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哭泣
刚刚升入大学那会儿,我是一个头脑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家伙,除了一箧的漫画和小说之外,什么都没带,心里也空空的,刚刚好容得下千奇百怪的梦想和期待,有关学业,有关前途,有关爱情。我常常在夏天细细的风里打开心门,把堆砌许久的各种心情拿出来晾晒,或者把它们编在密密的精致的罗网,很狡猾地在空气中网来网去,不知道能网住什么,也不知道那网是否结实得可以留住所捕获的东西,只是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网着。
他就是那样不经意的闯进了我的罗网。在周末的舞会上他在那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捡"到了好奇的注视着一切的我,在三次邀舞都被我羞怯的拒绝之后,他依然不屈不挠地伸出了手。
"没关系,我也不怎么会跳;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跳一支曲子呢?"
或许是他眉底的几许落寞打动了我,我终于无言地站起身,把右手交给他。那时候的我连最简单的舞步也不会,可是在他的臂弯里我表现得十分自然,用小碎步随着他移来挪去,脸上是最平静不过的表情。他幽深的眼珠注视着我,我很严肃的回视他,自始至终沉默着。一曲既终,他说没想到我跳得这么好。我看他说得毫不作做,一本正经,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了——刚跳了几步我就发现,他和我一样,是个舞盲。
他也笑了。在那次的纵情欢笑中我们的心靠得极近极近,在他脸上我发现了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脆弱。
那之后我们就经常见面了。反正我还没开课,反正他刚刚毕业找到了一个闲适而体面的工作,两个人都很有时间。我们见面时他讲大学毕业找工作的种种艰辛和读书的时候千奇百态的趣闻秩事,我谈纯纯的漫画故事和自己的梦想。他总是专心的听,而我却习惯在他说话的时候东张西望,告诉他天上有一朵什么样的云彩在散步,树叶上有一只什么样的甲虫。我说这些的时候,他便停下来,很宽厚的等我说完了才接下去。那时候的日子过得简单、平凡、淳朴并且甜蜜。
后来我生病了,发着不太严重的烧,心里却烦恼不已。没有多想,我拨通了他的电话,八位数字后响起了他冷静而沉厚的声音,我握着话筒忽然泪如雨下,我说,我病了。
那天下午当我坐在**看着他耐心地削好一只苹果时,泪水仍止不住地滑落。他没有安慰我,只是把苹果切成薄片放在小碟里递给我,并用竹签叉起一片送到我的唇边。他一共说了两句话,他说有那么一种说法是老人们告诉他的,说是人每生一次病就会变得更聪明一点儿。
还说,能流泪也好,因为泪水可以洗净人的眼睛。
我不曾听说过这样的说法,我习惯于把眼泪含着眼睛里,因为我觉得,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的哭泣,终归不过是一种卑劣懦夫的勾当,我为流泪而羞耻,更为自己的软弱而不安,也为他那双深深注视着我的眼睛而惶恐,可是苹果甜脆的滋味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以那时候起,苹果成了我最爱吃的水果。
我的病渐渐痊愈了,夏天也终于接近了尾声,镜子中的我依然黑而消瘦,本来就很大的眼睛更显得大而深邃。那时候我们都开始忙了起来,他为考研,我为学业,两个人便很少出去游玩,改成了去北图的两人行。我们常常慢慢的穿过林荫道,穿过操场,穿过那条并不特别繁华的街道,走进北图鸽灰的暗影中。偶尔去嘉言堂看看老电影,也偶尔去学校附近的小酒吧喝杯咖啡,但我最喜欢的,还是那从不间断的从容而悠闲的漫步。只是,他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常常令我有点烦恼,我解读不了他的心。
在深秋,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午后,在学校里那条我们走过了无数次的铺满了落叶的林荫道上,他轻轻的拥住了我的肩头,让我因为萧瑟的秋风而颤栗的身体从他的怀中得到了温暖。我悄悄的抬起头,看见他平静的注视着前方,我悸动的心慢慢平和下来了。依偎在他身旁,听着细雨轻轻的敲打伞面上诗一样的轻响,一种深深的感动深深的渗入我的心中。我常常想,当爱情来到人心中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吧。
我开始有了属于自己的秘密和苦恼。我执拗的想信黄易作品中的说法:双鱼座是黄道中的最后一个星座,牧羊座是第一个,这两个星座的人如果可以相恋,必然是一个完美无瑕的圆。而事实上我是双鱼他是牧羊座。我相信我们从相遇到相识,都深藏着难以解释的缘。我自以为彻悟了他的目光和他的心情。我不再唱唱跳跳,不再大声的喧闹欢笑。我躺在**把总也长不长的发梢扭来扭去,无意识的叹了一口气,又一口气。当第一场冬雪悄悄来临的时候,我穿着一袭黑衣变成了一个沉静而美丽的女孩。
圣诞节前夜我拎着一只玲珑而别致的糖果瓶来到他门前不远的地方,踌躇着没有去敲门。我摇动着瓶子里粉紫浅绿和晶莹剔透的白色软糖,整理着那捆扎得精美可爱的粉色缎带。缎带的另一头垂在瓶子里面,系着一只小小的信封,那小小的信封一直摇来摇去,犹如我此刻的心情。就在我犹豫的时候,门开了。
我讶异的抬起视线,只见他拥着一个女孩走了出来。一刹那间,我的血液凝固了。击溃我的不是那女孩娴雅柔密的齐眉穗儿,也不是她娟好的容颜,而是他注视着她的眼光中,那一份来不及收拾的柔情,那是不必费心疑猜的明白如话的柔情,如他所给予我的完全不同的柔情。我的心像被洞穿了,黑色的风呼啸而过,那一刻,我连指尖都是冰冷的。我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爱,那不是柔软的糖果也不是我花了两个小时捆扎起来的粉色缎带,也不是那信封里封着的,颗颗如泪的红心。我所拥有的,只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我仓惶的离去,身后的呼喊似乎远隔了千年万年。第一次,我让泪水肆无忌惮的滑落,放任自己的心浸在飘洒纷扬的雪花中。在这一刻,那个炎热的夏日午后他说过的话分外清晰的回**在我的心中,他说,生病可以让人变得聪明,流泪让眼睛更明净。说这话的时候,他是不是早已料到有一天我会为了他而哭泣呢?
我生了一场病。病好之后,我真的变得聪明了。因为我明白,当你为了别人而哭泣的时候,所流的眼泪不是无谓的、愚蠢的、软弱的,而是最最美丽,如珍珠一样晶莹而宝贵的。我也开始明白,误会终究只是误会,再美丽也不能轻易沉醉,当心动的时候到来时,要懂得慎重再慎重,珍惜更珍惜。
我相信下一季的秋雨冬雪到来的时候,我再不会一个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