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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裴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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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忽然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嘈杂渐息的静,而是所有人同时收声的静。像有人往沸水里泼了一瓢凉水。

然后锣鼓响了。

不是寻常的开场锣鼓。是昆腔里最高规格的“将军令”——全套锣鼓经,大锣、小锣、铙钹、堂鼓一齐发作,金声玉振,震得楼板都在微微发颤。

庆芳楼的伙计们小跑着将戏台两侧的灯笼又加了一排,把整个台子照得亮如白昼。

然后一个人从后台走了出来。

裴衍。

他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料子算不上多名贵,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头发灰白,在脑后束成一个简单的髻,没有戴冠,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

脸上没有上妆。

五十多岁的人了,眼角皱纹清晰可见。但他往台中央一站,腰背挺直,下颌微收,一个起手式摆出来——整个人就变了。

不是变年轻了。是变重了。像一棵老树把根扎进了戏台里。

他唱的是《长生殿》里的《惊变》一折。

演唐明皇。

没有勾脸,没有行头,一把折扇在手,就当是金銮殿上的冕旒。他开腔的时候,庆芳楼里连咳嗽声都停了。

“天淡云闲——”

四个字,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进深潭,一圈一圈地**开。

李舟不懂戏曲。但这四个字入耳的时候,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裴衍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一个人,又好像看了每一个人。他的扇子缓缓展开,动作慢得像是在水里,却偏偏和锣鼓的点子严丝合缝。

“列长空数行新雁。”

扇子指向虚空的某一处。所有人跟着他的扇子看过去,仿佛那里真的有一行雁阵,从戏台上方掠过。

李漪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李舟的衣角。

她在看戏。看得入了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舟偷偷打量她。这位小姐平时什么都淡淡的,连笑都只翘一个嘴角。但此刻她盯着戏台上的裴衍,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开心,不是感动。

是羡慕。

李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回戏台。

裴衍正唱到那句“御园中秋色斑斓”。扇子一收一放,脚步一转,身段行云流水。五十多岁的人了,一个转身却比少年人还利落,衣角旋起来,像一朵绽开的月白色花。

他忽然明白了李漪在羡慕什么。

裴衍站在那里,用自己的嗓子,自己的身体,把一整个故事从虚无中打捞出来。几百双眼睛看着他,几百双耳朵听着他。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作数。他发出的每一个声音都被接住。

而李漪,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去。

一曲《惊变》唱罢,满堂喝彩。

裴衍没有谢幕,只是微微颔首,转身下了后台。背影清瘦,脊梁却直得像一管笔。

李舟以为他会再出来唱第二折。但出来的是庆芳楼的东家,满脸堆笑地朝四方拱手:“诸位贵客,裴先生年事已高,今夜只唱一折。接下来是小班的《闹天宫》,还请诸位赏光——”

话音未落,底下就起了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失望,有人不满,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能请动裴衍登台已是天大的面子,能听他亲口唱一折,今夜这票价就值回来了。

林雅芬轻轻叹了口气,像是从一场梦里醒过来。

“不愧是裴先生。”她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下,“当年在金陵,我随父亲听过他一折《游园》。那时候他正当年,嗓子比如今还亮三分。”

小吕香拽着母亲的袖子:“妈妈,他为什么不唱了呀?我还想听!”

“裴先生年纪大了,唱不动了。”林雅芬摸了摸女儿的头,“一折就够了。多少人一辈子都听不到裴先生一折戏呢。”

李漪没有说话。

她还在看那个空****的戏台。

李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台上已经换了布景,小班的猴子们翻着跟头热场,锣鼓喧天,热闹非凡。但李漪的眼神不在那里。

她在看裴衍站过的那个位置。

李舟想了想,歪着头凑到她耳边。

“好……好听。”

李漪转头看他。

他咧着嘴,傻笑里带着三分认真:“他唱得……好听。你,你喜欢?”

李漪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重新拽住了李舟的衣角。

拽得比刚才紧了一点。

《闹天宫》正演到孙猴子偷蟠桃,满场笑声不断。

笑声未歇,楼下大门口忽然起了一阵**。

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拨开人群往里挤,领头的是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一张脸板得像块铁板。他径直上了二楼,目光在各个雅间扫了一圈,最后定在了林雅芬这一间。

“吕夫人。”

管事拱了拱手,语气恭敬,眼神却硬邦邦的。

林雅芬放下茶盏:“你是?”

“小的是赵侍郎府上的管事。敝上听闻吕夫人今夜在此看戏,特命小的来问候一声。”他顿了顿,“另外,敝上有句话想请吕夫人转告吕大人。”

雅间里的气氛瞬间凝住了。

林雅芬的笑意淡了,但没有慌:“请说。”

“敝上说,粮仓的案子,吕大人查得辛苦。只是这案子年头久了,经手的人也多。有些账目,对不上是常事。吕大人年轻有为,不必在这种陈年旧账上耗费精神。”

这话已经是明晃晃的施压了。

林雅芬沉默了一瞬,开口道:“外子公务,我一介妇人不敢置喙。管事的话,我记下了,回去自会转达。”

“那就多谢吕夫人了。”管事拱了拱手,却没有走的意思,“另外,敝上听说吕夫人带了女儿来听戏,特意备了些点心,让小的送来。”

他一挥手,身后一个汉子捧上个食盒,放在桌上。

盖子掀开。

里面是空的。

林雅芬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

“哎呀!”管事一拍脑门,“小的糊涂,出门太急,忘了装点心。吕夫人莫怪。”

他说着“莫怪”,眼睛却盯着林雅芬,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这是羞辱。明明白白的羞辱。

空食盒。送你个空盒子。吕大人查案查到赵侍郎头上,人家就送你一个空盒子——意思是,你查来查去,什么都查不到。

林雅芬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但她不能发作。对方是侍郎府的人,她一个御史夫人,当众撕破脸,吃亏的是丈夫。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哇!”

一个夸张的哭声忽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