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种我一粟青

第283章 阿伊莎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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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天,他和村民们一起在地里忙到深夜。

干草一捆一捆地铺,坎土曼一下一下地往下落,沙土被翻起来的闷响混着风声和人声,在戈壁空旷的夜里传不了多远就散了。

他蹲在地头啃冷馕的时候,旁边的老汉递过来一壶温热的奶茶,他没客气,接过来灌了几大口,咸暖的**顺着喉咙往下走,把一天弯腰铺草的疲惫冲淡了几分。

连续干了三天,第三天傍晚,他正蹲在地头和铺草的老乡对着水平仪调整最后一片地块的坡度,远处的沙枣树被落日烧成了橘红色。

阿依木就是在这个时候跑过来的。她跑得又急又慌,粉色的裙摆在风里扯成了一道细线,两条小辫子跑散了,碎发糊在满是泪水的脸上,还没跑到跟前就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大哥哥!大哥哥……”

孟铭手里的坎土曼木柄咣当一声砸在地上。他蹲在那儿,看见阿依木的眼泪顺着下巴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沙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坑。

“阿伊莎姐姐……她、她摔了……流了好多血……”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的一声,那些还在脑子里打转的数据、坡度、草层厚度全被炸得粉碎。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了旁边的坎土曼柄上,疼不疼他完全不知道,丢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外冲。

阿依木的哭声在后面追着他,断断续续地被风撕成一截一截。

“她的……腿……腿不能动了……”

孟铭忘了自己是怎么跑回研究院的。脚下的沙地是软的,踩下去陷一脚,拔起来又陷一脚,他跑得跌跌撞撞,肺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一把一把地往外攥,嗓子眼里漫上一股铁锈味的腥甜。

风声从耳边刮过去,阿依木的哭声被甩在身后,断断续续地追着他,越来越远。

院子里的景象和他离开时判若两地。

一群人密密匝匝地挤在古丽夏提教授那间土坯屋门口,伸长脖子往里探,压低的议论声搅在一起,嗡嗡地响。他认出了几张脸,张萍站在最外层,手里还攥着那个搪瓷盆,盆里的水早就凉透了;张晓晓踮着脚扒着前面人的肩膀往里看,回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脸色发白。

有人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认出是他,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挤进人群的时候胳膊肘撞上了谁的肩膀,对方“嘶”了一声,他没停。有人被他扒拉得踉跄了半步,低声抱怨了一句,他也听不见。肩膀、后背、膝盖,不知道蹭过了多少人的胳膊和衣角,他从人缝里一层一层地往里钻,直到踉跄着踏进那扇门。

屋子很小,是那种土坯夯出来的老屋,墙皮斑驳脱落,屋顶的椽子被灶火熏得发黑。平日里堆满了资料和器材,此刻被紧急腾出一小片空地,勉强搁下一张窄窄的木板床。

木板床也简陋得不像话,床单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边角磨起了毛边,枕头上还留着几道没来得及抚平的褶皱。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浓,却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鼻腔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阿伊莎躺在**,洗得发白的迷彩外套上洇开好几处深色的湿痕,左边裤腿从小腿那里不自然地塌下去,布料的褶皱堆叠在一起,底下的形状让人不敢细看。

她的脸是灰白的,不是戈壁风沙里吹出来的那种带韧劲的糙白,是一层薄薄的、几乎要透出底下骨相的纸白。

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鬓角,平时总是扣得齐整的遮阳帽不知掉在了哪里,辫梢散了几缕,软塌塌地贴在脖颈上。

她闭着眼,眉头紧紧蹙着,那道浅浅的竖纹刻在眉心,随着每一次呼吸轻轻发抖。她在忍,在用尽了所有力气在对抗某种蚀骨的疼。

疼还不是一下一下的,是持续不断的,像钝刀子割肉,她咬着牙扛了这么久,已经扛到了极限。

孟铭站在门口,一步都迈不动了。他脑子里那些爆炸后的碎片还在嗡嗡乱飞,却又被眼前这幅景象压得一片空白。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撞得肋骨都在震。

耳边嗡嗡地回**着周围人的声音。

“好端端的,怎么能摔成这样……”

一个女生捂着脸小声说道,声音都在发抖。

旁边扎马尾的女生双手攥着衣摆,压着嗓子接话:“听说是去放资料的屋子拿东西,踩到了地上的酒瓶子,脚下一滑就……”

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那屋子里东西堆得多高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说话的人挤在门口,半个身子探进来,又缩回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辩解似的急切,“好几箱设备摞在铁架子上,她摔下去的时候撞倒了架子,东西全压在她身上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几乎没了底气,像是被自己描述的画面吓到了。

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太重了,那箱子我们两个人搬都费劲……”

“谁把酒瓶子丢在那儿的?”

“王教授已经在问了,这谁肯承认啊?”

几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目光在彼此脸上快速扫过,又同时移开,各自垂下头,不再说话了。

叽叽喳喳的声音萦绕着孟铭的耳朵,孟铭听着,嘴唇抿成了一条发白的直线。他的拳头在身侧慢慢攥紧,指节硌得咯吱轻响。

酒瓶子,地上的酒瓶子。

他们是禁止作业期间酗酒的,村里人忙着生计怎么可能会跑到他们放实验器材的地方喝酒?

孟铭走到床前。

床不高,阿伊莎躺在上面,蜷起来的左腿小腿向外侧微微拧着,裤管被什么东西剪开了一截,露出底下青紫肿胀的皮肤。她的呼吸很轻,却很短促,每一次吐息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跟着她的节奏一起碎了,碎得拼不回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问疼不疼?这不是废话吗。该说你会没事的?他凭什么说这句话。该握住她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沙土和草屑的手掌……

就在这一刻,阿伊莎睁开了眼。她的睫毛颤了好几下,像是连睁眼这个动作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眼珠缓缓转了半圈,灰蒙蒙地扫过了床边的几个人影,最后落在他脸上,就不再动了。

那双平日里盛着戈壁清冷月色的眼睛,此刻被疼痛磨得蒙了一层水雾,那层水雾下面,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她又把眼睛闭上,嘴角动了一下。

古丽夏提教授从人群里挤进来,花白的碎发散了好几缕,肩上旧棉袄的扣子也扣歪了一颗。

她平日里那副温温和和的从容劲全散了,步子快得有些踉跄,一进屋就直接坐到床沿上,伸出粗糙的手掌握住了阿伊莎苍白的指尖。

那只手背上爬满了凸起的青筋,指节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痕,可握住阿伊莎手背的动作轻得像托一片被风刮落的沙枣花。

她的拇指在阿伊莎冰凉的指节上一下一下地慢慢揉着,像是想把那点疼从骨缝里揉出来。

“孩子,忍一忍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眶红了,却没有掉泪,只是眼角那道深深的皱纹里蓄着一点没来得及擦掉的水光,“你伤得太重了,得尽快去镇上。已经让人去抬担架了,很快,很快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