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无法反驳
“哈哈哈,哈哈哈。”文绍转身看着破碎的镜子,面部扭曲,突然大吼一声,一脚踹在已经破碎的镜子上。
这就是第七夜的结果。
第二人格?不,是魔鬼!
最后一根稻草。
文绍做了决定。
他已经很累了,不再有勇气和耐心和这可怕的东西斗下去。
在那家伙再次出手前,他会选择自杀。
死在自己手里,是尊严的最底线。
他突然想起王石,想起那次见面。
如果自己死去,人们又会怎样谈论自己和伍胜呢?一个杀人后被人杀死,一个帮忙杀人后自杀,真是恶有恶报、罪有应得!
他们罪有应得吗?他也不知道,但如果省略了中间的那些,用这么几句话来概括他的人生,他不服。
他知道自己渴望让人知道真相,他也需要倾诉者。
他想到了我。
于是,用布条简单处理伤口后,他离开了旅店,在巷子里甩掉被割破的衣服,偷了一件挂在外面的白衬衫,向我家走来。
路上可以觉察到有人跟着,是跟踪狂。
想起二叔他们找到自己的速度,他更加确认了之前的猜测。
他加快脚步,然后在一个小巷的转角等着,等那人跟出拐角,他打了声招呼:“大半夜不睡觉,幸苦了。劳烦告诉二叔他们,我选择了第二条路,但他们会在明天得到他们想要的答案,你的任务结束了。”
那人是他们送完彪姐后,在回来的火车上遇见的瘦高青年。
是的,二叔派来的人。
仔细想想,每次被人跟踪,都是跟二叔借车之后。或者说,每次被人跟踪,都是他们出远门时。
那两个奇怪的小偷,火车上的几个年轻仔,山里和他们玩追逐戏的人。都是同一伙人。
其实很明显的,应该是那天二叔发现异常后布置的监视,但文绍不想告诉伍胜。
那人不说话。
“有烟吗?”文绍问。
犹豫了一下,那人掏出半包烟和火,递给文绍。
文绍接过来,抽了一支,点燃,还给那人。
那人却摆摆手,走了。
他继续往前,就发现背后原来跟了不止一个那样的家伙,而且对方并不打算放弃。
但他对小镇的巷子极其熟悉,故意七拐八绕,最后在一条多岔口的地方甩开了身后那些不听劝告的家伙。
很快,他来到了我家,一路灯光较暗,他也没发现胸口渗出的血已很多。
爬完楼,在门外犹豫了很久,他接深吸口气,在那对于我来说无比关键的时刻坚定的敲响了门。
“嘭嘭嘭!”“嘭嘭嘭!”
他一直重复,没有时间了,他没法再考虑扰民这个罪名。
很快,惠儿来到门边,问他是谁。
“你好,我是文绍,朴风在吗?”
惠儿知道文绍和伍胜,虽然从没正式介绍过,但一个爱你的人总能从你身边的蛛丝马迹看到你所有的人际网络。
但夜半带来的警惕没有让她马上开门,文绍想得到对方的担忧,于是补了一句:“朴风的阴历生日是九月十二号。”
我的农历生日外人不可能知道,很好的密码,惠儿想了想,点头,打开了门。
但门一开就看到了文绍满是鲜血的胸口,吓得她叫了一声,就要关门。
文绍才发现自己把别人吓到了,就在惠儿准备关门的时候,他用手指挡住了门缝:“不好意思,我和伍胜出事了,想见文绍最后一面。”
看到文绍抱歉的表情,惠儿犹豫起来。
“拜托了。”文绍恳求道。
看着文绍毫无恶意的脸,惠儿点了点头,开了门,就在她要进来叫我时,文绍又道:“先别跟他说是我来了,就说是他的一个朋友吧,如果他想知道是谁,让他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担心我因腿不愿见人,所以故弄玄虚。惠儿也的确这样做了。
惠儿进来叫我的时候,文绍走到门口,点了支烟。他同样紧张,多年后面对老友,自己是这么的狼狈。突然,在楼梯间漆黑的环境里,对面的墙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伍胜。
“怎么。来看他了?”文绍抽了口烟,笑道。
那个黑影没回声,也没动作。
文绍抬了抬手:“也是,和他这么久没见了,是该来一次了,别急,见了他之后,我马上就去找你。”
那黑影依然没有动作,也没有发出声音。
“怎么,太紧张,成木头了?”
文绍的话刚落音,黑影的脸突然转向他的身后。然后我的声音传了出来:“力拔山兮气盖世,大逼胜,二逼绍!”
文绍的话一直讲述到现在。
听完之后,我的胸腔起伏,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冷战,只感觉夜末的寒冷正从四周一点一点聚集过来,覆盖在我的皮肤上。
我看着对面的他,他脸上的疲惫、憔悴,还有带着解脱的笑,一瞬间在我脑子里变得无比的清晰。
我仿佛偷走了他的记忆,成了那个面对噩梦的人。
一切大白,伤痕累累的手,自残的举动,突然的离神,一切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进来前,门外对话的是伍胜。
他在沙发上僵住,是因为我的身后,站着他自己的影子,那个影子,正在掐着惠儿的脖子。他让我叫惠儿回房,但我们没有动作,蜡像一般凝固了,那个冒牌货哈哈大笑,大力拧断了我和惠儿的脖子。
文绍愤怒地站起,却突然惊醒,发现自己又出现了幻觉。
我听到的嬉笑声,肯定是那冒牌货发出的,那面具般的笑脸也是。
他需要不断自残,那可以让他保持清醒。
咖啡的确没坏,但他却没法喝,如果喝的话肯定会吐,因为他将喝到鲜血和腐肉混合在一起的美味。
他会听到我听不到的笑声,腻腻的,黏黏的笑声。
我身后的墙,他看的也的确不是玛丽莲梦露,事实上,我身后一直站着的东西,就是他口中的冒牌货,那家伙一直在对我做出各种诡异的事,比如撕咬我的五官,扣挖我的双眼之类的。
而刚才那个附身的模样,就是他最害怕的结果。
伍胜的死亡让他控制不住情绪,进入了梦境,那个冒牌货替代了他。
还有更多让他看起来像一个神经质的细节,都可以一一对应上。
他因这个纷杂的故事疲累,所以他选择以死亡换取解脱。
“这就是我的故事,现在你可以开始反驳我的决定了。”他淡淡道。
我坐在他对面,哽住了脖子。
震撼,我内心非常震撼。如我所想,最后几天的情况已经随时能让我崩溃。
一开始,内心深处,我就表明了一个态度,不论这故事再复杂再不可思议,我也只会反对他的决定。
因为我不会让自己的兄弟去死。
但平心而论,如果是我经历这一切,是我进入一场又一场的噩梦,是我一次又一次被折磨而死,是我面对那个可怕的冒牌货,我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无法反驳,如果是我,也许早已崩溃在事件的途中。
但我依然不愿松口,硬着头皮道:“不去医院试试,谁也不知道结果会如何,也许我们认为绝境的事,在医生的眼里其实还有法子呢,你和我都没那方面的知识。”
“那张子邪呢,还有许婆婆?就算他们并不专业,真正的问题也不在这。”文绍叹了口气,“这样,想一下吧,现在的我,如果去接受治疗,会怎样?”
我没说话。
“首先,我有自杀倾向,所以会被绑起来。然后呢,每天被绑着,喝着血浆一样的东西,咀嚼腐烂的肉类,看着一群黑影在身边转来转去,夜里还不敢睡觉,一旦睡着,就会一次又一次的被折磨,被杀死。这种生活很符合一个词。”
我看着他笑中带痛的眼,他缓缓道,“生不如死。”
我看着他,久久不说话。他也看着我。
这是离别前的注视,我知道。
天边亮了,已经看得到窗外的天出现了一丝妖娆的颜色。
“对了,风儿,说说你的故事吧。”
我愣住,摇头,
“那么,故事已经结束,我要走了。”他看了窗外一眼。
我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办法去挽留。
“别难过,对我而言这只是一种解脱,又或者……”他看向一旁空着的位置,“这是一场重逢。”
我看向那个位置,是伍胜坐在那吗,我感觉得到自己的语无伦次:“可,你,我,你们都走了,就,留下我自己一个人吗。”
“别担心,风儿,我希望你坚强一些,也许这已经是你人生中最黑暗的时期,但我相信你还有其他更多更好的选择。无论如何,相信我,死亡永远是最后才考虑的选项。
“婆婆说过,人死后存在两种情况。第一种,不断经历记忆构成的梦境。第二种,不断翻阅自己的记忆,也就是不断重复自己的以往的人生。
“如果轻易死去,第一种情况还好,美好的片段也许会让梦境也美好。但如果是第二种情况呢?你会一次又一次走过自己曾经历的一切,然后一次又一次在人生最绝望最黑暗的时候死去,一次又一次经历这种痛苦。无数次的轮回,太残忍了,给自己多一点选择。”
“那你呢?就打算这么死去吗?”文绍的话很有道理,但他自己却不愿意去遵循。
“不,我已经给了自己最好的选择,现在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虽然最后这段路没有多少灯火,但伍胜和我得以在梦中相聚,我也终于乘人之危,耍了一次小流氓,”他说着一笑,“很不错了,最后和你见上这一面,说出一切。更是让我放下了最后的包袱,不再有其他牵挂。这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如果继续,我的梦境也许多出的只是病服和高墙。而且,即便治疗一切顺利,我想我也没法找到让自己生活下去的诱饵。”
他停顿了好一会,道:“我这人的想法和观点向来怪异,歪理也是一堆,总之,如果这是一个故事,现在这个节点结束,是我最能接受的结局。”
我看着他,脑中千思万绪,却搜索不到任何一句话。
他看了看窗外,看着那开始变化的天,看了好一会,又道:“而且,不知为什么,我对治疗这件事,还隐隐有着另一种担忧,因为按照一天一种类型的恶化规律,昨夜出现的那个冒牌货,应该也是一种类型。如果用心魔的说法来说,我感觉,他很有可能……会悄悄的吞噬我,在不知不觉中,成为这副身体的主人。”
文绍转头,看着我的眼:“以他的表现来看,熟悉身体之后,他完全可能骗到所有人,然后以我的身份生活在这个世界。”他突然看向我的身后,眯了眯眼,“病毒吗……我不会给他机会的。”
我猛然感觉背脊发凉,只感觉那东西就在我背后。
但除此之外文绍的话让我有了很大震动,雀占鸠巢,也许这才是文绍最担心的事。
的确,如果成功让那怪物偷梁换柱,只要他伪装起来,我们肯定无法发觉文绍的身体换了主人。
事实上除了身体特征,我们很难从精神上证明谁是谁,这本身就是“我是谁”这个问题的另一个变种。
我终于明白,文绍面对的最大威胁,并不是那些幻觉,而是这缠上他的“可怕的东西”。
不知不觉被替换,这样的结局,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就这样吧,我想把记忆停留在清晨。”文绍站起来。
“等等!”我急了,习惯性的想站起,一动才发现自己的脚已经不在了。
文绍看着我,叹了口气:“风儿,有些时候,决定似乎是人自己做的,其实到头来只是无数的条件在逼你往前走罢了,时间是个大问题,越往后事情生变的可能性越大,刚才那东西又出现了,我不能再冒险停留。”
我看着他消瘦的脸,只感到五脏六腑都变得极其不舒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压迫着,我勉强让自己说出那最后的话:“我想最后再陪你走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