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城

第14章 瑶台路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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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金石相交,铮然作响,惊起山谷中飞鸟片片。

错身间,两个人影快如疾风闪电,乍合又分。

女子回首出剑,绯衣翻飞,如同一朵盛放在雪山之巅的红莲。那一剑自半空中回身刺来,剑光映得女子须发生寒,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那对首的男子微一剔眉,流露出几分惊叹,却是不肯轻易退却,手腕一振,竟是正面迎上了那一剑。

两剑相当,宛如平地起了风暴,在林中霍然炸开。落英缤纷,簌簌而下,在半空上就被搅得粉碎,如同大雪一般落下。

在落雪中,一道剑光忽激射而出,钉在地上,剑脊上一道细微的裂纹迅速蔓延,只听得一阵破碎的微响,整把长剑突然碎裂开来,一片一片地落在地上。

凛冽的剑气渐渐收敛,飘摇的落英也慢了下来,宛如雪尽一般,露出中间两个人的身影。

百招过后,还是逃不掉被断剑的结局啊……冥弋苦笑一下,朝女子拱了拱手。

“冥弋。”凌霄收了剑,很高兴的样子,对着那男子说道:“你用普通的佩剑,都可以在雪霁下走百招了,看来伤势已经无碍了!”

冥弋点头不语。在烟岚谷已经住了三月有余,谷里宁静怡人,又多珍奇药材,他本就有一半魔族的血脉,复原的能力是常人的数倍,一身的大伤小伤早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他看了一眼兴高采烈的凌霄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凌霄却没有注意到他的犹豫,发自内心地为他的好转而开心。练剑练了半天,她有些饿了,惦记起来后山刚熟的桃林,便喊男子:“冥弋,我们去摘桃子吧!”

绯衣女子收了雪霁剑,像个孩子一般欢天喜地地提议道,眼神雀跃而清澈。

冥弋的唇边有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点了点头。

“哎……你小心点。”

冥弋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正在爬树的女子,忍不住脱口提醒了一句。语音未落,自己倒先惊讶了一下。这女子身负绝技,自己居然担心起她爬树的身手来?男子一向冷漠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树上的凌霄却没有看见这一幕。她单手勾住一个枝桠,那枝桠只有手臂粗细,本难以负重,可她身段轻盈,轻轻松松地挂在那里,腾出另一只手去摘桃子。

“冥弋,接住啊!”她对着树下喊道,未等男子应答,一颗颗个大饱满的桃子便砸了下来。

冥弋手忙脚乱,连忙撩起了衣服下摆去接。桃子一颗颗都十分有分量,咚咚地落在了他的衣襟里。

看着差不多了,凌霄才停下来,一松手指,人已经如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两人在桃树下席地而坐,凌霄用手绢将桃子擦净,递给旁边的男子,粲然笑道:“给。”

冥弋伸手去接,两人的手指轻轻相触。男子的手指凉得像冰,凌霄立刻抽手回来,脸颊上泛起微微的红晕,抿着嘴角的笑意,低头咬了一口桃子,鲜美多汁,似乎甜到了心里。

谷中的山风都是温润而清新的,吹动长林萧萧如语。凌霄偷偷抬眼去看坐在旁边的男子。他静静坐着,极目望向远方的山峦,风吹动他的鬓发,银色的眼睛里沉淀着一种无声的寂寥,仿佛有一场大雪落满了那双眼眸。

凌霄便看得有些怔住。自从大漠初遇,到冥弋住进烟岚谷,几个月来,她与他朝夕共处,那一颗心不知在何时,已经悄然地系在了这个沉默孤僻的男子身上。

她自幼在谷中学艺,不谙人情世故,性子爽朗热情,并不是优柔寡断的闺阁女子。喜欢便是喜欢,她坦坦****,并不惧于表示出自己的心意。

蛮奴又如何?拥有魔族倾世的容颜,却同时怀揣着人类一颗敏感而善良的心,这样的交织与矛盾,多么迷人啊!

“凌霄。”

在女子出神之际,忽听得冥弋一声轻语。

“恩?”她含笑答道,面颊上犹有嫣红,灿烂如天边晚霞。

男子的目光远远地看着山顶之后谷外的天空,淡淡地说道:“我要离开了。”

凌霄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以为他说要离开桃林回去,便边站起身来边说道:“是该走啦,天色都有些暗了呢。”

冥弋却坐着未动,只是转过脸来看向她,银眸里倒映着整片火焰般的霞光。他看着女子,重新说了一遍。

“我要离开烟岚谷了。”

女子身体一僵,脸色顿时苍白。

“你、你的伤还没……”凌霄急切地说。

“我的伤已经好了。”冥弋轻轻一笑,“你自己不也说,我都可以在雪霁底下走过百招之上了么?”

凌霄无法反驳,搅紧了手指,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你、你可以留在谷里,不必要走……”她说了一半,声音便无力地低了下去。她心里不是不知道,冥弋终究有离开的一天,他不是烟岚谷的弟子,即便师父愿意留他,他在世间必定也还有牵绊,又怎会愿意就此隐居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里?

“你可是惦记谷外的亲人?”她不由问道。

冥弋却答得直接,“我没有亲人。”

“那……”凌霄略一犹豫,还是忍不住问出口,脸色紧张,“是你相爱之人吗?”

男子冷冷一哂,“怎么会有人爱上像我这种不人不鬼的怪物?”

“才不是!”凌霄脱口而出,“你很好,真的很好!”

冥弋意外地看向女子,她面色一红,却没有避开他的视线,眼神真诚而肯定。

冥弋垂眼一笑,这一笑,不再有冷锐的锋芒和讥讽,而是带着淡淡的柔软。他重新将目光远送,将那一缕细微的笑意慢慢融进了燃烧得愈发热烈绚烂的晚霞中,轻轻说道:“烟岚谷很美,你们待我也好,只是我并不属于这里。”

“那是为什么?”凌霄不解,“你留在这里很安全,外面世道那么乱……”

冥弋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我需要的不是安全。”他一拂衣摆,长身站起,山风吹过他苍白的脸颊,男子的眼中闪过一抹幽沉的恨意,他看着西方,那里白云的深处,目光所不可及的地方,耸立着一座直入云霄的雪山,“我需要的是力量。”

是的,力量……只有无上的力量,才能碾碎那些魔鬼,才能洗刷掉他身上的血债和耻辱!

冥弋在袖中紧紧握紧了拳,眼眸一黯。那一瞬间,一种被压抑住的黑暗和暴虐的气息突然从男子身上散发出来,让凌霄袖中的雪霁剑有些不安地震动起来。

雪霁通灵,可识邪祟。

虽是武脉传人,但毕竟对术法耳濡目染,凌霄在那一瞬间几乎本能一般地退后了一步,握紧了袖中的剑,看着男子转黑的银眸,脱口道:“冥弋,你……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然而男子回首时,眼中的凶狠却已经消散,看向女子的眼神带着罕见的温和与善意,轻声问:“怎么了?”

凌霄一愣,刚才那种巨大的危机感转瞬而逝,不禁让人怀疑只是一场错觉。

“没、没事。”凌霄摇了摇头,感觉到雪霁也安静了下来,不再动弹。她松口气,道是自己听到了冥弋要走的消息,情绪有些失常,反倒杯弓蛇影起来了。

“你若需要力量,我或许可以帮你。”凌霄想了想,说道。

“帮我?”冥弋一挑眉,反问道:“你愿意同我出谷,反魔族,杀漠骁么?若是如此,以你的力量,确实可以帮我。”

“我……”凌霄一愣,竟一时嗫喏着,说不出话来。

冥弋却是知道她心中顾虑,宽容地一笑,带着理解的意味,“烟岚谷中人,不可插手世事。不是么?你帮不了我,就如同即便是烟岚谷这样强大的存在,也救不了这个乱世。”

凌霄哑然。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总觉得男子这个笑容里,似乎若有若无地带着一种责备和嘲讽。

爽直大方的女子突然有一种不敢直视对方的羞愧。冥弋说得没错,不可随意插手世事,沾染六界因果,是由烟岚谷开山立派的祖师爷亲口传下的一条门规。若有触犯门规者,都会受到难以想象的残酷刑罚,轻者永生逐出师门,重者废去功力记忆。纵然是两百多年前那位卜脉天才,也逃脱不了天道惩处。

她是孤儿,与胞兄相依为命,后被师父收养,烟岚谷便是她的家,师父和师姐便是她的亲人。她长年在谷中,一心习武,不问人间事,故而性子单纯直接。然而艺成的这几年,却也跟着师姐出过几次山谷,才知道比起桃花源一般的烟岚谷,外面的人界已经变成了怎样一个炼狱!她嫉恶如仇,见不得不平,若是遇上了欺凌弱小的事,总是忍不住会出手,包括这次在大漠中救下冥弋。但这些毕竟只是小事,师父宠她,也就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真是插手两族战争,挑起红尘祸事,只怕师父即使心中不忍,也得依着祖师爷的规矩,废了自己的武功,洗去自己的记忆,彻底赶出烟岚谷吧?

废了一身功夫,她并不在意,可师父待她恩重如山,师姐与她情同姐妹,要她喝下那捧忘川水,抹去所有过往的痕迹,她真的能做到吗?

女子低头不语,神色不断变幻着,似乎陷入了矛盾。

冥弋看了她一会,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淡淡道:“日落了,回去吧。”说罢便率先往山坡下走去。他走得很快,只留下一个孤绝的背影给她。凌霄呆呆地看着,只觉着一切都和在瀚海大漠的相遇那样相似,他依旧冷漠如初,决然地拒绝了她的邀请,转身独自一人走入漫天的风沙之中,哪怕前路即将面对的是九死一生的凶险和无望。

凌霄忽地眼眶一热,只觉有什么东西梗在了心间,梗得她头脑发热,心中那一句酝酿了许久的话来不及思考便已经脱口对着男子的背影喊了出来。

“冥弋!你这个大笨蛋!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啊!”

已经走至半山的男子身形陡然一凝,不可置信地回头,神色震动。

女子站在山坡上,一身绯衣如血,仿佛要融入碎金般的溶溶落日中。身负绝技的烟岚谷女弟子,忽然就在男子回首震惊的目光中,红了眼眶,有些委屈地低声道:“我喜欢你啊,你、你这样执意要走,难道就不肯为了我留下来么……”

冥弋直直看着女子,说不出话来。那半晌的沉默对于凌霄而言,仿佛漫长得过了一个世纪。她咬着嘴唇,面色绯红,忐忑而紧张地看着男子变幻不定的脸,急切地想从对方的反应中找出一丝答案。

半晌过后,冥弋的神情才从震惊慢慢地变得平静,他看着凌霄,唇边浮现出一抹无奈而苦涩的笑意,又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你甚至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那一句话,语意微凉,仿佛叹息一般,幽幽地从半山飘上来。

凌霄却一瞪眼睛,红着脸反驳道:“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你是冥弋!”

她说得极为认真,眼中光芒凝聚,清澈雪亮,凝望着男子,又肯定地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你是谁。”

半边山坡晚霞尽染,风从两人之间横穿而过,吹动绯衣与素袍猎猎而舞。

两人相对而立,心中动容,谁也没有心思注意到一向生人勿近的烟岚谷,此时正有一位风尘仆仆的老者,远道而来。

烟岚谷长弟子站在谷口,一袭白衣如云,静静地等待着来客。

“前辈。”见到老者,九阙行了个礼,“家师恭候已久,请随九阙移步谷内。”

那老者粗布葛衣,带着一顶简陋的斗笠,身形长大,须发皆白,一眼望去只像个寻常的渔翁。他朝九阙细看了几眼,神色掩在了斗笠的阴影中,看不出变幻,温颜一笑,点头道:“好,好。烦请姑娘引路。”

烟岚谷入口设有迷阵,暗合奇门八卦,然而九阙在前,老者在后,俱是从容举步,很快便进了谷。

走到一半,老者突然神色一跳,不经意地向上方看了一眼。山坡上遥遥站了两个人影,衣袂翻飞,相视而立。

九阙也看到了,微微蹙了一下眉,说道:“那是师妹凌霄和……谷中的客人。”

老人一笑,并不多问。

九阙的师父,怀璧老人确实恭候已久。一壶清茶,三泡过,杯已温,满室生香。

远远地看见人影,怀璧老人忽地长长吐出一口气,神色复杂莫名。

九阙将来人引至门口,行了一礼,束手退去。

那老者却看着她的背影良久,不知在想什么,直到屋内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响起:“喂,我说你,用不着一来就盯着我的大徒弟看个不停吧?”

老者闻声一笑,收回目光,拂衣走进了屋,看着烟岚谷的主人,苦笑着摇头:“庭止,多少年了,你还是没变。”

从这个耄耋老翁口中叫出来的,居然是怀璧老人不为人知的俗家表字。

来人已经取下了斗笠,露出一张气度徐和的脸庞,看起来慈眉善目,一双眼睛却深不见底,让人只觉得他年岁已高,却判断不出来到底有多少年岁。

怀璧老人叹道:“你却是……老了许多啊。”

那老者轻轻一笑,并不以为意,坐在对席,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这才取了茶杯,先是闻香,再分三口饮下,闭目细品半晌,才开口道:“两百四十年又三月了。如何能不老?”

一时默然。往事太苦,苦得一杯清茶都难以下咽。

怀璧老人出指一点,放在案上的青色纸鹤忽地一翻身坐直,伸了伸脖子,动了动翅膀,随着一声清啼,竟化作了一只活生生的翠鸟,振翅从窗口飞走。

两个老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只翠鸟飞远,直到没入葳蕤林木之中,引起一阵此起彼伏互相呼应的鸟鸣。

“我见到那个人了。”老者突然开口道。

“恩?”怀璧老人提起茶壶,一个“凤凰点头”,给对方新沏了一杯,并不意外地应了一声。

“确定吗?”老者不做声地吸了一口气,握在茶杯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七杀、贪狼、破军在命宫的三方四正会照,正是‘杀破狼’的命格,我不会看错。”怀璧老人沉声道。

“三星聚合,天下易主……”老者冷定的手此时竟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喃喃了一句,眼中压抑着一种奇异的光芒,忽地以茶代酒,将手中新茶一饮而尽。放下空杯,老者看着对面的怀璧老人,轻轻问了一句:“是时候了?”

仙风道骨的烟岚谷谷主微微颔首。

“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