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焚心
第二十二章焚心
他们跑了多久多远,高飞不知道。
一路上,他任由老人拖拽着冲出岩心堂,他们像两只巨大的蟑螂吓坏了围观的路人。
进入地下停车场之后,老人娴熟地撬开一辆车子,点火驶离城区。半小时后,车子驶入城郊港口,老人上了一艘看上去比他年纪还要大的渔船,在锈迹斑斑的马达上折腾了一会,小艇咳嗽着缓缓离开码头,朝入海口驶去。
正午的烈日灼烧着江面,破败的渔船上没有任何遮挡物,老人脱下外套挂在桅杆上,勉强撑出一片阴影,做完这些他才放松下来,露出招牌式的憨笑。
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打破了高飞最后一丝防备。
这个老人使用生命在守护他,连死了都要为他撑起一片荫凉。
从小到大,他都把自己包裹得很紧,不肯也不敢轻易接受别人的好,因为害怕报答不了,更害怕让对方失望。
真正能让他放下警惕的除了董叔就是学姐,他可以享受两人的关爱而没有太多负担。如果说董叔像一个父亲,关爱之余还有严厉,那么这个相处不久的老人更像是自己的爷爷,肆无忌惮地溺爱着孙子。
“别难过啦,人难免会有一死嘛,异人也不例外,”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时间不多了,认真听我说,有些事你必须要去面对。”
老人从怀里取出一个针管,递给高飞。
金属针管看上去只有小指头粗细,长度约摸10公分,高飞接过发现重量比预想要沉得多。
“这是什么?”
“抑制剂,你父亲在漫长的一生里,孜孜不倦追求的东西。”
“抑制剂?”
“顾名思义,就是可以抑制你身上异人的基因纯度,可以让你,怎么说呢,一定时间内保持理智。”
高飞知道老人原本想说的不发疯的。
“你还记得董正楠之前和你说的吗?每年要注射一次的。”
“DHC9型抗体。”
“对!你父亲和董正楠费了极大的心血和无数金钱,才在医疗系统内加入了这种疫苗,里面含有的抑制剂控制异人血统有着很好的作用,对普通人无害,”老人说,“各大医院都有,只要你说体温超过四十一度就可以提出自愿注射,这一点很重要,记住了吗?”
高飞点头。
“一年注射一次抑制剂,足可以让你维持20年以上的正常状态,当然前提是这个世界还没有因为神的降临而崩溃,”老人说,“至于你身上的伤,至多一年以后应该能够痊愈。”
高飞摸了摸凹凸不平的脸,想到还需要那么长的时间才能痊愈,心里一阵压抑。
“原本的计划是你在岩心堂养好伤之后,我就带你离开,可情况突变,一切都得靠你自己了。接下来的几个月,人类社会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你要离开城市,离开任何人多的地方,到山脉、森林等等人迹罕至的地方去,不要看电视,不要听广播,不要接触任何现代社会的信息。”
老人咳嗽了一下,接着说:“最重要的是,不要试图寻找你父亲和董正楠。这是你父亲的原话。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过怎么样的生活不要紧,最重要的是要活下去。”
“按您的说法,我想死可不容易。”
“你说的没错,可孩子,有时活着比死了更需要勇气。”
高飞心底一寒,不知道如何接话。
老人停止了说话,静静看着他,嘴里嘟嘟囔囔地叨念着什么,高飞好半天才听清他说的是“像,真像……”
等老人再一次开口时,眼神变得炙热而狂野。
“小飞,接下来的话完全违背了你父亲的意愿,但请原谅我的自私,有些事,有些人我死也放不下,”老人声音低沉,“你想像鬼一样活在深山老林里吗?”
高飞想也不想就摇头。
“那你必须有勇气面对真相,努力拯救那些为你牺牲的人,这过程无比艰辛,经历的疼痛比之前还要强百倍千倍,你能做到吗?”
高飞本想点头,可想到之前刻骨铭心的疼痛,脖子像是被支架固定住了一样,没法挪动半分。
“你不用急着下决定,听我把话说完再做选择也不迟,”老人再次坐了下来,“你是她的孩子,总要知道她为你付出了多少,牺牲了什么,我该把知道的全都告诉你……”
“……关于异人,我知道的确实不多,因为你的父亲不允许我们了解太多。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并没有生为异人的自豪和使命感,相反,他对此抱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同情。当然,一开始他也以为身上的血统赋予他拯救世界的使命,但最后才发现,他连自己都拯救不了,所以他的一生都在致力于摆脱异人的身份,认为这是一种诅咒。”
“……1944年,我第一次遇见你的父亲,他被人尊称为洋菩萨,这个故事你知道的。1946年,洋菩萨带着我们四个孩子离开了Q市,我们一路向北抵达北平,然后取道东北穿越边境,进入西伯利亚,在那里我们一直呆到1951年,接下来的十几年,我们横穿西伯利亚抵达东欧,在巴尔干半岛和斯拉夫的山脉里游走,直到80年代再次回到中国……”
“一开始我们不明白他在做什么,很长的时间里以为是在旅游,后来渐渐发现,他寻觅的地点都是人迹罕至的高崖峭壁,不断挖掘被遗弃的村庄或古遗址,探访的更是一些稀奇古怪的迷信或者异教徒,他不喜欢草原,尤其厌恶和蒙古有关的事物。日子简单但却充实,直到1956年,一切都改变了……”
“1956年冬天,我们路过保加利亚一个叫洛维斯科沃德小镇,拯救了一名正要遭受火刑的女巫。为了逃离追兵,我们像老鼠一样在巴尔干山脉里躲藏了好几个月,那女巫康复后竟是一个20岁左右的貌美女子,她的美貌只能用惊为天人来形容,只是冰冷得让人望而生畏,这也难怪,经历了那样的折磨任谁也笑不出来……”
“即便如此,我们几个还是都对她动了心,每天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她身边转个不停,想尽各种办法取悦她,接下来的几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当她第一次露出笑脸的时候,我感觉整个西伯利亚的动土都融化了,我第一次觉得可以为一个人付出一切,只为博她一笑……”
老人讲到这里停顿下来,眼神迷离,完全沉溺在回忆里。
高飞明白那种感觉,和他第一次见到学姐如出一辙。
“可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她一门心思全在你父亲身上,我们也发现,对一切冷静理智的洋菩萨第一次乱了方寸,和我们这群愣头青一样,牵挂着她的一举一动,只是他隐藏的比我们略好一些罢了……”
高飞隐约感觉到什么,心跳骤然加速。
“后来他们结了婚,我们虽然失望但总是高兴的,只有洋菩萨才能配的上她吧。经过十多年的考虑以后,他们还是决定要一个孩子……”
高飞的脑袋嗡的一声响,他的母亲是保加利亚的女巫?这难道就是学姐说的雅利安血统的来源?
老人点头:“那个女巫正是你的母亲。如果你父亲知道我和你说了这些,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的。”
老人又从怀中掏一根注射器,和高飞手中的抑制剂大小形状都一样,只是金属外壳的中央是透明玻璃,里面的金黄**在阳光下散发着流光。
“这是黄金血液,异人中最高贵的血统,是从你父亲心脏里抽取出来的。”
高飞接过,一手一支。
他知道两根小小的针管里,流动的是两条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小飞,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记住接下来我说的两件事。”
老人从手腕上摘下那个金属手环递给高飞,他注意到,老人脉搏的地方留下了几个明显的孔洞:“带上它。”
高飞按照老人的指导,把左手手腕穿进手环中。一声清晰的“咔哒”声响起,十公分宽的手环自动闭合,金属表面光滑无比,没有了之前古朴的花纹,看上去像一支手铐。
老人不知触动了什么,手环发出一阵奇怪的组合声,一阵刺痛传来,高飞明显感觉有什么扎进了脉搏,紧接着一股奇怪细微的东西顺着手臂上游,朝着心脏的部位飞速流动。
“别紧张,它在识别你。”老人轻声安抚。
原本光滑的表面突然隐隐浮现出纹路,最终组成一个近似火焰的图形。
“好了,识别结束了,你闭上眼睛感受一下,看到了什么。”
高飞闭上眼睛,一幅画面清晰地映衬在眼前,上面全是他认不得的花纹,看上去像是古文明象形文字,如果死去的孔冬梅有幸看到一定会感觉熟悉,因为那正是高文天在本子上涂涂写写的图案。
“一些图案,像是象形文字。”
“那是神符,上面显示的是本型号武器的属性和功能,以及你对于本型号武器的使用权限,”老人说,“你看不懂没有关系,先试着想象凝聚力量,就像填装子弹一样,对,就这样,速度慢一点,再慢一点,停!”
高飞按老人的指示调整着想象,他感觉手中隐隐发烫,挣眼看到一个拳头大小的燃烧球出现在手掌中央,不断翻滚跳跃,像只不老实的老鼠。
“现在试着把它丢出去,朝着你所看到的目标。”
老人的话音还未落,高飞便随手一甩,本想对着远处的海面攻击,没想到火球竟然砸向脚下的渔船,要不是老人机警提前将他的手臂上扬,估计两人就得飘在水面上了。火球略空而去,一公里以外的海面炸起惊天巨浪,高飞能够明显看到海面呈现出一个圆形的凹洞,水汽剧烈地蒸发,凹洞附近的海水蒸发沸腾起来。
“嗯,你的基因纯度现在保持在殖血阶段,攻击性自然比较小。”
老人的话让高飞咂舌,这样的威力还叫小?
“这款武器被称作焚心,曾经有人用它焚烧过一个城市,烧死了几十万人。”老人淡淡地说。
之后的半小时里,老人不厌其烦地教授高飞使用武器的注意事项和技巧,直到他较为能够教为熟练地掌握未知。
“焚心是克制异人最有力的几种武器之一,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是如何杀死一个异人,”老人敲了敲自己的胸口,“异人之所以特殊,所有的秘密都源自于心脏里的寄生物。”
高飞摸了摸胸口,感觉有些怪异。
“初级的寄生物并没有自我意识,维护宿主的目的只是本能地想要生存而已。但当宿主的基因纯度达到殖血以后,寄生物就有了自我意识。从那以后,就进入了宿主和寄生物相互博弈,抢夺控制权的阶段,寄生物的最终目的是控制宿主。”
“如果宿主失败了会怎样?”高飞情不自禁问。
“彻底丧失作为人类的意识,所谓的发疯,变成怪物便是如此。但发育成熟的寄生物在控制宿主后,便有极强的自我意识,看上去和人类无异议,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的目的在于占有人类的躯体,最终消灭人类,也就是他们口中迎接神的降临。”
“所以只要毁灭异人的心脏就能杀死他?”
“毁灭寄生物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哪怕心存一点的侥幸它都会在濒死的一颗侵占新的宿主,我就是因为太大意而中的招,如此时此刻,嗜血族的寄生物正在试图占领我的身体,”老人说,“记住,不要低估任何一个对手,直到彻底毁灭他的心脏,我说的是彻底毁灭,明白吗?”
高飞木讷地点头。
老人露出欣慰的笑容:“实践出真知,接下来你就要学会如何杀死一个异人。”
“实践?”高飞有些搞不清状况,“我们现在要去杀异人?”
“不是我们,是你,这是我最后可以教给你的了。”
老人突然起身,原本佝偻的身子在阳光下变得高大笔直。
近在咫尺的老人手指如钩,朝着自己的左胸掏去,五根指头瞬间没进胸口,下一秒又缓慢地从胸口抽出。
一颗血淋淋的心脏在老人的手中跳动。
“这辈子让我后悔的很多,唯一无悔的就是爱上你的母亲,所以我不忍心她继续受苦下去……”
高飞感觉脑袋停止了转动,这句话比那颗血淋淋的心脏更让他惊悚。
“怀叔,你在说什么?继续受苦?我的母亲还活着?”
“是的,她还活着。你是她的孩子,应该要知道她为你牺牲了什么,又为你吃着什么样的苦……”
高飞这一次才听明白,老人口中的“她”并非父亲,而是那个素未谋面,他以为已经去世了20年的母亲。
高飞尖叫道:“她在哪里?我要去哪里找她?”
“去找守门人,加入他们,但永远不要信任他们!答应我,一定要把你母亲救出来!”老人的眼神开始涣散,用尽最后一口气吼道。
“谁是守门人?”
老人的喉结最后滚动了一下,身子僵硬地死去。
那颗心脏摔倒在甲板上,它似乎也感觉到宿主死亡的危险,高频地跳动起来,像一只被钓起又垂死挣扎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