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城

第4章 惊鸿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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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水捂住耳朵,躲在床下瑟瑟发抖。尽管如此,屋外的动乱还是清晰地传入耳中。斥骂声、哀嚎声、哭叫声,夹杂着刀剑铮然。

爷爷临行前,嘱咐她好生在家待着,不可随意出门。长这么大以来,这还是爷爷第一次离开她身边。她本是十分好奇的,可是爷爷收到那封传书后,神色里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她虽看不懂那神色里的深意,却也知道是极为要紧的事情,便不敢再添乱,只得乖乖应下。

说起来,那封传书也怪异得很,原本是一只活生生的白鹤,晃晃悠悠地飞进窗后就一头栽到地上去,吓了她一挑,赶紧上前去看,赫然发现躺在地上的哪里是什么白鹤,分明是一只手折的纸鹤,也不知是谁的巧手,折得栩栩如生,几可乱真。

爷爷的眼神一落到那纸鹤身上,便立刻变了。匆匆吩咐了她几句,翌日便起了大早,向东而去。

“弱水不怕,爷爷三日内必回。记住,即使出了天大的事,只要留在屋内,可保无虞。”

爷爷临行前的叮嘱犹在耳畔,弱水害怕地抱紧了双膝,努力不去听窗外声声分明的哀泣。

那些魔鬼,又来找什么反贼余孽了……这一轮搜捕下来,又不知要添几缕冤魂。那些眼睛,空洞地看着自己……

想到这里,女孩浑身打了一个寒颤,把头埋到膝间。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内。

“不用再找了,这里只我一个,带我走便是。”少年的声音清越,慨然喝道。

“牧哥哥!”识得那个声音,弱水一惊抬头,也顾不上害怕,连忙从床下爬了出来,跑到窗前,拂开临窗的柳枝向院外望去。

正被几个魔族侍卫团团围住的少年显然已是力有不逮,衣衫溅血,长剑断了一截,脚步也有些虚浮,勉力应付着几个魔族人的围攻,一个疏忽,背上被一掌狠狠击中。少年喷出一口鲜血,身形一晃,几欲倒地。其中一个头领模样的魔族趁势长鞭探出,如银蛇般缠绕在少年身上,将他手脚和脖颈缚住。

“呸!”魔族头领向少年脸上啐了一口,怒道,“没想到小小贱民,竟然折了我六名手下!你最好现在就跪下来,把同伙交代出来,不然我定将你抽筋扒皮!”

那少年挣扎了一下,可那长鞭仿佛活的一般,他越挣扎,收得越紧。少年面呈青紫,呼吸越发困难,却是毫无惧意,仰头大笑道:“拉着六名二等侍卫陪葬,我牧野死也值了!就是可惜……没杀了你!”

那头领闻言大怒,妖魅一般的脸庞扭曲起来,发出桀桀冷笑:“呵……不愧是殿前军的人,果然一腔热血啊!那我就把你的血一滴滴地放干,看你只剩一张人皮时,是热的还是凉的!”

话毕,头领手指在虚空一抓,做了个锁喉的姿势。缠绕在少年身上的长鞭蓦地收紧,勒进皮肉,鲜血从少年的各个关节开始渗出。

看着少年咬牙忍耐的痛色,魔族头领脸上现出残忍的愉悦,仿佛欣赏一般看着眼前的酷刑。

“谁?!”

头领突然厉喝,出声的同时迅速矮身一躲。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样东西破空而来,擦着头领的背部而过,没入对面一位魔族侍卫的胸口。

仿佛不敢相信一般,那侍卫瞪着自己胸口洇开的大片血迹,缓缓倒下,抽搐了几下,很快没了生息。

是谁?头领看着插在手下胸口的那样东西,居然只是一小截青色的柳枝,断口犹新,像是刚被谁随意折下一般。仿佛有一阵风从身边掠过,后背生凉,他这才惊觉,刚才那破空一击,他虽堪堪躲过,后背的衣襟却已经被划破。

长身华服的侍卫头领犹自心悸,却听手下一片惊呼。他猛一回神,这才发现刚才那名少年居然已经不在原地!兔起鹘落之间,竟然就在他们眼前消失了!

一阵风迅速卷过,地面上留下赫然点点血迹。

仿佛是势头已竭,那阵风越来越慢,最终停滞在了一处。在那风止之处,慢慢浮现出两个人的身形。

“牧哥哥,你坚持一下!”弱水扶住重伤的少年,急呼道。眼见隐身诀是不能用了,这一带的居民早已闻声逃走,只余下一片狼藉。她左右一环顾,当下做了决定,扶着少年踉踉跄跄地走进最近的一户人家。

这家人去屋空,院子里散落着一些来不及收拾的零碎家当。弱水扶起一把椅子,让少年坐下。

那长鞭像是勒进了他的血肉之中,牧野的全身关节还在源源不断地渗出鲜血,将她的半个身子都已经染红。

“牧哥哥!牧哥哥!”弱水推着昏迷的少年,又不敢大声呼唤,怕引来追兵。又怕又急,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了满襟。

泪珠落在少年的伤处,仿佛是错觉一般,血流顿时缓了一缓,那伤口周围翻出的血肉似乎开始慢慢地收合……

少年眼睫微动,吃力地睁开了眼睛,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弱、弱水?”

见少年醒转,弱水大喜,抹了一把眼泪,说:“牧哥哥,我替你解开这鞭索。”手指并作剑指一点,无形中仿佛有剑刃划过,长鞭断作几截,应声落地。

然而弱水惊惧之下,手指抖得厉害,没把握住“风之刃”的轻重,在划开鞭子的同时,也割破了少年的皮肤,刚止住的血又涌了出来。

弱水慌手慌脚地撕了衣襟给他包扎,嘴巴一扁,眼泪又要掉下来。

“没事,没事。”牧野恢复了一些,拍拍她的手臂,安慰着惊慌失措的少女。他怎么也想不到,隔壁那个平日里爱缠着自己玩闹的邻家女孩,有着这样深藏不露的身手,竟只身从虎狼环伺之中,救了自己一命!然而他心知眼下仍在险境,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当下忍住了惊奇,接过弱水手中的布条,咬牙迅速扎好伤口,一边问道:“弱水,可见到有乡邻被魔军掳去?”

弱水摇摇头,抽抽噎噎地说:“逃的逃,躲的躲,一路过来,还不曾见到。”

他方才主动诱敌缠斗,意在为乡邻争取时间,此时听到还没有无辜的伤亡,不由心下稍宽。

“地上有血,跟着血迹找!一定要把那小子给我揪出来!”

不远处有尖利的喊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四散开来,渐渐合围。

牧野心下一凉,知今日已是必死之局,只是万不能连累了弱水。他不知弱水究竟有什么来历,心里却仍只当她是邻家妹妹,怎么说也要为她争得一丝生机。

牧野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反手握住染血的断剑,挡在了少女身前。

“弱水,一会我引开他们,你往东北方向跑,千万别耽搁。若是能遇到他们,你也就有救了。”

“牧哥哥不要!”弱水拉住少年的衣角,突然想起了什么,回首一指,“我们往回跑,到我家去!只要进了屋,他们就捉不到了!”

怎么可能进了屋,就捉不到了?牧野淡淡一笑,也不点破,只道是这女孩天真烂漫,全无心机。听着魔族搜索的声音愈发近了,少年面色一沉,再不敢耽搁,将弱水往身后推去,起身便要出去。

“牧哥哥!他们会杀了你的!”弱水哭喊道,想再度运起隐身诀,带二人一起逃出。然而她平日里练功马马虎虎,是个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主,方才危急之下连续使出风之刃、隐身诀、轻身诀,灵力消耗太多,此时越急越乱,连手诀都掐不准位置。

牧野却没有回头,凝神迎敌,只疾声对她催促:“快跑,记住,往东北方向!快!”

少年拄剑而立,半身染血,身影寥落,然而脊背却挺得笔直。

弱水下意识地跑了几步,忽地又站住,回头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感觉有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喉头,突然之间也忘记了害怕。少女一拍掌,轻盈地跳到牧野身边,双手飞快地掐起手诀,带动指影上下翻飞。

“你在干什么!还不快走!”牧野没想到她去而复返,急喝道。胸口一起伏,又是一阵血气翻涌。

弱水一边行诀一边说:“牧哥哥,我来帮你。”语毕,她的指尖光华大盛,弱水抬头对着张目结舌的少年粲然一笑。泪痕犹在颊侧,可那一笑,宛若冰融雪嘶,晓露晨清,纯净地连那些漫天的血光也不能沾染分毫。

牧野定定地看着少女的笑颜,刚要开口说什么,耳边忽听到弱水一声清叱:“小心!”牧野猛然回神,却见一道黑色光箭已至胸前三寸!

弱水抢身过去,双掌虚合成半弧,指间银光点点,在二人身前织出一道屏障。光箭与屏障相击,发出有型有质的金石之声。光箭去势被阻,停在两方力量胶着处,箭头闪着幽蓝的暗芒,依旧牢牢盯准二人。

空**的小院里有寥寥几拍掌声响起,领头的魔族人走进来,拊掌冷笑:“没想到,这黄毛丫头本事还不小。抓回去献给四护法炼丹,倒也能抵过今日损兵折将的过失了。”

一听要拿自己炼丹,弱水打了个激灵,她方才虽然在牧野跟前哭哭啼啼,但此刻阵前临敌,却不愿露了怯意,恶狠狠地使劲瞪了一眼对方,呛声道:“拿我炼丹?只怕你们没那么大的丹炉装本姑娘呢!”

牧野看她一眼,愈发惊奇,眼中也一片赞许。

头领一声冷哼,似乎不屑与她逞口舌之勇,屈指在半空一弹,停滞住的光箭突然力势加剧,一分分逼退弱水身前的屏障。

牧野刚想上前帮忙,却见另外几名魔族侍卫从院子后方跳墙而入,包抄过来。牧野提剑大喝,只身迎上前去。

“牧哥哥!”弱水急道。

他伤重如此,还有余力以一对多吗?身后牧野已与魔族侍卫激斗在一处,弱水看不见战况,只能焦急如焚。心神一乱,幻化出来的屏障顿时有了裂纹,光箭在瞬间冲破了阻碍,直朝她心口取来!

“好纯净的灵力……好久没尝到一口有灵气的心头血了。”头领的脸上现出贪婪而残忍的笑意,舔了一下苍白的嘴唇,森然喃喃。

那样咫尺的距离,光箭的来势快如惊雷掣电,弱水大脑一片空白,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睁睁地看见箭头已经碰到前襟,幽蓝的火焰嘶鸣,顿时将胸前的衣衫化作齑粉!

要死了吗……弱水失神地想,脑子里一下子涌上各种纷乱的思绪。不知道爷爷回来发现自己死掉了会怎么样……早知道、早知道以前练功的时候就认真点了,不总想着挑担卖桂花糕的大爷什么时候来了……

她乱七八糟地想着,隐隐听到身后牧野痛心疾首的大喊,她本想回应,然而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前仿佛起了雾气般朦朦胧胧,在那雾气之中却又好像有无数光点在移动……

女孩缓缓向后倒去,点漆般的眸子里像是晕染了夜色,黑色的瞳孔逐渐放大,渐渐占满整个眼眶,竟变成了纯黑的眼眸!而在那片纯黑中,像是夜色里升起星辰一般,慢慢地浮现出另一双眼睛……

在黑色光箭没入弱水胸口之前,一道雪亮的剑光如垂虹般落下!

犹如冰火交接,暗蓝色的火焰倏然熄灭,光箭被击碎成无数零散的光点,每一个光点中都禁锢着一缕冤魂,脸孔扭曲,满含刻毒的恨意,刚离开束缚就在纵横的剑气下纷纷破碎,竟无一点逃逸开来!

持剑飘然而至是一名素衣女子,衣袂飘飞,容颜如莲。手中长剑轻似鸿羽,薄如蝉翼,几若无物,摇曳变幻,流转出光影万千。

“无影剑!”

魔族头领骇然变色,肝胆欲裂,下一秒,那柄无影长剑便轻轻抚上他的胸膛,轻柔地恍若情人的一次回首。

弱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神仙一样的天外来客,嘴巴痴痴张着,瞳仁却在一瞬间已经恢复了黑白分明的常色。

女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是惊了一下,又细细打量起来,秀丽的眉头微蹙,俄而才轻轻摇头,觉得自己大概看错了什么一般。

直到女子伸出一只手将她拉起,察看她的伤势时,弱水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句:“神、神仙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