有毛的下巴,仍然微笑地看着阿芳,以及阿芳所做的一切。阿芳说走,我们去吃麻辣烫。袁珂说好,连撂在地上的书本瞧都没瞧上一眼。麻辣烫好吃。阿芳问还要吗?我还要。吃完的阿芳贴近袁珂的耳朵说我没有钱,你有吗?够什么呀?还不去买包蚕豆到水草洲上吃。怎么办?傻瓜?逃呗!阿芳问你骑车有多快?行,我搭你。袁珂于是就在小木凳上坐着,坐得规规矩矩。他的目光在阿芳和那个像狐狸样警惕的老板娘之间瞟来瞟去,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阿芳开锁;上车;按一铃;袁珂 嗖地窜了出去;窜得比他想像的还要快。上车;蹬;疯蹬;车辆喀吱;袁珂的心提到了 嗓子眼。老板娘的骂声落了一地;终于落得老远,终于听不见了,阿芳终于跳下车。袁珂和阿芳你看看我,我看看我,终于大笑。阿芳笑弯了腰。阿芳笑完了的腰弹回原位后已经满眼是泪。那样的日子很快乐。我们虽然是贫穷的,可我们拥有全部的笑声,欢乐,以及,以及一种很幸福的感觉。对吧?袁珂。就是这样的月光,就是这样的草地,就是就是,袁珂你为什么就不是那样搂着我的方式?左沱河的河水在礁石上擦肩而过,把阿芳乌黑圆转的眸子撞出了一种组合的音响,袁珂看见里面有一种深邃的东西在动。阿芳说我给你唱首歌好不好?轻轻地拍着手掌,就唱了起来,唱得很缠绵,唱得很悱恻,就是那一个民族的歌,唱得袁珂像风中的芦苇,在微风的拂动中极为细腻地颤栗,仿佛那颗心,在天空的梦游之外,直走了好远。好久以后阿芳问,好听吗?袁珂说好听。阿芳说那我再给你唱一遍,就真的又低低地唱了起来。

打碗碗儿花开发满地。阿芳的情窦初开。阿芳说这样的日子真好。袁珂,认识你真好。 有过那些日子真好。有过那种心情或者那种感觉真好。这样更好。这样跟你呆着真的很好。 袁珂听见自己的心在跳动。袁珂听见自己的心在慢慢向下滑动,像在渴望着什么,却又在努 力地拒绝着什么。嗬,不能嗬,不能。袁珂痛苦但却是软弱地挣扎着。他不能确切地知道将 要有什么发生,但他肯定将要有什么发生,最后,最后,他无力拒绝甚至渴望有什么发生。 诗人与魔鬼只有一步之差。就那一步,袁珂由诗人变成了魔鬼。噢,点灯菩萨。饶恕我。冰儿,那个惊恐的小鹿在眸子里乱跳的冰儿。你端上来的是清水吗?饭盒子真的很漂亮,清水清凉,冰儿把摘来的打碗碗儿花很仔细很小心地放进清凉的水里,小朵小朵的打碗碗儿花就一小朵一小朵地在水面开着,冰儿,你就是那小朵的打碗碗儿花是吗?平凡地开放着也平凡地收拢着;平凡得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动,惹得袁珂无限的怜爱。袁珂想自己在无限的怜爱之中已经把一颗心完整地搁在了打碗碗儿花的花蕊里,他还能,还能给阿芳什么呢?哪怕只是一小块碎片。他一直都是很随意、很自然地看待着这个满是灵气的女孩——连同她的直率、固执、尖锐甚至可爱——却从来没想到过要去爱她。噢,爱她。被爱也是一种痛苦。袁两只有抽烟。烟灰落得比他的心事还要苍老。

阿芳的心在沉落。沉落到无底的深渊。哦,袁珂。我的心在沉落,在沉落。要怎样;要 怎样我才能形容得尽现在我这样子的感觉?很平静,没有什么在意料之外,整整一天,阿芳骑着车子在城厢的每一个角落疯跑时,甚至在给袁珂唱那一首歌之前,萦在脑海里,都是这 样挥之不去的预感。对于袁珂这种男孩来说,无论,无论他对阿芳做过什么,阿芳的感觉,都只是这样子的,而不会是别的。现在果然。阿芳想现在果然。哦,袁珂,我只是头痛。只 是头痛;想睡一会儿了。睡不着。一颗心很慌。胸腔受到越来越沉重的压迫,简直要爆炸了,要蹦了出来。那种感觉简直要让人发疯。要让阿芳发疯。真的不堪承受。不堪承受。袁珂你懂吗?体真的懂吗?打碗碗儿花碎了一地。阿芳从打碗碗儿花碎了一地的草坪上站了起来,看着那些碎了的打碗碗儿花看了很久。看了很久之后阿芳把手放进了风衣的口袋里,转身朝猴儿碇上走去。不能安抚这种悸动。不能。袁珂,为什么你就不能爱我?我不要你的随意和自然的对待,我渴望你能待冰儿一样用温柔的体贴来包容我的任性、率直与固执。我只想你能,你能刻骨铭心地爱爱我,爱得刻骨铭心。袁珂,为什么我能你就不能?袁珂!袁珂手足无措。袁珂跟在阿芳的影子背后手足无措。是的,为了避免结束,我也常常避免开始,可是一颗心的交不交出去,难道是由得了我自己?还是无法忘怀那不太遥远但也不算很近的夜晚让我产生的深邃的温望。阿芳的心在焦虑之外,又在失落之中浮动。我知道它正在我生命之中渴望,生活之中寻觅,生存之中业已为它刻意守成一片寂寞的天空的那种感觉。我知道。从半梦半醒之间仿佛永远都没有睡醒的你洒脱而落寞的在我的夜晚出现时,我就知道我终究无法逃避这种心灵的事实。你漫不经心地倍守着的就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得到或者失去,难道偏要在这一瞬间决定?阿芳下意识地看看袁珂。

袁珂已经低下头去看自己已经破裂的皮鞋以及皮鞋里已经翘了出来的大脚拇指。在远离 日光灯与日光灯照亮的黑与白的变奏之外,袁河感觉到了困惑和失落。这是那个一说话 就像剥着铜碗豆,笑时如春花之绚烂、不动时又像秋水之明净的直率、任性、可爱、以及, 以及承受着像酒一样又浓又烈的苦难却对世界依然微笑如初的阿芳吗?

想想你会说什么?寂寞,对吧?也许是,阿芳想,也许是因为寂寞久了,所以我害怕寂寞 。可就算是因为我害怕寂寞,害怕孤独,若有那么一个人,能令我不再感到寂寞,不再感 到孤单,为什么不可以去爱?我是人/我也需要爱/我渴望在情人的眼里/度过每个宁静的 黄昏。即使朋友前呼后拥,当中若是没有挚爱的人,我们也只会更寂寞。若曦,你懂吗?就 算我只是想得到你的爱而去爱你,我也想不出有什么不对。这一路也许都有风雨,也会因为 携手同行,也会因为爱,充满温馨。冰儿能如此,我也能如此,可是袁珂你能够爱她,为什 么就不能爱我?阿芳感觉到了悲凉。一种很深邃的悲凉。

“为什么现在我们不能成为朋友?因为我们的坐骑不愿意,两匹马掉头各奔东西,大地不愿意,在很多地方突出兀石,让坐骑不能并辔而行。这片土地上的宫殿、庙宇和飞鸟都异口同声地说:‘不,你们现在还不能成为朋友。’花果也说:‘不,你们在这儿不能成为朋友。’”

阿芳最后抬起头来看星星。阿芳看星星的时候袁珂感觉她眼睛里的她,离自己很近。但是阿芳却离他是如此的遥远,以致,以致虽近在咫只,却真的有那么一层怎么也无法逾越的精神壁垒。袁珂感觉到越来越无法忍受的压抑。他宁愿、宁愿在生活里走动着的还是那个欢笑如初的很有灵气的女孩,而不是这个举手投足之间都让人感受到冷漠,即使不是冷漠到骨子里但仍然深沉得让人无法预测的女子。阿芳你能明白这种感觉吗?阿芳没有说话。阿芳说这两年的时间她已经学会了忍耐,学会了等待,在忍耐之中,在等待之中,让生命不可承受之种种情感的痛苦与折磨都净化成一种圣洁的虔诚,执着地相信她和袁珂之间不可能就此划上句号;她仍然想找回命运在她的生命历程中所安排下的那种刻骨铭心的宿命般的缘。也许,我守望缘的过程是错误的,是幼稚的,是不可理喻的,或许,我最终把握在手里的还是一无所有。但是,不管怎么说,不管结局如何,我都要等待。我已经错过了第一次,我还能再第二次放弃?你懂吗?袁珂你真的懂吗?

也许是真的喜欢你,也许是真的爱你爱得有点深沉,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比你更 愿意保持住我们的现在,像姐弟一样关心,像朋友。虽然只是朋友一样交流,这样像以前一 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自然、简单和亲切,好吗?我珍惜这种感觉,就像捧在手心易 碎的水晶球一样关爱和珍惜它。我真的害怕这些东西会转瞬即逝。我得到的东西本来就不多 。

可阿芳还是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袁珂还是拥着小鸟样的冰儿在憔悴的梧桐行 道上寂寂地走了,寂寂地走了,听着清脆而聒碎的耳语。阿芳感觉到了悲哀。那种比深 邃还深邃的悲哀。阿芳的心就像一片风干的梧桐叶子,被袁珂和冰儿聒碎的脚步给踩碎了。 碎得满地都是。再也无法拾掇。以致很久以后阿芳都在痛苦地想,她的心是在滴血吗? 是她心不断滴下的血才把阿芳引向地狱的吗?

哦。地狱。阿芳的眼角中忽然流出了无法形容的恐惧。她说有地狱?是吗?我要去地狱。 袁珂。你说我们走过坟墓后会不会被扔进地狱?那个婴儿有什么错。它还没有成形。它还没有看见阳光、雨露和水草洲上点水的红蜡蜒。哦,点灯菩萨,我为我的罪行仟悔。年轻,幼稚,冲动,还有一种可笑的**,竟然会是这样一种结果。一种折磨。一种精神的煎熬。一种肉体上越来越软弱的疲惫。哦,袁珂。我没有也不能保全我们的孩子——它会妨碍你走向梦想的圣地:考研、读博和远涉重洋,以及,以及守着一个爱你而你也爱她的美好幸福地生活,是吗?我不能让任何人通过它的眼睛眉毛知道那是你的孩子。不能。绝对不能。虽然 ,虽然,它是我现在唯一的安慰。——我甚至不能保全自己。黑暗。黑暗。我诅咒你!诅咒你的一切。袁珂!你懂吗?你真的懂吗?我情愿自己被毁了也不愿你有一根毫毛被损。开除。流浪。都不够的啊。都不够。还得加上我的肉体,甚至我的灵魂。袁珂你懂我那时的绝望以及现在这种绝望的心情么?灯光。还是灯光。脚步。还是脚步。疯狂的音乐。疯狂的人。从舞池的中心到舞池的边缘。从酒吧的柜台到咖啡桌上的烟灰缸。烟头。涂得鲜红的指甲。锃亮的皮鞋,不怀好意的目光。抚摸。Kiss。笑。夜晚。黑。阿芳浑身都在颤抖。他们已经走到了路灯的光下;路灯的光很柔和;可是路灯很冷。冷入骨髓。阿芳的双肩就像瘦夹竹桃般剧烈地颤抖。袁珂搂住了阿芳的肩。阿芳,我在,我真的在。

阿芳说没有用的。一切都已经很晚了,很晚了,爱情已经不能拯救什么,甚至不能拯救 它自己。因为在这个世界上,生命无可选择地被种植着,即使你把一切都当作宙斯的神彩顶 礼膜拜,世界仍然是世界。阿芳说她已经别无选择。阿芳说除了贩卖自己的肉体和灵魂她已 经别无选择。生命的过程已经表现为生命的牺牲。她问袁珂说你懂吗?袁珂说我不懂。

一丁点儿都不懂。阿芳说那你为什么要懂呢?阿芳那时就走回了水天一色的船。红灯笼挂了起来。司宾。礼炮。奏鸣。新娘子上轿。红鲜鲜的盖头揭起来,红鲜鲜的盖头揭起来的那一瞬间,阿芳别过脸来看了袁珂一眼,那一眼所包含的深深沉沉怨怨怒怒的爱情忧伤让袁珂恸然心碎。这是真的吗?阿芳这是真的吗?袁珂在被四个精壮的汉子举起来抛入左沱河的 那一瞬间,真真实实地感觉到,这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这是真的。这一切真的是真的。

夜晚。黑。清冷的路灯。水天一色的船已遥遥地开到左沱河中去了。酒吧教舞。仿佛都 是很遥远的事了。袁珂失魂落魄地抓上了猴儿碇。猴儿碇不是桥。桥不是河。河水流得很远。只有一朵一小朵的打碗碗儿花在水底开着。落了。或者是谢了。袁珂踯躅地走着。烟头。 涂得鲜红的指甲。锃亮的皮鞋。不怀好意的目光。抚摸。头痛。头痛得要裂。胸口很慌。胸口越来越迫得要炸 裂。不堪承受。阿芳我不堪承受。我冷。冷入骨髓。黑的夜晚。夜晚的黑。噢,冰儿。我抚 摸的胸口锥心的疼:是你挂起的那盏灯吗?袁珂那时感觉真的很疲惫。走过这个白天永远都 弄不懂的夜晚时,我渴望爱的抚慰。渴望——你拥我入怀。

经典爱情

·一个人只有在经历了太多之后,才会懂得什么应该坚持,什么应该放弃。在得到和失 去之间,至少她们让他重新面对感情时,懂得了应该珍惜。

·对于那些本不该发生而已经发生或者本该发生而又没有发生的过去,除了把它当作一 种事实接受下来,我们别无选择。回避,已经不该;否定,就更不公平了。

(一)你不可以躲避

如何是黄昏时候来我这儿坐坐的。说是从那家文化发展公司辞了,还没告诉叶子。他说 陪我去喝酒。酒一杯接一杯地喝,烟一支接一支地抽。人活得真的很不容易。他说得很斯文 ,没有什么粗暴的动作或者偏**绪,只是点完那支烟后。他开始流泪。我唯一一次看见男 孩流泪。不为别的,就只为那些本不该发生却发生了或者本该发生却没有发生的过去。你不 可以回避。他说。这是命运的安排。要不然谁能说得清楚,在那样的时候,那样的场合,那 样的情景之下,为什么是叶子而不是别的什么女孩会那样深地介入他的生活?

就像大学里教我写作的那个诗人说的: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的名字/不知道这世界 上有没有缘份/命运早巳被上帝安排。相遇是种无法预设的开始,中断还是继续,同样是我 们无法诀择的。很多时候我就是这样想宁谧的。

在那座簸箕大的城市读大学还不久,一封急电让我快速回家。结婚好几年的大姐,在成 都打工时失踪,生死不明。我当即买了车票就走,走了很多的地方,问了很多的人,还是没 能找到一丁点大姐的线索。所以回学校时心情很不好。身边的女孩看出了点,故意找些话来 说。十四个小时同行,只有一个感觉,这个女孩很坦率,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走时她 借去我随身携带的《少年维特之烦恼》,是同寝室祥文的。我们都没问对方的名字。我原本也想问了名字还会不会有后面的故事?可能不会。

后两个星期的周末?读法律系的老乡——那时的老乡意味着来自同一县城——高瑞把《少年维特之烦恼》送了回来。夹着一张纸条,折成纸鹤,小巧得可爱。除了感谢和抱歉的话,就是约出去散心,她将在楼下等我。我很意外地知道她就是宁谧。宁谧老远就冲我笑:心情好点了吗?笑得有些不自然。

当时学校正在清理我这不假而走所造成的影响。我学生工作助理和心理咨询中心副部长 的职务有可能被撤掉。读完党校后是否预备也在被审查。我承受着相当大的压力。在这样敏 感的时候和宁谧在校园里走走,到底好不好?毕竟她是纪检部的部长。有好几个人遇见我们 时都笑得意味深长。宁谧就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足尖。她很腼腆?接触得深了,才慢

慢体会到她是个很本色的女孩,应付这些,并不熟练,也不圆滑。

并不是很清楚她为什么要给我写信。一只一只地都折成纸鹤,不含情感的意味。她这样 的女孩无论给谁折纸鹤,我想对方都会很自然地接受,就是因为她的本色,纯得让人不会去 想那些感情的杂质。当然,就只有我收到过她的纸鹤。所以我还是很感动。我这样的男孩子,灵魂很脆薄,很柔嫩,所以很容易被感动,感动得深了,就有种渴望。渴望回信。她叫我 “H·T”。我琢磨了好久才弄懂那是“祥文”的名字的简化。宁谧一直不知道她要签字的报 告所审查的如何就是面前的我。她面前这个普通得有点可爱的小男孩——她开始就是这么说 的——怎么也无法与那个新生中最夺人眼目的人物对上号。我觉得没有必要纠正她从《少年 维特之烦恼》延续下来的错觉。偶尔也听她说起,她建议撤掉如何的职务,这个人太骁狂, 太桀骜不逊,太自以为是了,不治一下,怎么管理学生?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这样不咸不淡地处了很久两人之间的交往可能会成为公众议论的话题。一切都成了既成 事实之后我才深刻地意识到这点。法律系的女孩开始谈论我和宁谧是不是在恋爱?高瑞跟我 说得有鼻子有眼。我们系的女孩住在七楼的跑到五楼接水,住在一楼的跑到五楼洗碗,要瞧 瞧心高气傲的大才子究竟选了一位怎样的心上人?她们似乎比我本人更关心我的个人问题 ,不断地向祥文追问我们进入实质性的阶段还是白热化的境界。中文系的女孩似乎有一种窥 探别人隐秘的想法,以及某些不可告人的阴谋。纪检部已经查出她们违纪数次,每个寝室都面临高达数十元的罚款。

我开始避谣。我渴望诗意,宁谧却是那种很实际的生活的女孩。她并不能令我心动,最 多只是感动。就这样接受感情,让我如何能够甘心?于是渐渐疏远了宁谧。我冷淡的态度让宁谧受到了伤害。她躲到一边偷偷地流泪去了。很久以后高瑞指责我欺骗了她的感情。这让 我愤怒。

那一段日子我几乎活得喘不过气来。父亲被大姐夫用扁担打断了小肠骨;他偏执地认为 哥把大姐藏起来了;大姐夫是个吃喝嫖赌什么都来的无赖。我兼职的那家杂志社又炒了我的 鱿鱼。经济的拮据与困顿——吃了上顿没下顿,甚至一段时间里只能吃顿最便宜的午饭,然 后从下午两点图书馆开门到晚上九点半阅览室闭馆,呆在里面不敢出来,怕闻见烧饭的香气 肚饿;早饭更是一种奢望;整整三个月。整整三个月都是这么过来的。——让我更有一种英 雄气短的感觉。穷途到了暮路时我曾贴海报拍卖大到收本小到眼镜的所有值点小钱的东西; 走路时张大了眼睛看地上有没有一块钱,睡觉前把书翻得哗哗响,想找找还有没有当书签卡 着的两毛菜票。跟祥文走到一起时,他说我整个儿掉到钱眼里去了。我就跟他说人活得很不 容易。真的很不容易。

很久以后宁谧找到我,眼睛红肿,说我本该告诉她的。她已经知道我就是那个是是非非 争议很多的如何。她没有借钱给我;也没有买我要卖的东西;而是很自然地把两个人的饭 盒装在一个塑料口袋里;她跟我一起去吃饭。很自然。仿佛是锅碗瓢盆敲了很久,老得都有 一种感觉的恋人了。我没法拒绝。

就这么简单。之前太多的梦想,之前所有的诗意,就在很现实的生活里一点不剩地转化 成了实际。爱情就是米饭和馒头。是不是有一种恋爱的开始都是和生存挂着钩的呢?至少它 在我和宁谧之间,是从开始延续到了后来的。宁谧的家族很富裕,足可以提供一个安宁的环 境让你不必为生存担忧。从此宁谧心甘情愿地给我洗臭袜子、脏衣服,补其他破旧的东西。 很多人都说我过得很幸福。包括祥文。他说这个女孩子很不错,既有魄力,又保守和传统, 很适合我这样有王者之气但守不住王者之位的不安分子。

可是梦醒时分,才清楚地知道,让我魂牵梦绕的绝对不是她。这是很痛苦的。像一首歌 里唱的,不喜孤独,却又害怕两个人相处。所以一开始我就逃避。逃到图书馆里闷头坐了个 整日整夜,虽然,有时面对她眼睛深处的祈盼很有些不忍心拒绝。她盼望我可以陪她进教室 读英语——像别的伴侣那样——为四六级准备。整整一个学期,我没有牵过她的手。

这样的日子实在让人无法忍受。所以最后的最后,我还是提出了分手。她哭了。对着一 个女孩的眼泪我突然发现我的心肠很硬。高瑞说过我决定的事没有谁能更改。但我还是满怀 歉意。我请她原谅。她说不必。该来的终究会来,该去的终将会去。当初她就不该走近我的 。因为我太像那个男孩了。相处几年,和他的关系一直是不清不楚,若有若无。他很傲气。这也正是我真正吸引她的,尽管她总痛恨这种时时让她受伤的傲。拖了几年,最后还是落了个不了了之。在回来的途中就遇到了我。她说她根本就没去想我们会以那种方式开始,又以这种方式结束。两个人说到底就是相互温暖。

走时,她说,有什么困难还是找她。毕竟相处了这么久。她问,这一切是不是都是因为 阿雪?我的胸口被重重地捶了一下。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高瑞曾经喜欢过宁谧。

(二)在醒与醉之间

放下电话,如何说那时他觉得脚下的这片土地正在裂为深渊。英语学位考试没过;跟宿 舍兄弟的关系恶化;宁谧结婚的消息;连同找不到钱的压抑让他都快要疯了……现实是很残 酷。可是在残酷的现实之中那个女孩给他带来了一个小小的诗意和空间。叶子在很实际的生 活里容纳了如何的疲惫和累。如何在看她最初的一眼中,深刻地知道,就是她了。心与心的 接近需要一种守候了千年的缘份。

也许这种缘份是前生注定的。我和阿雪是老乡。按照惯例,先来的阿哥阿姐们要为阿弟 阿妹们接风洗尘。这个城市通常是几个高校联合行动。就是在这样的野餐聚会中,阿雪清凉 的雾里看花瞬间开放,并且从未远离我的心底。

那天的感觉特别的奇怪。总觉得这个女孩我在哪里见过。阿雪说她也有这种感觉。假装 曾相识但就是说不清楚。很久以后的我才懂得这就是宿命。初次的相遇似乎已经魂牵

梦绕地等了千年。阿雪似乎就是我梦想之中的诗意女孩。我和她都感觉之间会有什么发生。

开始的开始,聊得还可以,接下来就是通信,然后经常一起走走。到阿雪就读的医学院 ,有一段不算太远但也不算太近的距离要走,我们时常要几个来回。那种感觉很好,以致于 每次都想把这个路一直走下去。谁都不提回寝室的话,就在街头这儿走走,那儿坐坐,整夜 在朦胧灯下路过;似乎彼此之间有种很熟悉的默契。阿雪说跟谁都没这么疯过。

是的,跟谁都没这么疯过,除了我,从一开始阿雪的心灵:就没有对我设防。矜持的阿 雪与我相处时很随意;骁狂的我在她宁静的生活里走动时,也能从容地舒展自己。我们聊的 。都是很琐碎的东西,一个小虫子,一个肥皂盒,都有可能让我们获得一种精神性的愉悦。

精神上的愉悦的注定会转化成生活之中的尴尬与疼痛。因为高瑞与王勇。高瑞和王勇高 中时候就是铁哥们,王勇现在和阿雪同班。阿雪从不提及他。我和高瑞话不多,但是都很有 份量,呆在一起时,彼此经常是熟悉的沉默。与王勇则根本就无话可说,因为不喜欢他踢足 球式的粗鲁,这可能是我的偏见,但他的确像牛一样倔,不到黄河不死心;不得到阿雪他绝 对不肯罢休。高瑞暗示我的。在一次偶然的遭遇中我腹部重重挨了王勇常踢足球的一脚后, 瑞暗示我是不是该考虑?激流勇退了?那一时刻阿雪面色苍白,没有一丁点血色。

高瑞那晚喝醉了酒。喝醉了酒后高瑞话特别的多。阿雪则自始至终都很清醒。醉酒的高 瑞与清醒的阿雪都谈到了王勇。王勇太痴;王勇太横。痴到每天都要跑到楼下去看阿雪关了 宿舍门后才能安心睡觉;横到阿雪每收到一封信,每走哪儿,和谁出去都要过问。高瑞说王 勇很关心很体贴阿雪;阿雪说王勇把她当作她的所属物来监视。他们都说王勇说不来,却做 得来。虽然很粗鲁,高瑞说他还是被感动了;虽然可能真的爱她,阿雪还是说她已经深恶而 痛绝。在醉酒的高瑞和清醒的阿雪之间,我不知如何是好。到底该听谁的?

这个问题折磨得我整日整夜没法安心睡觉。直至我回了趟家。祥文说阿雪曾经来过。那 以后阿雪也过来了两次。王勇总是隐秘地跟在她后面。祥文没敢跟阿雪说我陪宁谧看电影去 了。我和她楼底下走了几个来回,最后还是没有叫她来。那位在和宁谧分了手之后,我也没 去找过阿雪。

看到她我又能说什么呢?就像太珍贵的玉器不能置放在普通的茅草屋里;那时我已经有 种很朦胧的感觉:阿雪的诗意,对我这样生活动**不定的男孩子说来,是不是一种奢侈?

(三)水银瓶的破裂

爱还是不爱?接受还是拒绝?我一度在这两难选择中苦苦挣扎。一方面是另外一个或别的 什么女孩,很实际,没有感觉,但可让我生活得很从容;一方面是这样一个叶子,她的心灵 有足够的韧性和容量来接受你的疲惫,但你力图为她想像的渴望找到栖憩点时,’不能不承 受生活的动**。我不知如何是好。渴望什么,就逃避什么,等待什么,就拒绝什么,结果只 有更加落寞的憔悴与等待。这之间,从住院到出院,从死亡的边缘走回生活的常态,从人面 子上的善恶走到人性背后的险恶,经历了太多之后,如何心也懒了,意也冷了。是一个独处 还是两个人共同承受?与谁疏远又与谁亲近?任何一个不当的选择都有可能伤害到别人,又伤 害到自己。

一个人独处比想象的要脆弱。在脆弱的时候可能会犯下连锁的错误。最致命的就是和浮 萍原本纯粹的友谊不经意地撕扯成说不清楚道不明的关系。它构成了我大学期间最刻骨铭心 的伤害,对别人,也对自己。

浮萍是个很不错的女孩。物理系系学生分会主席。校园十佳唯一入选的九三级女生。在 心理咨询中心我们是配合默契的最佳拍档;私下里我们是最好的聊天对象。跟浮萍聊天就像 板块与板块的碰撞。撞出的火花可以把两个人照得特别的深。所以极喜欢找她。我想我极喜 欢找她聊天还因为她常为我准备好咖啡。那时我特别喜欢喝咖啡的情调。在某年、某月某 次激论的争论之中,我喝完她八磅水瓶整整两瓶水的咖啡。那一晚的感觉简直刻骨铭心。

与宁谧分手之后我沉寂了一段时间。寂寞是种让人浮起沉落的东西,守得住就是美丽, 守不住就会很丑陋。我守不住,又很怀念那些曾经相处过的夜晚,所以去找浮萍聊天,去得 太勤了就引起了别人的注意。从不骁扬的祥文偶尔和我们班那个很可人的余花下了晚自习后 一起走走,都会在整个班上闹得鸡犬不宁,何况我和浮萍?走到哪儿我都会引起别人特别的 注意;在这方面浮萍也绝不是盏省油的灯,一举手,一投足,都会像风一样席卷而来。我们 俩凑到一起,足以让所有逢见我们的人评头论足地猜疑半天。

开始的时候像往常一样。**还是**,平淡反归平淡,就像沙滩上足印,浪来浪去, 就把它给冲走了,在感情深处留不下什么痕迹。感觉不一样是从五一节开始的。那时都晚上 十点过了,我已经睡得朦朦胧胧,浮萍来找我。是余花陪她来的。一席东扯西谈,两三 句话后,就无话可说了。那种感觉怪怪的。然后我送她们回去。到北苑门口时,她让余花先 回去了,对我说再走走,在学校的大操场上走了十来二十圈,她还是没说来找我是为什么, 我也不问;我们在杨树林坐到天亮,她没说多少话,但每一句话在事后想起来,都觉得包含 了很深的意味,甚至,是情意。

一切是她住院之后揭开的。回去后她在**躺了四天,然后就住院。去看她时才感觉她 瘦了很多,这段时间我也瘦了很多,所以很有些同是沦落人的味道,就多陪了她些时候。陪 她也是在陪我自己的心情。她的病不是特别的重,因此在她睡着的时候我就走了。课还没上 完就接到她捎来的信。那封信炸开了一条黑色的河流。她说她的任性与固执让我不开心的话 ,她可以改;但千万不要离开她;她的心情的好坏都是因为我。字迹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