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长欢
渡沧海兮渡沧海,魔尊骑虎游八极。
何人倚剑白云天,剑光照空天自碧。
卿云灿兮星辰行,日月光华耀一人。
阳宸暮雨兮寰宇有道,嗟彼人奴兮何德于世。
贱骨凡胎兮天地为怒,魔尊降世兮御宇红尘。
人奴震怖兮伏地求死,天地独尊兮唯我魔君。
此时,宸暮宫内,清平殿上,乌鬓如云,舞袖成风,数百名绝色舞姬翩然起舞,檀牙板细碎微响,七音笛婉转横吹,一片歌舞升平。
魔族宫主漠骁揽着华服的丽人居高而坐,酒酣兴起,命人传杯于舞姬中,击鼓为号,停杯者便宽衣而舞。座上之人皆左拥右抱,放浪之态,不堪入目。
然而,这样的温柔乡中,却还有一个人始终是冷醒的。
白衣的公子独身坐在阴影里,自斟自饮。旁人怎样的喧嚣,似是全然不入其耳。
少时,饮得醉了,他便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横放于案的折扇,轻声念着:
“高烧银烛照红妆,香雾穿瑶席。”
“款款檀牙细拍。醉金尊,东方未白。”
仰头将壶里的酒一饮而尽,白衣的公子倏地伏在满是酒污的桌上,轻声地笑了出来,那样的笑声转瞬就被淹没在丝竹声中,却引得高座上的丽人浑身悄悄一震。
侧耳仔细分辨着杯盏谄笑中依稀的笛音,白衣的年轻男子和着笛声念出最后一句:
“传柑相遗,探茧争先,明年今夕。”
明年今夕……今夕又是何夕!
扣在折扇上的手指陡然收紧。
在一片喧嚣中,一名魔族侍卫进入大厅,膝行至玉阶前,低声禀告着什么。漠骁略一扬眉,侧身就着丽人手中的杯子喝了一口酒,淡淡道:“说出来,给大家助助兴。”
那人领命后躬身站起,面朝大厅,沉了一口气,声如金石,尖利刺耳,顿时穿透了满室喧闹:
“贱民暴乱,起于云隐。蝼蚁之族,不当一击。妄自挑衅,自寻死路。三护法日前率一百精卫,大败贱匪,诛者以千计。”
厅内顿时欢腾起来,众人齐声高呼:
“天地独尊,唯我魔君!日月光华,御宇红尘!”
满堂喧豗中,那一声极其细微的破裂声似乎没有人听到。白衣公子的面容隐没在暗影中,脊背微微颤抖。少时,他突然站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厅。
高座上的王者在潮水一般的高呼声中微微眯起了眼,看着那一道白色的身影退出,眼神一转又落到了白衣公子方才的座位上,一个不着痕迹的笑容在脸上转瞬而过。
那里,静静躺着的一只金杯已经碎裂成无数片。
“怎么,云渊今日似乎兴致不高啊?”漠骁蓦地收紧了手臂,俯身说。
怀里的丽人吃痛,却不敢发出声音,只是神色忧急似乎想要解释什么,然而朱唇方起,便被粗暴地堵住。
漠骁一把扯住她的头发,欺身压上,竟就在大殿之上撕扯下了她的衣服。殿上的祝颂之声仍在一浪高过一浪地绵延,被压在座上的女子没有挣扎,只是轻轻向里别过了头。
宸暮宫外绵延数里皆极尽奢华,千万种罕有的珍奇花草竞相开放,随处可见涌动的地下泉眼,用金樽舀起一杯便是浓香馥郁的美酒,每一棵树都是由整块翡翠雕成,挂满了夜明珠,映衬着四周山巅上的茫茫白雪,流转出金光万千。
然而云渊知道这恍若人间仙境的地方每一步都隐藏着危机,无数高手隐身在这些琼林玉树中,强大的结界布满空间的每一寸地方,甚至没有一只飞鸟可以从千仞雪山之上穿过。
他走得极快,身边遍布着举世无双的珍宝,却仿佛极其厌恶地不愿多看一眼。
不多时便走到了山崖边缘的一带密林中,宸暮宫中的歌舞之声才终于听不见,男子暗暗吐了一口气,终于停住了脚步,这才发现手心刺痛,竟然已经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血。
白衣公子静立在高深林木间,神色微微变幻着,手指几度收紧,最终还是颓然地松开,一抹冷然的笑意浮上嘴角。
何必……何必?云家的每一个人,都是那些起义军欲杀之而后快的吧?命运的咽喉,早在两百年前就已经扼住了一切。
云渊抬头看着密林上方的天空,突然间眼色微微一变。有人?不是魔族的气息,竟然有人闯进了红尘雪山之巅?是起义军的刺客?一时间,他心如电转,然而身形却分毫未动,只有一道冷光在掌心流转而过,迅速被他收进了袖中。
“公子。”几个身影快如鬼魅地出现在林中。
“山顶的结界有外人闯入,请公子速回。”
魔族侍卫出现的那一瞬间,云渊突然感觉到有一股凛冽的杀气腾现,然而却只是一刹那间,林中又恢复了之前的岑寂。
他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颔首,举步跟着侍卫走了出去。
夜已深重,即使是烟花最盛的长欢楼,此时也已沉寂了许多,只有临窗一间雅阁中还有琴音传出。
一曲抚罢,对窗而坐的那个人依旧反常地沉默着,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的夜色。
公子今日是怎么了?紫衣的女子有些奇怪,但并没有多问,只是起身来到窗前。
“夜深露重,公子莫要着了风寒。”一边说,一边探手去关窗。
“别动。”
身边静坐许久的人突然开口,女子一惊,竟发现伸出的手指像是碰到了什么坚硬而冰凉的屏障,触及之处虚空里蓦然延展出一道又一道暗金色的花纹,在夜色中亮了一瞬又转眼间消失。
身边白衣一闪,云渊已揽住女子的腰身将她带回到座上,低头说,“别怕,是我设的结界,不会伤到你。”
怀中的女子蓦地抬眼,心下更是惊讶。外面的应该都是吾卿郡主派的守卫,云渊怎么敢对郡主的眼线动手?今日,到底出了什么事?
“唱晚,满杯。”
沉吟间听到男子在耳畔唤她的名字,神色里不复往日的放诞颓丧,眼底似乎压抑着隐约的光芒。
被唤做“唱晚”的女子敛襟正身,从男子的怀里离开,舒手便斟满了二人眼前的酒杯。
云渊看了她一眼,从袖中拿出一物放在桌上,然后举杯一饮而尽。
那是一枚半掌大的令牌,用玄铁铸造,乍看上去上面似乎什么也没有,然而光线落到令牌表面的一瞬间,像是虚空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书写,一个朱红色的“铮”字慢慢显现出来。
“这是……天啊!”
唱晚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东西,立刻用手绢掩嘴,止住了脱口而出的惊呼,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看向窗外。
“无妨。我设的结界,对于那些影守足够了。”云渊看到她的忧色,宽慰道。
唱晚舒了一口气,转向男子惊问道,“这是……这是寒铁令啊!公子手里怎么会有?难道、难道是殿前军来找你了?”
云渊不置可否,又为自己斟了满杯,却只是端在手里,沉吟不饮。红烛昏沉,映着男子眸光里涌动的波澜。
唱晚却已从惊异中平静下来,已然恢复了往日淡雅的仪态,默默起身去挑灯芯,手却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
烛火重新明亮的那一瞬间,她听见男子叹息般的声音慢慢从身后传来。
“唱晚。”
“他们应该是恨死我的吧?”
女子应声回首,微微摇头,笑容温婉,带着隐约的无奈,“旁人又怎知公子的难处?”
“那你呢?”云渊的目光落到那张眉目如画的脸庞上,“你可恨我?”
“唱晚的命,是公子救的。”
她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地说。
迎着摇动的烛火,女子亭亭而立。烛光照亮了她另一边脸,像是无俦的美玉上的裂纹一般,一道长长的疤痕由额角一路延伸到脖颈,划开整张右脸。
云渊的目光落到那道疤痕上,眼色一跳,像是烫着了一般地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