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如吾卿卿
雪山之巅,湖光万顷。
原本是人族奉天怀祖的圣湖,如今却尽失灵气,成了奢靡享乐之地。
湖心水榭,珍馐美酒已经备好。坐席食具无不是用黄金翡翠打造,在夜明珠的照耀下,金光熠熠。侍女提着宫灯,恭谨地站在长廊两侧,泥塑木雕般的脸在灯光摇动下有种莫名的阴森。
云渊走在吾卿身后,一路无语。
一进水榭,吾卿便袅袅婷婷地往坐榻上一倚,随着衣衫滑落,露出半边雪白的香肩。云渊却并不看她,默然坐在了对首。
“陈年的白玉腴,我特意为你备的,不尝尝么?”吾卿道。
云渊面无表情地端起面前的金樽,一饮而尽。
“说是陈年,不过五十载而已,只是我们的弹指一挥间,对于你们人类却已过了半生。真是可怜啊。”吾卿把玩着酒杯调笑道。似乎是被酒香吸引,一条金色带翅的小蛇从她袖中爬出,缠绕在她的手腕上,吐出鲜红的蛇信。
“百年也好,千岁也罢,终有一死,死亦何苦?无谓的永生,才是可悲之极。”云渊视若无睹,淡淡开口。
他的语气冷漠而讥讽,吾卿却不在意,似是见他应答,便心情甚悦。随手抚摸着小蛇的头部,一边细细地看着男子清逸的眉眼,唇角勾起。
魔族拥有千年的寿命,人类于她看来,不过是蜉蝣蝼蚁,沧海一粟。他们弱小无力,却又贪婪狡诈,被情感和欲望牵制,营营役役一生,甘于平庸和卑贱。可眼前的男子……却是不同的。
五年前,她刚结束了十年的闭关苦修,自北冥极寒之地返回。漠骁为她举行了盛大的宴席,宸暮宫欢饮达旦,昼夜不停。
声乐靡靡,舞衣翩翩,衣香鬓影,满室喧豗。
只有一个男子,白衣如雪,静静坐在角落,自斟自饮,全不为外物所动。
吾卿好奇地打量他,正好撞上他抬眼。
那是一双人族的玄眸,俊逸如远山青峦,带着一种冷冷的清,又透着一股淡淡的倦。他看了她一眼,又似什么也没看到,眼色如风般轻轻掠过。
她是魔族无上尊贵的郡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不是对她卑躬屈膝,奴颜媚骨?这人好大的胆子,居然视她如无物?
吾卿一下子便来了兴致,指着那白衣的男子问道:“他是谁?”
“拙弟云渊,不识礼数,郡主海涵。”漠骁身侧的丽人急忙道。
“区区一个贱奴,也敢在我面前说话?”吾卿冷哼一声,眸光收缩。虚空中一声脆响,像是无形的手打了一个巴掌,云潇身子一偏,半边脸上登时浮现了一个鲜红的掌印。
漠骁单手扶住云潇,另一只手轻轻摇晃着酒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里带着赏玩的意味。
云潇侧过脸,拭去了嘴角的血迹,又拢了拢散乱的鬓发,重新敛襟坐好,垂首不语。
吾卿看她一眼,嗤道:“姐弟?长得倒是像你,有一副好皮囊。”话音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森然,“我要是吃了他的心,对我的驻颜之术可大有裨益呢。”
她谑笑着,美目横波,望向座中独饮的男子。
云潇脸色大变,却又不敢说话,着急地看向漠骁,神情恳切。
漠骁饮了一杯,这才施施然开口:“好了,别太胡闹,那是云家下一任族长。”
“云家又如何?还不是我们的一条狗!”吾卿满是不屑。
漠骁并不否认,只是笑道:“即使是狗,也得用骨头养着。杀了狗,谁来给你看门护院?”
吾卿仍是不以为然,但当着漠骁的面前,不得不暂且忍下了脾气。媚眼如波,在白衣公子身上来来回回地兜转着,唇边渐渐浮上了一丝奇怪的笑意,像是无聊许久的人,突然看见了一件有趣的玩物。
云渊无召不来,只有宸暮宫办宴时才会上山,来了便只是坐在角落喝酒,沉默如影。
吾卿兴起,便在那日宴散后,无声无息地尾随其后。
男子似是喝多了,脚步都有些踉跄,有些辨不清方向,一路走进了临近山崖的密林中。
刚一进树林,男子身形顿时一住,沉静如渊渟岳峙,不回头,只冷冷地开口道:“谁?”
冷醒而淡漠,没有丝毫醉意。
那是吾卿第一次听到他说话。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冷寥落,有一种微微的倦怠。
吾卿饶有兴味地一笑,不退反进,身形快如鬼魅,瞬间逼近了男子身后,一出手便是杀招,屈指如钩,向他后心抓去!
云渊的反应也是快得惊人,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借风定位,洞察攻势,白衣行云流水一般往旁边滑开,避开这背后一击。
吾卿却不待他有喘息之机,立刻又抢身上前,招式未变,依旧直取后心。
云渊不及转身,已觉身后阴气森森,当下向后一仰腰,上半身已平平躺倒,双掌向后推去,掌心劲力吞吐,逼得吾卿不得不变爪为掌,两人掌心相合,一人腾空在上,一人后仰在下,接了一招。
一招过后,吾卿足不点地,飘然而返。而云渊索性借那一掌向下之力,原地翻身而起,足尖一错,已然转过身来。
寂寂林木中,两人隔了一段距离,相对而立。
云渊仓促受袭,且招招狠毒,杀意昭然。可此时终于见了来人的样子,却不疑不怒,面无波澜,一双眼只淡淡地扫过来。
不知为何,见他这般若无其事的模样,一股无名怒气就从心中腾然而起,吾卿一声冷哼:“大胆贱奴,见到郡主还不跪拜?”
云渊却似充耳未闻,全无反应。忽地一偏头,闪电般出手,眨眼间已挟住三束瞬息而至的光箭,于指间迸裂。
“七尺男儿,只跪天地父母,云渊恕难从命。”白衣公子从容收手后淡淡道。
还从没有人这样违忤过自己!吾卿怒极反笑,一扬手,只见一道金光如箭般飞蹿了出去,那样的速度,已经超过了人类可以反应的极限!
云渊只觉颈间一凉,一股极为暴烈的阴寒之气登时侵入五脏内腑,体内气息凝滞,手足已然僵立。待定睛时,才看见一条金色的细蛇正缠在他颈上,蛇头高高昂起,嘶嘶地吐着红信,蛇腹两侧赫然生了一对金翅!
那金蛇离他极近,冰凉的蛇信几乎触脸,然而却没有立刻攻击,昂起的蛇头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眼睛,就像是一个人在与自己对峙一般,赤红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点雀跃的玩兴。
魔族郡主娇媚一笑,幽幽道:“你身手不错,不过还远不是我的对手。”
云渊并不否认,只是在看到那金蛇时,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蜿而自纠,无足而飞。竟是螣蛇?
蛇修千年成螣,螣过天劫成龙。螣蛇乃是上古神兽之一,诸神寂灭后,早已不现人世,怎会在魔族郡主手中?
且传说中螣蛇为火神,司火光。可眼前这条金蛇却阴寒至极,只怕还另有玄机。
思忖间只听吾卿说道:“飞飞是我在北冥天池培育出来的灵蛇,至阴至毒。不用等她咬你,只消再缠你片刻,你便会气血凝滞,手足坏死,阴气侵体而亡。你灵气不错,不能浪费了,死了之后我只好让飞飞吃了你。”
那样血腥残忍的话,她却好似谈论家常般娇柔低语。
说到这,她目光流眄,话锋忽转:“不过,难得见着一个俊俏奴才。你若跪下求我,我便饶你一命,如何?”
云渊这才把目光从金蛇身上移开,看了她一眼。
“杀就杀吧。”他说。
吾卿一愕。
她杀人如麻,所见无数。临死之时,哭号哀泣者有之,惊怖颤栗者有之,摇尾乞怜者有之。而衔悲茹恨、慷慨横刀、宁折不屈者,更是屡见不鲜。
可从没有一个人,只这么淡淡地望向自己,这么淡淡地说一句,杀就杀吧。
吾卿错愕地看着白衣男子的眼睛,可那黑白分明的瞳眸里面却空无一物。既无生之留恋,亦无死之悲惧。既无爱之思慕,亦无恨之深切。只有一种清和一股倦。仿佛对这红尘万象的纷纷扰扰都已看透,都已尝尽,都已疲倦至极。
却偏偏还是清醒的,不肯沉沦与这浊世共醉。
吾卿突然明白了,这个人,根本不求生。连死都不怕的人,何以胁之?
“飞飞回来。”她忽地一扬手,缠绕在男子颈上的金蛇停顿了一下,赤豆般的眼睛里似乎有些不满,却还是闪电般飞回了她的袖中。
金蛇一离体,气海中冻结的内息顿时一畅,流转一周身,四肢百骸都渐渐舒展回来。然而云渊的脸上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是一丝转危为安后本能的放松,那双淡泊的眼眸里,依旧空茫无澜,似乎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失望。
吾卿的心里,不知怎么也猛地一空,有些索然失味,静了半晌,扔下一句话后,身形便鬼魅般地消失在了树影之中。
“想死?没那么容易。”
那之后,她依旧是呼风唤雨的掌上珠,他也依旧是落寞寡合的座中客。
吾卿活了两百多年,这是第一次去把自己之外的另一个人想起。两百多年,对于人类,已是三世轮回,可对于魔族,却不过正值华年。
《红尘纪·本初》中曾有言记载,“何为魔?神族失堕者为魔,人妖修炼入歧途者为魔,冥灵祭献魂魄者为魔。魔族之人,天生灵智混沌,虽具千年之寿,倾世之貌,却生如行尸,性同凶兽。”
人有三魂七魄,轮回不止。而魔族中人,生来只幽精一魂,胎光与爽灵俱是残缺不全,虽寿命漫长,却有觉无识,有欲无情,只有靠后天难以想象的苦修,才能修全残魂,开取灵智。
漫长而艰苦的修炼中,情感之物,只是软肋与牵绊。故而魔族冷血无情,只追崇无上的力量,即使是血亲之间,也毫无情之牵绊。
就如漠骁,吾卿只因他是魔君而忠服,并不为他是父亲而敬爱。她肆行世间,无所忌惮,杀人于覆手间,从不曾对任何东西多留一份心。
可吾卿却发现,自己时常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双清醒而倦怠的眼眸。
他愈是云淡风轻不动声色,她愈是觉得受了莫大的轻蔑与无视。她想要激怒他,撕碎他脸上那层没有表情的面具!她想要找到他的软肋和命门,狠狠地重创他,欣赏那张脸上显露出来的痛苦!
迟早有一天,他会像其他人一样,匍匐在自己脚下。
“杯酒已尽,云渊告辞。”
对面人的一句话将吾卿漫漫的思绪拉回。
北斗阑干夜未央,金炉侍女更添香。水榭中,玉壶倾倒,佳酿已尽,男子一双眼却未沾染上分毫醺意,清冷如天边弦月。
他言罢起身便走。
吾卿这次却不再阻拦,任由他拂衣而去。看着那袭白衣渐远,魔族郡主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榻上,一条金色的小蛇正从她的袖中爬出,盘在她半裸的肩上,蛇头对着男子离开的方向,轻轻嘶鸣,如作人语。
“哦?是吗?”侧耳听了一会,吾卿笑起来,妖冶动人,“飞飞不急。我们可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酒尽客去,吾卿却不急动身,慵懒地倚着,逗弄那条金蛇。
少时,一个黑衣的影守悄然落入水榭,跪地道:“禀郡主,渊公子已下山。”
“那你怎么回来了?”吾卿随意问道。
那影守叩地请罪:“属下无能,被公子斥退,不敢再跟。”
“哦?”吾卿一挑眉,有些意外,“今天倒是发了点脾气啊……”
她并不以为忤,只是含义莫名地笑了笑,问道:“何往矣?”
“是长欢楼的方向。”
“果然又去了那呢。”吾卿勾唇一笑,银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那影守只觉得湖面上的空气霎时结了冰霜,冷风大盛,过体如刀。闷哼一声,惊怖地伏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