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守卫者
第二十八章守卫者
格林兰北部。
这里已经是北极圈的最深处。几天前太阳开始沉入地平线下,在接下来三个月的时间里它都不会再次升起,即便是正午时分,天空也只呈现出一抹蓝紫色,一切都陷入无尽的微光之中。
一座座高耸的冰山仿佛幽灵静静伫立在这片冰封之地,纵横其间的沟壑像枷锁一样捆绑着群山,几千年来从未曾让它们离开,也从不让人进来。
它们像卫士,更像囚徒。
即便是最能在北极圈生存的爱斯基摩人对这块地区也是无能为力,这里意味贫瘠、黑暗和与世隔绝,同时也意味着死亡。
呼啸的寒风中,几声犬吠显得突兀,很快就被吹散消失不见。
一队雪橇犬在冰原上划出一条不合时宜的白线,紧凑的雪橇车上挤着三个身影,从头至脚包的密不透风。
科恩坐在右边,中间是局长,左边则是老参议员。
十五个小时以前科恩还在内华达州的荒漠之中,现在却在这片白色沙漠上颠簸,这让他有些恍惚。他自认为是吃苦耐劳的战士:“沙漠行动”时他曾蜷缩在摄氏55度的悍马车里长达5个小时;“海洋一号联合行动”时他在卡尔文森号航母上飘**了好几个月;最严重的是在菲律宾的一次外勤,他被恐怖分子抓获,在雨林沼泽中足足泡了五天,淤泥混着自己腐烂的皮肉发出阵阵恶臭,让他现在还常常颤栗恶心。
可这些都不如他在这雪橇车上渡过的四个小时,当然更比不上他在51区尝试感应藏法师时所受的痛苦,万分之一都不到。
科恩只记得在藏法师的帮助下迅速“逃离”现场,其他的则是一无所知。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在睁眼的一瞬间就开始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也不知道两个老流氓一刻都没让他消停,让军医做了简单的处理之后,像拉死狗一样将他送上了飞机,又要求军医带上设备在飞机上进行抢救。他以后也不会知道了,位高权重老流氓们把这列为了5S级的军事机密。
当科恩再次挣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了两张关切谄媚的笑脸,科恩恨不能扑上去咬上两口,但他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一股憋屈直冲脑门,让他又昏了过去。
几个小时后他再次醒来,那时飞机刚刚落地,剧烈的颠簸差点把他从担架上甩下来,两个老流氓不顾军医的大声抗议,执意要求士兵把他从飞机上扛下去,丢在冰原上,冷冽的空气隔着厚厚的防冻服沁入骨髓。军医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带着劫后余生的表情迅速跟着飞机轰鸣离开。
那是科恩第一次看到冰原和灰暗天空中瑰丽的极光,壮丽的景象让他震撼不已,连对两人的憎恨都减轻了几分,许久之后他开始用仅有的意识观察周边情况。
这里除了他们三人,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遥远处传来几声满是野性的犬吠,科恩一开始以为是狼,但很快一阵白茫茫的雪花从远处席卷而来。等雪花靠近科恩才看清那是只高大得吓人的白色巨犬,站立时个头差点比的上一米七几的老参议员了,他曾经见过将近一米的大丹犬,但这只看上去像阿拉斯加雪橇犬的狗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当巨犬伸出舌头舔老参议员时,科恩一度以为它要一口咬掉老头的脑袋,当然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两人一狗一看就是熟识,见面之后好不热络,留下科恩一人孤零零躺在冰原上。半天后老参议员才像是想起了什么。
“LUCKY,过来认识一下,这位是科恩,藏法师的学生,如果那个老头活不下来,他就是新的读心者了。”
这只恐怖的巨犬,名字居然叫LUCKY,科恩哭笑不得。
LUCKY低下硕大的头颅,嗅了一阵后发出几下哼哼声,抬头打了个响鼻扭头离开了,任谁都能感到那股深深的嫌弃,这让科恩懊恼不已,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连狗都嫌的地步。
“看来LUCKY不是很喜欢你。”老参议员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
科恩没理他,心思全在巨犬左边的眼睛上,从它竖立的右耳根到左眼底,有一道巨大的裂痕,看上去像是北极熊一类的猛兽留下的爪印,那道伤疤深可见骨,拳头大的眼窝里空洞洞的,不见眼珠只见黑暗,让人不寒而栗。
在LUCKY的嚎叫声中,陆陆续续十几只雪橇犬出现在三人周边。
两个老头手脚麻利地梳理了雪橇犬纠缠的皮绳,又整了整起后面的雪橇,娴熟的动作看上去像爱斯基摩人,而不是身居高位的政客。
一切很快就绪,局长先坐上了雪橇,老参议员蹲在了科恩面前,隔着厚厚的护目镜科恩都能看出他笑眯眯的眼睛,虽然不知道要干嘛,但肯定没好事。
“你是想和我们一起坐雪橇呢?还是想被绑在行李架上?”老狐狸指了指雪橇后面翘起的部分。
科恩张嘴想说话,却吐不出半个字。
“想坐就眨左眼,想当行李就眨右眼。”
科恩拼命眨左眼。
“明白啦,”老狐狸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科恩瞪大了眼睛,恨不得把眼珠子弹出去砸死他。
老狐狸装作没看到:“一会儿你恢复了行动能力,不准动朝我们俩动手动脚,连骂人都不可以,行不?”
科恩没有选择。
老狐狸开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笨拙地从怀里拿出一根金属针管,粗鲁地拽开他的外套,隔着衣服扎进胸口。
科恩像只待宰的鱼一样任人摆布,唯一的感觉就是胸口一痛,接下来就是强烈的心跳声,那股暖流好像是燃油注入了发动机,让他很快恢复了行动力,等他能从地上爬起来时,已经觉得精力满满了。
“你们早就可以治愈我,为什么等到现在?”科恩强压怒火。
“这不是怕挨揍嘛。”
老狐狸不改流氓本色,转身跳上了车。科恩用尽所有意念才控制住杀人的冲动,臭着脸在雪橇上坐下。
狗群在独眼巨犬的领导下,快速穿梭于冰原之上,几分钟后科恩开始后悔答应老狐狸的条件,他还不如昏厥着被人绑在行李架上,那样他就不用受罪了:这是他坐过最差劲的交通工具,加上狗群的速度太快,地面又过于凹凸不平,颠簸幅度之大差点把他的五脏六腑都倒出来了。
这样的折磨足足持续了四个小时。
科恩好几次都想跳车,看到两个老流氓一脸淡定,也只能咬牙支撑着。唯一能让他转移注意力的只有极地的夜空,透亮而深邃,很随意便能看到漫天星斗,好像随手触碰一下就能摘下一颗星星。
这一切在他们穿过两座冰山的沟壑时全然不见,之前的一丝暗光瞬间消失,整个世界陷入浓郁的黑暗之中。这黑暗无边无际,科恩连身边的两个人都看不见。
狗群无声向前,跑的更快了。这次倒没有给科恩增加痛苦,因为冰面很平坦,更重要的是突如其来的黑暗带给他来了巨大恐惧,有好几分钟他都以为自己瞎了,直到一缕微弱的光线出现在遥远处。
当雪橇最终停下时,科恩看到那缕光线源自于一根手杖。
手杖的顶端的白光开始时微弱,当他们靠近时越发明亮,范围也正好笼罩住他们,科恩再一次回到光明,情不自禁长出了一口气。奇怪的是那个举着手杖的身影,他完全隐匿在黑暗中,轮廓看上去矮小纤细,光亮虽然近在咫尺却没能照亮那人的一星半点,好像光线被抵挡在他身体之外,无法前进半分。
老参议员和局长几乎是第一时间从雪橇上跳了下来,没有半点不适,好像刚才乘坐的是辆豪华版的林肯。
寒暄之后,黑影开了口:“欢迎你,读心者。”
科恩从未想过黑影是一个女性,吃了一惊,失理地没有回答她的问候。
黑影朝前走了一步,面庞渐渐显露在光亮之下,那是一张中年女子的脸,具有明显的亚洲人特征——爱斯基摩人。
“我是塔塔,”她又开口,“是元部落的萨满。”
科恩结结巴巴回了句您好,他不明白自己紧张什么,这位自称塔塔的萨满似乎能够洞彻人心,只是一个简单的眼神交流,就让科恩想要对她倾诉一切,这可比局里花费200美元一小时请来的心理学家有用多了。或者她才应该叫做“读心者”才对,科恩想。
“塔塔,别抬举这小子,只要藏法师还在,他就还不是读心者呢!”老参议员嘴。
塔塔眼神黯淡,没有接话。
老参议员一激灵:“难道藏法师已经……”
塔塔摇头:“还没有,不过估计撑不了多久了。”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局长打破沉默:“看来形势已经刻不容缓了,其他人都到了吗?”
“加上你们已经到了七个……”
“票数已经够了,我们必须唤醒守卫者!”
塔塔又一次融入黑暗中,科恩突然感到一股巨大的悲伤。
“出了什么事?”老参议员急切道。
“牧羊人、甲胄师,我要告诉你们一个不幸的消息,请务必保持镇定。”
老参议员和局长对视一眼,两人面容紧绷,科恩第一次感觉这两个无法无天的老头也会害怕。
“守卫者死了。”
“怎么可能?守卫者怎么会死?”老参议员干笑一声,“怎么可能死!”
“这是真的,”塔塔重复,“守卫者死了。”
空气完全凝滞。科恩不明白这句话意味这什么,他感到局长的瞳孔在迅速缩小,表情没有变化,喉结却控制不住颤抖起来,局长朝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倒在冰原上,愣愣盯着前方,眼神涣散开去。
科恩曾代表局里慰问牺牲探员的家属,家属们虽然反应不一,但不论是哭是笑,是沉默还是尖叫,唯一相同的就是绝望。
老参议员和局长的反应都是绝望。
“世界死了。”局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