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种我一粟青

第273章 跟他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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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铭这几天跑过的点位,比你们在座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古丽夏提教授的声音不高,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没有点名,没有训斥,只是陈述。可就是这份不动声色的平静,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沉,沉得让棚子里的空气都跟着凝了几分。

她顿了顿,目光从面前几张脸上缓缓扫过去,又补了一句:“你们谁跟他下过地?谁见过他蹲在干河**挖剖面、蹲在废弃村子的废墟里测土样?没见过,就不要急着下结论。”

棚子里彻底安静了,刚才还浮在空气里的那些窃窃笑意,像被戈壁的风一口吹散的沙粒,簌簌地往下落,落到一半就没了影。

有人讪讪地移开视线,目光在棚顶的油毡和地上的沙土之间无处安放地游移着。

油毡上有一块补丁,蓝格子布,边角被风掀得翘了边,她盯着那块补丁看了好几秒,像是忽然对针脚走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看完补丁又去看地上的沙,脚尖无意识地碾着一粒小石子,碾过来,碾过去,石子嵌进沙地里不肯出来,她还在碾。

有人低下头,指尖反复捻着袖沿上一根脱出的线头,捻了两圈,那根线头反而被捻得更长了,细细的棉丝从布料纹理里抽出来,在晨光里弯成一个极小的弧。她又试着把线头往回塞,塞不进去,手便僵在那里,放也不是,抬也不是。

还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肩膀微微一缩,把自己藏进了前面同伴的肩窝里,只露出半张烧得发红的侧脸。那只露出来的耳朵从耳垂红到耳廓,在棚口漫进来的晨光里透亮地能看清边缘细细的绒毛。

张萍夹着搪瓷盆的手僵在腰侧,盆沿硌着胯骨,铁皮在棚口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哑哑的青灰色。刚从水缸里舀上来的水还带着戈壁清晨的凉意,那股凉透过盆壁渗出来,隔着薄薄的衣料贴上她的皮肤,凉得她忍不住调整了一下姿势,把盆往外挪了半寸。

她的嘴唇动了动,嗓子眼里还堵着半截没倒完的话,可古丽夏提教授的目光从她脸上轻轻滑过去了,没有责备,没有点名,甚至没有停留,就只是滑过去,像戈壁的风从沙丘上滑过去那样,不带任何多余的分量。

张萍反而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嘴角那道不屑的弧度早就塌了,塌得不知不觉,连她自己都没察觉是哪个瞬间松下去的。握着盆沿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腹在光滑的铁皮上蹭出一小片濡湿的印痕。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前面那一小片被踩实了的沙地。

那里有一颗被碾碎的小石子,半截嵌在沙里,半截露在外面,灰扑扑的。她就盯着那颗石子,不再说话了。

王锦林教授安静地坐在桌边,双手交叠搭在膝头,没看那群学生。他的指节粗大,骨节处皴着几道干裂的细纹,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痕,就那么稳稳当当地搁着自己,一动不动。

棚子里的安静像一池被搅浑又慢慢沉淀下来的水,那些不安的眼神、僵硬的肩膀、无处安放的手,都在他眼底。

棚子里的氛围,他只用感受就够了。教了大半辈子书,带过一茬又一茬的学生,哪几个人还僵着肩膀没松下来,哪几个人正悄悄往后挪脚跟,哪几个人连呼吸都还提着半口不敢放,这些细微的动静混在灶膛的噼啪声和水缸那边偶尔传来的铁瓢磕碰声里,他不用看,光是听,就听得一清二楚。

他抬起粗糙的指尖,在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指腹磕在磨得发亮的木纹上,发出两声沉实的轻响。

“笃。”

第一下落下去,棚子里那些悬着的呼吸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笃。”

第二声跟上来,尾音还在空气里微微颤着,像往一池刚沉淀下来的水里投了最后一块小石子,涟漪轻轻一**,水面便彻底沉了。

“行了,”他开口,声音里那股惯常的严厉不知什么时候撤了大半,剩下的只有宽和,敦厚得像被日头晒透的沙土地,“都去吃早饭吧。方案的事,等孟铭打印出来了,自然会给大家看。”

张萍把手里的搪瓷盆往腰侧重重一夹,盆底磕在胯骨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转身之前,她狠狠剜了孟铭一眼,眼里翻涌着被当众驳了面子的不甘,搅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可终究也没敢再说什么,一甩头,步子迈得又急又重,拖鞋底蹭过沙地,扬起一小溜淡黄的细尘,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她带头,剩下几个还僵在原地的人像是终于找到了台阶,纷纷转身散了。不过片刻的工夫,棚子里那些挤挤挨挨的身影便走了个干净,只剩下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苗还在噼啪地响,和桌上那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空碗。

古丽夏提教授看着最后一个学生的背影消失在棚口,转回头来,目光落在孟铭脸上。

“小孟,”她开口,声音不高,语速放得很缓,像是往平静的水面上轻轻搁了一片叶子,“别把那些话往心里去。”

孟铭原本垂着眼,指尖正无意识地拨着桌沿上一粒干了的馕渣,听见这话,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抬起眼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硬撑出来的那种平静,是真的没当回事,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懒洋洋的,和刚才被一群女生围着阴阳怪气时一模一样,既不恼,也不冤,好像那些话说的不是他,是另一个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人。

她看着眼前这位自己带在身边好几年的孩子,眼角的皱纹被灶膛的余火映得深深浅浅,语调温和却笃定,像是在说一个她从来就没怀疑过的事实:“你做的是对的,不用管别人怎么看,只管往前走。这条路,我和王教授都看着呢。”

孟铭把手里那粒馕渣轻轻弹进桌下的沙地里,拍了拍指尖的碎屑,靠回椅背上。

“我没往心里去,”他说,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却难得地多补了一句,“她们怎么想,跟我没关系。我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至于别的,顾不上,也不打算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