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梦魇
混沌黑暗的梦境,宛如泥泞的沼泽,包裹着人体。
腐臭的气味像挥之不去的幽灵,颤抖着、旋转着往人的鼻孔里钻,钻到肺泡里,种下一个个深紫色的毒菇,慢慢胀大,最后“砰”的一声,爆炸开来。
“—喀喀喀。”
界心鸣在旅馆发黄、潮湿的**剧烈咳嗽起来,震得天花板上的尘埃纷纷扬扬飘落。界心鸣摸索着按下床头灯的开关,整个房间由暗转亮,灯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眯着眼,费劲地从床头柜上摸到两张纸巾,捂着鼻子,将罪魁祸首咳出来。界心鸣打开纸巾一看,半透明的黏液里躺着一片奇怪的薄膜,似乎是某种昆虫的翅膀,在昏暗灯光下,散发着一种诡异的色泽。
界心鸣冲进厕所,对着破旧的马桶开始呕吐,呕到只能吐出酸水为止。他打开水龙头,把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凉水拍到脸上。从火车上带来的疲倦并没有随着睡眠而消去,那只钻入他体内的小虫反而加深了他的倦意。
都怪这家破旅馆!但在这样的小地方,他只能找到这一家旅馆。房间没有窗户,上面是发黑龟裂的天花板,由上到下弥漫着一股霉味。
界心鸣看了眼手表,现在才四点二十七分。他扶着头回到**,用被子蒙住脑袋,希望再回到梦乡休息一会儿。
旅馆小房间的隔音并不好,一静下来,界心鸣就听到从隔壁传来的响亮鼾声。
这个地方真的是糟透了,界心鸣想,和他小时候一样,到处都是恶心的虫子,到处都是恶臭!
要不是因为那封装神弄鬼的信,他才不会再回到这早该被毁灭的地方。
十三年前的那桩谜案,就像一根尖刺扎在界心鸣的心里—姐姐扭曲的五官、奇怪的死相,还有山鬼的传说。一切都像梦魇一般,自那时起就缠绕着界心鸣,不肯散去。
山鬼,是村子里口口相传的怪物。它们只有孩童大小,一双赤红的眼睛、尖锐的爪子和一身黑毛。它们会藏在草丛中、阴影处学小孩子的哭声或者笑声,人一旦搭理它们就会被缠上。而被它们看到、抓伤,受害者哪怕当时不死,回到家后也会陷入疯狂,没几天就会心悸而亡。之后,山鬼就会潜入墓地挖开死者坟墓,吞下半腐的内脏。在没有尸体的时候,那些令人作呕的怪物会来偷走村落里的狗和鸡,吓唬耕牛。
千百年来,山鬼这个鬼魅般的存在,就像盘旋在村民头顶共同的噩梦,经过想象和恐惧的滋润,越发神秘可怖起来,只要听到它们的名字,小孩就会忘了哭泣。它们就像无药可救的病毒,毁掉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
因为始终无法找到凶手,当年界心鸣的姐姐—林盼盼的死,就被认为是山鬼作祟。
界心鸣从来不相信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但他时常会做梦。梦里的山鬼总是在追赶林盼盼,林盼盼惊恐狂奔,他却站在一旁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山鬼狞笑着抓住林盼盼。下一秒,山鬼转头—那是一张属于林盼盼的脸。
猛然惊醒,一身冷汗,每次都是这样。
所以,在收到这封声称知晓林盼盼死因的匿名信后,他立即丢下一切赶了过来。无论寄信人是故弄玄虚还是知晓隐情,这都是他最后的机会,毕竟再过不久,这里的一切就要消失了。既然有人旧事重提,他就要抓住这次机会,破解山鬼作祟之谜,找出真正的凶手。
回忆就像潮水,冲刷着界心鸣。
迷糊之际,界心鸣的便携闹钟响了,单调刺耳的电子音,让界心鸣再一次起床。五点半了,一个小时转瞬即逝。头还是一样难受,没有一丝好转。
简单梳洗过后,界心鸣在六点下了楼。早餐是旅馆自己做的馒头、咸菜,他就着咸菜吃了两个馒头,然后把剩下的都装进包里。他还有一大段路要走,带点干粮是必须的。
前台的胖女人睁着惺忪的睡眼,穿着睡衣,趿着拖鞋,板着脸替他办理了退房手续。
旅馆老板的女儿正蹲在大厅里,面对着一缸鱼,掰碎一个半干的馒头。小女孩大概十岁,有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扎着双马尾,看得出来是个美人坯子。不过,也许老板、前台和小女孩并不是一家人。
简陋的鱼缸里有十多条鱼,其中四五条是普通的观赏鱼,另有几条界心鸣认不出来,只有拇指大小,在灯光下闪着淡淡的蓝光和绿光。
界心鸣看得出来这个小女孩并不会养鱼,她喂得太多,而鱼又是不知满足的贪婪鬼,过不了多久,这些鱼大概都会死了吧。不过这是人家的鱼,他不便置喙。再者说了,对孩子来说,死亡也是一堂必修课,越早明白越好。
界心鸣揉搓着太阳穴,走到旅馆外。早晨的雾气遮挡了一切,外面能见度太低了。旅馆老板走出来对界心鸣说道:“没事,我们这儿常年有雾,等太阳出来晒一晒就好了。”
界心鸣露出微笑:“我知道,我也是本地人。”
老板挠了挠头:“我以为你是特意从外面赶来看蓄水的。”
“这样说也没错,我来这里就是看蓄水的,顺便再看看我老家最后一面。”界心鸣解释道。
“原来我也住在山的那边,后来才搬到这里。”老板掏出烟,问界心鸣,“抽吗?”
界心鸣接过烟点上,叼在了嘴里。
“我老家也要被淹了,还有好大一片地方都要被淹。不过有了这个大水电站,以后我们用电就方便了。”老板说道,“距离蓄水还有四天。路都封死了,你怎么进去?”
界心鸣说道:“总有办法能进去。”他不想细说。
“你过去的话一定要小心。”老板再次提醒他,“记得还有四天。”
界心鸣点了点头,没头没尾地说道:“这么大的水的话,山鬼也能被淹死吧。”
“什么?”
“没什么,以前我老家闹过山鬼。”界心鸣说道,“所以我想山鬼是不是也会被淹死。”
老板说道:“你们那儿还真不容易,那些山鬼是该死了,现在连山都没有了,它们难道转行当水鬼吗?”
界心鸣没有回话,走到自己的车前,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开着租来的汽车,在曚昽的晨曦中向目的地开去。一路上,他看到无数的横幅上庆祝着同一件大事。
在阜清到昌兴之间的琮河干流上,阜昌大坝这座规模宏大的水电站即将正式蓄水。而蓄水完成后,它将会淹没一百多座城镇,包括界心鸣的家乡。
因此,在大水来临前,界心鸣要见一见故人,再看一看事发现场。
他的怀里揣着那封匿名信,信上所有字都是从新华字典上剪下来拼好的。寄信者说自己将在未来几天破解他姐姐林盼盼的死亡之谜,让界心鸣务必到场。
界心鸣认为这一定是熟人,毕竟只有熟人,才有掩盖笔迹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