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蛇抬头
皮耶尔一开始并不叫皮耶尔,可已经没人知道皮耶尔的原名了。
这有一段往事,可以简略地提一下。从皮耶尔诞生起,就没多少人喜欢他,实际上,很多人都鄙视他,鄙视他的血脉,将他视作杂种。这是一种很微妙的仇视感,皮耶尔的存在让他们想起自己被征服、被视作二等公民的岁月,为此,皮耶尔受尽了白眼和欺凌。他失去了成为好人的机会。
长大成人后,皮耶尔开始在城市的街头厮混。他想到了利用自己外貌的方法,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皮耶尔,学了三个月的法语,然后背着包,穿着T恤、衬衫,开始假冒法国人四处行骗。
尽管他的法语很蹩脚,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尽管他身上的名牌都是假的,但很多人还是被他骗得团团转。
这是一件很值得玩味的事情,皮耶尔还是那个皮耶尔,但当地的混血儿是下贱的,而国外的混血儿却是高贵的,后者说什么都总会有傻瓜相信。上当的人多了,皮耶尔的骗术也就失效了。
人怕出名猪怕壮,这真是一句至理名言。
皮耶尔只能继续在街头厮混,最后做起了抢劫的生意,可他总控制不住分寸,犯了几个大案子,被丢进了蜘蛛山监狱。他一生都在被嫌弃,他也一直在给其他人添麻烦,哪怕是在他死后。
皮耶尔被害的疑云笼罩在每个幸存者心头,情况本来就够糟糕了,现在又多了个杀人凶手……尽管是在闷热的9月,他们的心头也冒出了一股寒气,寒气随着心跳慢慢浸染大脑。
“咳咳。”又是阮山海打破了寂静,“我们干瞪眼也不是办法。至少我的脚泡在脏水里都快要泡烂了。”
穿着鞋袜长时间泡在脏水里确实不舒服。
“我们已经查看过现场和皮耶尔的尸体了,讨论还要进行很长时间。”五郎提议道,“我们可以先上去。”
“好吧,我们上去。”阿卡道。
“那皮耶尔的尸体怎么办?”阮山海问。
“就留在这里吧,把他搬上去也没什么用。”韩森浩冷冷说道。
陈柯明摇了摇头说道:“还是要把他搬上去,万一水一大把他冲走了就不好了。”陈柯明想得更远一些,皮耶尔的尸体留在这里不利于保存。狱警虽然也有个警字,但根本没法和警察相比。尸体是一部无字天书,专业人士应该能读出更多更重要的内容。
其他人没有异议。
搬尸体的活自然落到了阮山海身上,谁让他最先提出要上去。
加藤浩跟在阮山海身后,他常常望着皮耶尔的尸体,不知道在想什么。
10多分钟后,他们回到了相对干燥的上方。陈柯明用自己打火机里最后一点油,生起了火。
“有烟吗?”阿卡问陈柯明,他的烟刚好抽完了。
陈柯明从怀里掏出烟,他的烟也不多了,只有七八根。陈柯明借着火堆,点燃了香烟,又丢给阿卡一根。
“也能给我一根吗?”阮山海厚着脸皮地问道,“好歹我也搬了尸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好吧。”陈柯明看了他一眼,也给了他一根。
在紧张的环境中,烟民对烟的渴望更加强烈,尤其是在监狱中难以得到香烟的囚犯。阮山海得手后,其他囚犯也想抽烟。陈柯明索性把烟都分出去了。
韩森浩不抽烟,只在一旁闭目养神。
火光跳跃着,众人脱掉鞋子、袜子,将脚伸向火堆,让火来烘干发白的脚掌。在烟草和脚臭味中,他们继续之前的讨论。
“之前我们讨论到哪了?”阿卡将烟蒂丢入火中问。
“刚刚在讨论如何在泥地不留痕迹,撑竿跳、筏子什么的,都被排除了。”阮山海回答道。
陈柯明点头道:“其实最重要的一点是皮耶尔的状况,凶手在外面做这些事情,皮耶尔不会察觉吗?凶手应该会用更加巧妙和悄无声息的方式走进房间。”
“咦,我刚刚还想说用简易高跷,凶手的行动会不便吧,这样就做不到悄无声息了。”阮山海道,“反正我是没主意了。”
细究之下,众囚犯都有杀人动机,但作案时间却是个问题,脚印是如何消去的呢?
“也许凶手不在张启东他们当中。”一直没说话的五郎开口提醒道,“你们忘了一半人,我们呢?”
阮山海瞪了五郎一眼,忙伸手捂住五郎的嘴:“他随口乱说的,你们不要在意。”
“不对,这家伙说的没错,在监狱中的每个人都有嫌疑。”加藤浩唯恐天下不乱。
出人意料的是,陈柯明和阿卡都点了点头:“没错,我们还是做得公平些,把我们每个人的行动都说一下吧。不然两批人也不会真心实意地合作。”
狱警这边的做法比加藤浩他们的做法要保守,收集资源,养精蓄锐,等待救援。这导致狱警这边的时间比加藤浩他们充裕。
15:45,皮耶尔离开去休息。
19:35,皮耶尔尸体被发现。
在这段时间内,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都有嫌疑。
15:40,阮山海和韩森浩留在原地,阿卡和五郎一起行动,只有陈柯明独自一人。
72分钟不足以让脚印消去,但更长时间便足够了。陈柯明17:55才回来,如果他去杀人了,那就有足够的时间,让水流消去脚印。
陈柯明坦然道:“我没有杀害皮耶尔,我有什么理由杀他?”
囚犯们心里可不这样想,皮耶尔曾打伤狱警,狱警将他视作肉中刺,会杀害他也不奇怪。
“那你都干了些什么?”
“也没干什么,就是四处看看有什么可用的东西,有什么地方可以出去。”陈柯明道,“况且我也不知道皮耶尔在哪里。”
这句话顿时让狱警方的嫌疑少了一半。阮山海返回时,皮耶尔还和其他人待在一起,陈柯明又怎么知道皮耶尔落单了,然后看准机会去杀害皮耶尔呢?
“也许他只是碰运气,想去找找囚犯的麻烦,结果正遇到皮耶尔独处,于是……”昆山道。
张启东反驳道:“陈柯明一直都试图缓和与我们囚犯的关系,他不像是凶手。”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一时间也得不出结论。
“那阿卡和五郎呢,你们干了什么?”
五郎道:“我们,我们也只是四处逛逛,看看废墟的情况。”
韩森浩和阮山海留在原地,嫌疑不大。
陈柯明回来后,韩森浩一人离开了。算算时间,他也可能杀害皮耶尔,而且他有动机。但还是时间问题,韩森浩自由行动的时间是17:55到18:40,距离19:35也就100分钟,除去路上花掉的时间,只剩下一个小时左右,脚印也不会彻底消去。
陈柯明问道:“你们确定自己没看到脚印,会不会是水太浑、环境太暗?”
“不会,我们发觉不对劲后,仔细检查过。”彭苏泉如实回答道,“泥地上只有我们几人的脚印,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
“那就是没办法了。”阿卡道。
调查陷入死地,狱警和囚犯都有嫌疑。
阿卡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他不想再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了。
“我们只有这些情报,无论如何也找不出杀死皮耶尔的凶手,与其坐在这里,倒不如先做一些实事。比如加藤浩怎么处理?”
“关起来吧。”陈柯明道。
“这不错,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偷懒。”加藤浩也赞同,“反正待会儿有你们忙的。”
阿卡他们只是狱警,不是警察,不是法官,无权审判加藤浩,他们也只能暂时将加藤浩关押。
囚犯们也没有异议,他们向狱警投诚,是为了让两方的力量合在一起,从这里出去,而不是找出杀害皮耶尔的凶手……
但合适的牢房不容易找,如果关押加藤浩的地方离他们太远,那也不妥当,万一地震发生,加藤浩无法逃生。毕竟他们的队伍中还有不少囚犯,若将加藤浩故意置于险地,怕是会让其他囚犯反感。张启东看了看四周,最后提议道:“这旁边不是有个小屋子吗?就把加藤浩关在里面吧。”
张启东指的是管道间,里面有不少水管,只需用手铐将加藤浩铐在管道上。
陈柯明点了点头,同意了。阿卡也没有异议。
就这样,加藤浩就被推进了管道间,锁了起来。
“喂,你们连个火都不留给我吗?”
“不留。”阿卡冷冷道。
“这比关禁闭都狠……”加藤浩抱怨道。
阿卡关上了门。手铐的钥匙共有两把,阿卡自己留了一把,另一把交给韩森浩保管。
“好了,我们该商量另一件事了—怎么从这里出去?”阿卡说道。
狱警先前希望养精蓄锐,等待救援,但此刻他们处在地下,若不自救,一味等待,可能不是上策。
“只能硬挖了。”昆山道,“就从电梯那个位置出去。”
张启东说道:“可电梯是不是最好的位置?”他不想再像之前那样白费工夫了。
韩森浩有些不满:“你们可以自己去找。反正我觉得那里是最好的。”
陈柯明打圆场:“好好,这不是问题,磨刀不误砍柴工,我们再检查一遍就好了。”
“把人分成四组吧,我和昆山一组,陈柯明、彭苏泉一组,韩森浩和阮山海一组,五郎就和张启东一组吧。”阿卡说,“确定挖掘地点后,按照这样的分组工作。”
众人没有异议。
经过一番勘察,他们还是选定了电梯井,但施工并没有立马开始。
因为时间已经不早了,将近22:00。从地震发生到现在,他们一直都处于紧张情绪下,就算是休息也绷着一颗心。逃生、内讧、谋杀……这些事纷至沓来,他们都不是铁人。
“我们先休息一晚吧。”阿卡提议,“大家轮流休息,就按刚才的分组,两个小时一组留下看火,休息8个小时。”
每个人都可以睡6个小时。其实狱警还是不太信任囚犯们,从分组上看,8个小时中,必有一个狱警方的人清醒着。
韩森浩睡得并不安稳,就算到了梦里,他也没有摆脱监狱和地震。
他的梦境像是在船上,船航行在火海内,处于飓风之中,稍有闪失,就会倾覆。韩森浩就在这样的梦境中狂奔,身后是一群不可名状的怪物,它们紧追其后,仿佛下一刻就会抓住他,把他撕扯成碎片。
韩森浩气喘吁吁,心肺像是快要爆炸般难受,吞咽的唾沫中带着铁锈的涩味。终于,韩森浩摆脱了身后的怪物,瘫在角落,大口喘着粗气。
突然,刺痛从他脑后传来,他的脊椎突然有种酥麻的奇异感觉,像蛇爬过他的脊背。
韩森浩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像是不认识自己的手。就在他目光的注视下,右手变成了一条五彩斑斓的大蛇,吐着猩红的信子。韩森浩尖叫不断,连连甩手,最后竟将整条右手甩下。
右手所化大蛇迎风便长,不一会儿,变成了一条数丈高的巨蛇,张开血盆大口,朝韩森浩袭来。韩森浩一生从未见过如此可怕之物,一时间忘了反抗,心中只余惊恐。
蓦地,天边掠过一道光,落在地上化作一个武士,穿着黑色重甲,拿着刀,挡在韩森浩面前。武士一手揪住巨蛇的蛇头,一脚踩中它的七寸,寒光一闪,手起刀落,巨蛇分成两段。武士一扭头,关切地问:“没事吧?”
他居然长得和阮山海一样。
“你没事吧?”武士阮山海再次问道。
韩森浩抖了一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真滑稽。哪来的大蛇?哪来的武士阮山海?
他醒了。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阮山海摇着他的肩膀,把他摇醒了。
“你没事吧?”阮山海问道,“我看到你嘴里一直在嘀咕什么,睡得也不安稳。”
“没事,不过是做噩梦了。”
阮山海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韩森浩看了看表,7:05,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不用了,再过20分钟把其他人都叫起来吧。”
韩森浩和阮山海是最后一组,韩森浩在守夜时不知不觉便又入睡了,做了一场噩梦,幸好阮山海叫醒了他。
“不睡了,你有药吧,替我换个药。”韩森浩说道。
阮山海取下韩森浩脸上的脏绷带。
韩森浩已经吃过了消炎药,但伤口的情况还是恶化了,有些化脓的迹象。阮山海替韩森浩洗净了伤口,又用干净的绷带替他包扎。这下又用掉了阮山海一小半的绷带。张启东他们投降,将他们搜刮的物资也都交了出来,至少药品这一块,他们暂时还不缺。
“这样下去说不定会留疤。”阮山海对韩森浩说道,“不过我倒是觉得有疤的男人比较有味道。”
“女人可不会这样想。”韩森浩想到了自己的未婚妻,她应该没事吧?如果自己脸上多了条疤会不会被她嫌弃?
20分钟转瞬即逝。韩森浩坐着发呆,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最后还是阮山海提醒了一句,他才和阮山海去叫醒其他人。他们吃了些东西,稍作准备,就往电梯走去,去打开一条属于他们的生路。
唯有加藤浩被铐在这里,没有离开。
真正的黑暗是不存在的,再深的夜,没有月光,也会有星光,哪怕乌云密布,总有零星的光能照入。而在地下,被铐在暗室中的加藤浩感受到了真正的黑暗。
手电是不可能留给加藤浩的,火把就更不可能了,太危险了。所以加藤浩所处的地方一片漆黑。
这比他待过的任何一间禁闭室都要可怕。
失去了视力,他的其他感觉变得极其敏锐。水声成了外界唯一的声音,加藤浩不是哲人,在单调的水声中感悟不到什么,只觉得聒噪。他只能闭上眼睛,想用睡眠来消磨时间。
他很累了,一放松,立即就遁入了梦乡。只是一觉醒来,四周还是一片漆黑,他手上的手铐和铐着的铁管都已经被焐热了。
他不知道时间,只觉得难挨。
“喂,外面的人还在吗?”他试着大喊,没有回应。
管道间回**着他自己的声音。
“他们都走了吧?”加藤浩喃喃自语道,用指节叩着铁管,想给这里多加些声音。
过了一段时间,加藤浩又无事可做了。与外界隔绝的唯一效果是,加藤浩倍感乏味和空虚,据说古时就有类似的酷刑,将罪人囚禁在地牢中,没有光亮和声音,活生生将其逼疯。
加藤浩不想变成一个疯子,就只能停下胡思乱想,闭目养神。
人真是奇妙,屏除了外界的声音,体内的声音越发厚重,心跳声和血液声,前者如雷鸣,后者如江流奔腾,这身体之中仿佛还有光存在。活着的生物无时无刻不在向外辐射的热量,这就是光。加藤浩深感自己有多么健康和完美。
“我想要活下去!”加藤浩下定了决心。
对此,他已经有了布置,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只坐在蛛网中心的大蜘蛛。就算被囚禁了,加藤浩也还是加藤浩。想到这一层,加藤浩在乏味的黑暗中找到了一丝安慰。他头靠着铁管,又昏昏沉沉起来。
黑暗中不知时间,一个影子蹑手蹑脚,提着一把利器,摸着墙角一点点往管道间走去。他轻轻推开门,放缓了呼吸,生怕被加藤浩发现。影子停留了一小会儿,见管道间内没有异动,小心地调整着自己的方向,确定自己在向加藤浩前进。只有目睹过加藤浩被铐的人,才能在黑暗中知道加藤浩的位置。毫无疑问,这个影子就来自阿卡、张启东这些人当中。
影子举起斧头,向记忆中加藤浩的位置砍去,势必要将加藤浩一刀两断,结果了他的性命。
只可惜加藤浩命不该绝。影子的记忆出现了些许偏差。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斧头砍到了铁管上,迸射出点点火星。
影子借着火星之光,确认了加藤浩的实际位置。可加藤浩也被惊动了,他虽被铐住,但也还有躲闪的余地。
加藤浩大喊大叫,影子也慌了神,第二斧依旧没有砍中加藤浩。
“来人啊!快来人!”加藤浩拼命呼喊着,“杀人了!”
影子又试着砍了几次,照样没能结果加藤浩。他怕和加藤浩扭打起来被人发现,只能退走了。
影子离开后没多久,距离加藤浩最近的阿卡和昆山赶了过来。
阿卡问:“怎么了?”
“我差点被杀!”加藤浩将手铐摇得咣咣响,“那家伙用斧头砍我。”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加藤浩还心有余悸,“就差一点点,差一点,我就被杀了。”
加藤浩真的是捡回一条命。
阿卡并不相信加藤浩:“真的有人袭击你?”
他们赶来时没看到可疑身影,只见加藤浩一个人在管道间大吼大叫。
加藤浩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指着铁管上的痕迹:“这东西我一个人能弄出来?”
阿卡亲手将加藤浩铐在铁管上,有没有痕迹,他自然知道。看到斧痕,他沉默了,眉头紧锁。
“你们来的路上就没看到袭击我的人?”
“没有,我们什么人都没看到。”昆山道。
其余的人也陆续来了,先是陈柯明他们,然后又是阮山海……五郎和张启东还在电梯井内干活,还需要一会儿才能赶到。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陈柯明问道。
“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加藤浩又生起气来,“你们连火都不给我留,我什么也看不到。”
“有人要杀我,你们不能就这样算了。”加藤浩吐出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一点,现在他还是阶下囚,一味地指责,对他并不利。
陈柯明阴沉着脸,向阿卡点了下头:“我们会揪出犯人的。”这个团体本就建立在不稳定的信任上,行凶这种事情已经触及他们的底线了,况且他们是狱警,不是罪犯,不可能坐视不理。
“这事有些难办,你什么都不知道。”阿卡问道,“哪怕有一点线索也好,你没听到什么响声?比如他的声音。”
“没有,我借着火星和铁管上的痕迹,知道那个混蛋用的是一把斧头,消防斧。”
“我看先把其他人都集中起来询问一遍吧。”陈柯明建议道。
“又是询问啊,这又有什么用处?”加藤浩心凉了,没了火气。这是最恰当的方法,但是不一定有效。想要做出不在场证明太简单了,对于这点,作为罪犯的加藤浩最清楚不过了。这样调查很难取得什么结果。
如先前安排的一样,众人分成四组,阿卡和昆山一组,陈柯明和彭苏泉一组,韩森浩和阮山海一组,五郎就和张启东一组。
每组在电梯井中工作一个小时,其余人理论上可以自由行动。
加藤浩遇袭时正轮到第四组,所以大概是他们起床三个小时后。张启东和五郎很快被叫了过来。
“我有一个问题。我和五郎还在电梯井里,韩森浩呢?就缺他了。”张启东问阮山海。
“我不知道。”阮山海如实回答道。
韩森浩被皮耶尔打伤后,习惯一个人独处。就算是阮山海,韩森浩也不想和他待在一起,恐怕韩森浩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狼狈的一面。
“你们是一组。”陈柯明叹了一口气。
“你们之前也没说同一组要一直在一起。”阮山海挠了挠头。
“我们把你和他分在同一组就是希望你能看着他。”
“可你们之前也没告诉我。”
陈柯明瞥了阮山海一眼,心想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直说,让韩森浩怀疑自己被监视了吗。
“韩森浩是把消失当作习惯了吗?”阿卡对韩森浩的行为有些不满,“先不管他,除了五郎和张启东外,剩下的人都在干什么?”
他们都只是在四处乱转,随意做些事情。果然这一圈问下来,什么有用的线索也没得到。
加藤浩皱着眉头:“还要继续问吗?韩森浩不敢出现,他就是那个袭击我的人。”
阿卡瞥了加藤浩一眼,没说什么。现在韩森浩的嫌疑确实最大。
“韩森浩什么时候会过来?”彭苏泉问道。
阮山海挠了挠头道:“这不好说,我又不知道他在哪,也没人通知他过来吧?不过他有表,知道时间,等轮到我们干活时,他应该就会过来。要不然我去找找他?”
“唉,算了。”陈柯明叹了一口气,“先等等他吧。”
“那我怎么办,你们不准备给我一个交代吗?”
阿卡道:“这个简单。”他把管道间内的人都赶出去,站在门前,“放心,我们不会让你再受到袭击的,这门的钥匙只有一把,就在我身上,门一锁上,只有我能打开,就算有人要强行破门进来,你也有反应时间,这应该可以保护你了吧。”
“等等,你这样就是在包庇韩森浩。”加藤浩不满道。
阿卡冷哼一声:“我是在包庇你们所有人,就这样了,你继续休息。”他重重甩上了门,上了锁,“无论是谁,无论你们和加藤浩有什么仇,我都希望这样的事不要有下一次了。”
陈柯明道:“接下来我们每组都尽可能待在一起,两人最好不要再分开,彼此有个照应。”
关好加藤浩后,挖掘的事情又回到了正轨,毕竟逃生才是现在的重中之重。
轮到韩森浩干活时,他就准时出现了。但他对加藤浩的事一无所知,反而还问了一些问题。
五郎直接抛出了他们最想知道的问题:“这真的不是你干的吗?”
“不是。”韩森浩摇了摇头,他头上缠满绷带,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张启东他们押着加藤浩来的时候,我还有些失望,因为我没法报复他了。”
韩森浩坦然接受众人的扫视,仿佛这样就能让人看到他内心深处,让他们知道自己说的并不是谎言。
陈柯明又叹了一口气。这段时间内,他们叹气的次数比过去一年都多。
“我们三个人好好谈谈吧。”
陈柯明和阿卡把韩森浩拉到角落。
韩森浩的形迹确实太可疑了,但如果他真是袭击者,那为洗清嫌疑,先前他就应该出现。拖到现在才出现,太不明智了。因此,陈柯明更加乐意相信韩森浩真的对此事毫不知情……但如果韩森浩是故意这样做的,那他的心机也太深了吧……
“你前段时间刚订婚吧,打算什么时候结婚?”阿卡问道。
“三个月前才订婚的,准备明年正式结婚。”韩森浩回答。
“不担心她吗?”
“担心啊,你们不也一样,不过像我们这样的小地方,又不是什么大城市,没什么楼房。一两层的小屋子就算塌了,也不容易压死人。”
“你要明白我们不用做些什么,他们也会得到惩罚,如果我们做了什么反而会惹麻烦。你在外面还有未婚妻。”
韩森浩读懂了他们的言外之意,有些不快地说道:“你们还不相信我吗?我之前也说过了等出去了我有机会对付那群囚犯。我不傻,不可能做蠢事。”他握紧了拳头,“我未婚妻还在外面等我,我怎么可能为了几个烂人而毁掉这一切。”
“我们和你共事这么久了,也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不要再动不动就一个人待着了。”阿卡搭上韩森浩的肩膀,“谁也不知道在这里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放心吧,除非我死了,不会再有第三次的。”
事情就这样搁置到了一边,韩森浩的回归就像一条小溪汇入了大河,河依旧朝着既定的方向前行。若是让加藤浩得知是这个结果,不知道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有人去休息,有人钻进电梯井干活,在逃生面前,一次失败的袭击显得微不足道。
“时间到了。”
彭苏泉和陈柯明换下了阿卡和昆山。电梯井内空间有限,一拥而上反而不利于施工。因此,阿卡安排两人为一组,每组轮流挖掘。挖开电梯井上的混凝土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困难不单单在于混凝土板的坚固,也在于他们所处的位置。
两人爬上电梯井,在狭小的空间内,撑住自己,小心翼翼,不让自己掉下去,然后腾出手,往上敲击。
与往下敲击不同,撑着身子往上敲击只能使出一部分力气。他们觉得自己不像逃生者,面对的也不是丑陋的混凝土,而是玉石,他们就是雕刻师,拿着锤子一点点地雕琢。
彭苏泉缩着身子,试着往里面钻,结果刚到肩膀处就被卡住了,离让一个人钻出去还有不少差距。
“这洞好像没变大多少。”他从洞里撤出来,“他们是不是偷懒了?”
陈柯明没什么表示,只是说道:“开始干吧。”
电梯井内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石屑纷纷往下落,落到水中,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死亡没有实体,但有阴影。比如疫区内的某一户人家,主人发病去世,送走了遗体,其他人目光呆滞,在一旁瑟瑟发抖。这就是被死的阴影笼罩了,他们当中有的也染上疫病,有的因失去了依靠,穷困潦倒,也难逃一死。再比如说战争。一旦战争打响,不仅仅是士兵,参战国的所有人都会被置于阴影之下,会因为这样或那样的理由死去。轰炸也好,饥荒也好,暴动也好,这就是死亡阴影的力量。
在和平年代,余震也算是一种死亡的阴影。
地震过后,幸存者们还来不及松一口气,余震便接连而至,如浪花不断拍打河岸一般,一波接着一波。虽然想到可能还会有余震发生,但当余震真的来临时,众人还是不免惊慌。
好比人人都知自己必有一死,但死亡到了眼前,还是会痛哭流涕、手足无措,做出种种丑态……
正如现在,余震一来,整个世界又都摇晃起来,顷刻间天旋地转,废墟发出咔咔的悲鸣,不知又是什么地方崩塌了。在电梯井外的张启东和五郎脸色都变了,张启东抱着头躲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
“别乱转了,快过来!”张启东扯着嗓子对五郎喊道。
五郎仿佛没听到张启东的声音,如无头苍蝇一般乱转。
他头晕目眩,站立不住,瘫坐在地上,脑内喧闹非凡,如果说他脑中是河,那此刻河水翻起丈高的浪花,一个个巨大的漩涡将舟船吞没,滔天的巨浪涌入城内摧毁一切……
张启东与五郎的关系也不佳,他提醒一句,已经尽了责任,于是不再管五郎了。
五郎的双目失去了光彩,他捂着头又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电梯口走去,鬼使神差地想探进去看一眼。
忽然,一道黑影从五郎面前落下。五郎受惊连退几步,摔倒了,脑袋磕在地上,失去了知觉,晕了过去。
余震中最可怜的还是电梯井内的人,他们在高处,直直坠落地下室的话,落差足有七八米,很难生还……在激烈的晃动中,他们只能用发白的手指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刚刚落下的黑影不知道是彭苏泉还是陈柯明。
强烈的余震持续了4分钟。众人觉得自己又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
张启东跑过去扶起了五郎,问:“你没事吧?”
五郎张开沉重的眼皮,眼里清明,但这丝清明一闪即逝,他捂着头,嘶哑道:“没事,我就是头晕,还有头疼,疼得像要裂了一样。”
“余震已经停了。你刚才是怎么了?”
“不知道,我刚才吓坏了,脑子一片空白。”五郎不想多说,便转移话题,“他们呢,彭苏泉和陈柯明呢?我好像听到了惨叫声。”
“不清楚,我还没来得及看。”
从刚才开始,电梯井里就没有任何响声。
五郎朝电梯井喊道:“你们没事吧?”
只有陈柯明的声音传下来,“我没事,马上下来。彭苏泉呢?他刚才掉下去了。”
陈柯明很快就爬下来了,他手上全是血,手指僵着,还保持着抓紧的状态。
“我下去看看。”见陈柯明这副样子,五郎主动道。
张启东默不作声,给五郎让路。电梯井危险重重,彭苏泉是生是死还不得而知,余震可能还未结束,上方塌方,一块落石就能置人于死地。张启东巴不得其他人下井,他就可以待在安全区域。
陈柯明朝下面喊了几声,没收到回应:“彭苏泉八成是出事了,太危险,你不用下去了。”
“我下去看看,万一他只是昏迷……下面都是水,他撑不了多久。”话刚说完,五郎已经往井下去了。
陈柯明紧张地注视着电梯井里面。
“怎么样?”陈柯明问道。
五郎的声音传了上来,带着不安:“叫其他人过来吧,彭苏泉死了……”
又一个人出事了,余下几人心胆俱寒。尤其是张启东,脸色煞白,仿佛死的是他一般。他们加入狱警这边后,加藤浩遇袭,彭苏泉又在余震中出事,不得不说他们的运气实在是太差了。
彭苏泉虽然是杀人犯,但很难将他定性为恶人。彭苏泉家境不错,他与人合伙做生意,挖到第一桶金后,他贸然扩大了规模,结果赔得血本无归,还欠下了一屁股债。逼债者闯入彭苏泉家,辱骂、抽耳光、鞋子捂嘴,用各种方法凌辱彭苏泉和他的家人。事态进一步恶化,他们又准备对彭苏泉的妻女下手,甚至已经剥下了彭苏泉妻子的衣服。情急之中,彭苏泉摸出一把水果刀乱刺,致三人受伤,其中两人因失血过多休克死亡,就这样,彭苏泉被判无期,进了蜘蛛山监狱。同情彭苏泉的人不在少数。
但无论如何,彭苏泉还是死了,就让上天再审判一次吧,上帝的归上帝,撒旦的归撒旦。
“好的,我知道了,”陈柯明对下面的五郎喊道,“你快上来吧,小心余震。”
不一会儿,五郎就上来了,身上沾着些血污。
陈柯明拿出了对讲机,呼叫阿卡。阿卡那里也因为余震而产生了小**,他知道彭苏泉的事后,表示会立刻赶过来。
张启东趁陈柯明和阿卡交流的当口,悄悄贴近五郎耳边,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觉得下一个会是谁?”
“什么?”
“没什么。”张启东立刻走远,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坐到地上开始休息。
大概10分钟后,阿卡、昆山他们赶来了。
余震已经造访两次了,第二次甚至比第一次还要强烈,而且有了伤亡,众人惶恐不安。
“不会再震了吧,天知道这破监狱还能撑多久。”张启东满脸愁容。
“别说了,这不是我们能控制的。”阿卡道,“谁和我一起去替彭苏泉收尸?”
总要有人去把尸体背上来,阿卡依旧身先士卒。
昆山举起了手,说道:“我和你一起去吧。”彭苏泉曾救过昆山一命,现在替他收尸,这算是报答吧。
电梯井的豁口黑乎乎的一片,透出阵阵寒气,仿佛是通向地狱的甬道。搬运尸体,两个人足够了,阿卡和昆山一前一后爬下了井道。没过多久,两人就在下面找到了彭苏泉的尸体。
“帮我照着点。”阿卡把手电塞到昆山手里,开始了尸检。
“他背部有大面积损伤,应该是大平面粗糙物体作用形成的。左腿和肩膀上的损伤,具有明显的方向性,是钝性棱边快速擦划而形成的,这些都是高处坠落常见伤。”阿卡说道,“致命伤在头部,彭苏泉在坠落过程中脑袋撞到了什么地方,这让他送了命。”
阿卡通过这段话宣布彭苏泉的死只是一个意外而已。最后,他又简单地替彭苏泉整理了下遗容。这个动作赢得了昆山的一点好感。
“昆山,现在还剩下几个囚犯?”阿卡突然和昆山说,“五郎和阮山海一开始就站在我们这边。皮耶尔不知道被谁杀了,加藤浩现在被关在管道间,彭苏泉又在余震中出了事。现在只有你和张启东了。”
“你想说什么?”
“你是个老实人。”阿卡道,“你不喜欢张启东吧,我也不喜欢他。”
“你是想让我……”
“没错,我想让你帮我看着他,他那边已经没有多少人了,跟着他们没有任何前途。但我怕张启东还会搞些小动作。”阿卡拍了拍昆山的肩膀,“所以就需要你帮忙了。”
“我一直都站在你们这边,如果他有异动,我一定第一时间就告诉你们。”
阿卡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现在就怕有些人居心不良,借彭苏泉的死生事。
两人背着彭苏泉的尸体回到了上面,阿卡将尸检的结果又说了一遍,表示彭苏泉的死只是一个意外。
一些人或许对这个结果抱有疑问,但也没有什么明确的证据表明彭苏泉的死与什么阴谋有关,于是他们保持了沉默。
“那上面怎么样了?”张启东问,“我们挖的地方会不会塌了,我们该不会要重新找个地方吧?”
陈柯明拿出手电筒,探进电梯井,一小块石头恰好落下,蹭着他的头皮掠过。
“这次轮到我了,我上去看看。”陈柯明把手电叼嘴里,爬了进去。
东方有句古话叫福祸相依,一场余震造成了彭苏泉的死,但也带来了意外之喜。
“这场余震带给我们的不光是坏事。”陈柯明的声音传了下来,听起来有点发闷,像是隔了一堵墙。
阿卡有些奇怪,他探进电梯井内看了看情况,但是没有看到陈柯明的灯光。
这就很有意思了。他心一颤,有了个猜想,难道通路阴差阳错之中被震开了?
“你什么意思?”他打开手电查看,结果只看到陈柯明的双脚。
“余震震开了一点。”陈柯明下半身还在这里,但头已经到达二楼了,所以他的声音隔了一道墙,“但还不够。”他从那条缝隙中退出,爬了下来,灰头土脸,脸上和手背上有几处擦伤。“比之前大了一点,我半个身子能过去。我看到了二楼,最起码电梯厅的情况还好,至少不像一条绝路。”
阮山海露出了没心没肺的笑容:“谢天谢地,我们终于遇到了一件好事。”
陈柯明道:“我们只需要再轮几次就能挖通。五郎,你和张启东把尸体搬走吧。”
实际上,余震带来的事并不仅仅这些,如果阮山海知道外面发生的事,他就说不出“谢天谢地”这样的话了。
由于这次余震,死亡的倒计时又加快了。
已知幸存人物:
死亡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