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种我一粟青

第279章 手把手的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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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丽夏提教授微微偏着头,老花镜的镜片反射着屏幕那点冷光,遮住了她眼底的神色。但她的手指在膝头轻轻点着,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在心里把孟铭刚才讲的步骤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王锦林教授则低着头,粗糙的指尖在膝头无意识地画着圈,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轻轻动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那是他在脑子里推演方案时的习惯动作,跟了他大半辈子。

他们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白,是沉沉的,是带着分量的。

而刘瑶和文锦,是彻彻底底被震住了。

刘瑶还保持着那个规规矩矩的坐姿,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平日里总是怯生生、连在组会上发言都要先红耳尖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瞳仁里映着屏幕上那张流程图的最后一格,亮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住了,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从孟铭讲第三步“铺草”的时候就被惊着了。

每多听一步,她就在心里把自己那份被阿伊莎当众驳回的“客土置换”方案翻出来,和孟铭现在讲的这个比一比。比到最后,她已经不想比了,只想把这份方案从头到尾再看一遍,一个字都不漏。

锦的反应比她更外露,她交叉抱在胸前的两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左手抓着右手的手腕,指节微微泛白。

她从听到“平整地形高差控制在五公分以内”的时候就不自觉地在捏手腕,捏到现在,手腕上已经留下几道浅红的指印。

如今盯着屏幕上的流程图,她目光在第三步和第四步之间反复弹了好几个来回,像是在脑子里拼命消化那些超出预期的信息。

屋子里还是没有人开口,空气绷得紧紧的,像一根被拉满了还没松手的弹弓,所有人都在等,等两位教授先开口。

古丽夏提教授摘下老花镜,先是摘下老花镜,用袖口轻轻擦了一下镜片。

这个动作她做了几十年,从芦苇**边上守着那株野生稻起,每次要做判断之前,她都会这样擦一下镜片。

重新戴上之后,她的目光从屏幕移到孟铭脸上,停了好几秒。

眼前的年轻人靠在椅背上,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圈白皮,下唇那道血口子被扯了好几回,结了痂又裂开,裂开又结痂。孟铭整个人陷在折叠椅里,熬了一整夜的力气已经从指尖泻干净了,可那双眼睛还在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她眼角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她没说“做得很好”,没说“我很满意”,只是把那副老花镜摘下来,慢慢折好镜腿搁在膝头。然后身子往前探了探,粗糙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落在一行数据上,开始逐条逐条地往下捋。

那些不够精确的表述,被她用温和却不容含糊的语气一一指了出来,语气和平时在实验室里带学生一样,不紧不慢,却针针见血。

某几处数据推导的跳跃,她让孟铭回头把中间的计算步骤补上。试验设计部分有一个环节顺序反了,调整一下更合理……她边说边在屏幕上比划,指尖滑过屏幕发出细微的声响,和窗外沙枣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的声音混在一起,一远一近,衬得屋子里格外安静。

王锦林教授也凑了过来。他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伸出粗糙的食指,点着屏幕上的数据。

他开口,开始说方案里关于土壤盐碱度与基因表达量之间的关联模型,还可以再细化,可以把他早年测过的几组老数据补进去做参照,那些数据在资料柜底层压了好些年,终于等到了能派上用场的时候。

而后,关于排盐沟的走向也得结合实际地形重新调整,不能只看图纸,得去地里头一趟一趟地踩。

他的指节粗大,骨节处皴着干裂的细纹,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痕,可点数据的时候,一落一个准,比他年轻时在芦苇**里找野生稻还要稳当。

他说完一句,停顿一下,等孟铭在键盘上敲完几行字,才接下一句,像是一个老木匠在教徒弟,不在快,在手把手地教。

孟铭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一下眉,又偶尔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几下,把修改点记下来。他的肩背不知什么时候挺得更直了,刚才那个瘫在椅背上被抽干了力气的姿势早就换了。

被两位教授推着往前走,身体自己就不自觉地跟上去的,眼底的青黑还在,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只要能干事,就有使不完的劲。

刘瑶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目光在屏幕上和两位教授的指尖之间来回移动,把这些修改意见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心里。有些地方她听不太懂,两个教授轮流上阵,术语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她跟不上。但她不急,先把能听懂的记牢了,听不懂的先存着,回头再问。

阿伊莎始终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孟铭脸上。那个两年前在酒馆昏黄灯光下拍着胸脯说要让沙漠长出稻子的人,此刻正被两位老教授一左一右地围着,一步一步地教着,把当年那些飘在半空的话,一字一字地落在实处。

而文锦,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上一行一行往下翻的修改意见,听着那些她本以为会是粗制滥造、结果却一个比一个扎实的分析,眉头早就不知不觉地松开了。

她又想起自己刚才在灶房里给这份方案判的那个分数,又想起那句没说出口的“应付差事”,耳根又热了。这回不只是热,还有点烧。

她下意识地把下巴往领口里又缩了半寸,没去看任何人。

心里那杆从灶房起就晃个不停的秤,在这一刻终于稳稳当当地落了盘。落下去的时候没发出什么声响,只是把之前那些偏见、怀疑、不以为然,一并压在了秤盘底下。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手从领口上放下来,重新搭回膝盖上,像刘瑶那样规规矩矩地搁着,这个姿势她以前很少用,现在用起来倒也不觉得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