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种我一粟青

第260章 不想他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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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哪怕是听过一遍的内容,她也安安静静地听着,连眼都没舍得眨一下。

刘瑶捧着碗,目光落在孟铭脸上,偶尔低下头抿一口奶茶,甚至把那些头一回听时漏掉的细枝末节,一点一点补进脑海里。

所以,就算是第二遍她也听。

阿伊莎这位全程都参与的人,也没有显出半分倦意。她从起初低垂着眼,到后来视线落在孟铭身上,就再没移开。

孟铭说到干河床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沉下去;说到那半亩湿地里的草叶子,他的手指会无意识地在桌沿上蹭一下。

这些她都知道,她都在场。

可她还是在听,像是要把孟铭此刻的语气、手势、眉梢扬起的弧度,和他两年前在酒馆里拍着胸脯说那些话时的样子,一点一点对照着看。

那个当年在昏黄灯光下夸下海口的小男孩,好像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棚外,晨光已经褪去了刚升起时的那层薄凉。葡萄架上的老藤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舒展着枝叶,掌状的叶片被日光穿透,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沙土地上,随着藤蔓的晃动轻轻移着位置。

院墙外头,远远地又传来几声闷闷的羊叫,拖着一截软塌塌的尾音,被戈壁的风卷得时远时近。

那是村东头土坡上的羊群,正被赶着往外挪,蹄子踩过沙地,扬起一小片淡黄的尘雾,在晨光里飘了一阵,又慢慢落回去。

孟铭说着说着,就提到了那片废弃的老村子。说到一夜狂风过后,祖辈修了几十年的引水老渠被黄沙彻底埋死,整村人没了活命的水源,只能拖家带口背井离乡的时候,他原本飞扬的眉梢慢慢沉了下去,声音也压得低了些,眼睫轻轻垂了一瞬。

那天在废墟里的震撼与堵得慌的闷意,到现在都清清楚楚刻在他脑子里。

他记得黑洞洞的屋门斜斜歪在沙地里,朽烂的门轴被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闷响;记得墙根半埋的石磨盘,磨齿缝里还卡着几十年前的麦壳;还有院子里半枯的老胡杨,大半根须都被黄沙刨了出来,还硬撑着立在风里。

那些土坯房就那么安安静静陷在沙海里,像是早就认了命,不做半点徒劳的挣扎,只等着哪天风沙再大些,就把它们彻底吞得干干净净。

古丽夏提教授慢慢伸过手,轻轻覆在了孟铭攥紧的手背上。

她的掌心粗糙得很,是一辈子握锄头、捏镊子、摸稻穗、翻土块磨出来的厚茧,硬邦邦的,却暖烘烘的,贴在孟铭被戈壁风吹得干裂起皮的手背上,一下子就把他堵在胸口的那点沉郁,熨开了大半。

“不难过了啊,孩子。”

古丽夏提教授开口,声音不高,语速放得很慢,像哄小时候自家受了委屈的晚辈,用了那种上了年纪的人才有的、不急不躁的调子。

她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那样轻飘飘的话,只是捏了捏孟铭的手背,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那些困境只是一时的。咱们现在踩在这片地上,就是为了有一天,让它不再赶人走。”

孟铭听着,喉结滚了一下。

古丽夏提教授掌心的温度顺着干裂的手背漫上来,粗粝,温热,贴在他被风沙磨得发疼的皮肤上,不轻不重,却刚好把堵在胸口的那股闷意一点点揉开了。

他鼻尖先泛起一点微不可察的酸,像被戈壁清晨的凉风轻轻扫了一下,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转念想想,教授说的也并非没道理。困境只是暂时的,他踩过的那片干河床,蹲过的那片废弃村子的废墟,都不是终点。他来这里,不就是想让这些皲裂的土地能好转哪怕一点点吗?

更何况,还有人。

身后有教授这样守了大半辈子的人,身边有愿意跟上的人,远处还有那些把羊群聚在一起、随时准备往南撤、却从没真正离开过的村民。

人总要和土地斗,人总要吃饭。

他垂着眼,快速眨了两下,把那点猝不及防的涩意压下去。再抬眼时,瞳仁里刚才暗下去的光,已经像被风重新拨旺的火苗,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嘴角先是抿了抿,跟着就忍不住往上翘,露出一小截白牙,带着点刚平复完情绪的不好意思,又藏不住满到溢出来的意气。

他轻轻吸了下鼻子,把那点残余的酸涩收住,身子又往前凑了凑,胳膊肘几乎要贴到桌沿,声音刻意压低了半寸,尾音却压不住地发颤,裹着从嗓子眼里往外冒的雀跃和得意。

“两位教授,”孟铭开口,眼睛亮得像灶膛里拨开余烬后烧得正旺的红炭火,连眼尾都泛着光,“跟您说个好消息。”

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棚子里瞬间静了下来,连灶膛里的梭梭柴都像是放轻了声响,只偶尔爆出一声细碎的噼啪,衬得他的呼吸都格外清晰。

对面的刘瑶握着勺子的手停住了,身侧的阿伊莎搭在桌沿的指尖也微微抬了抬,所有人的目光都稳稳落在他身上。

足了那点吊人胃口的停顿,他才深吸一口气,像是攒足了所有的劲,一字一句把话说出来,尾音带着藏不住的上扬:“我昨晚,把方案做出来了。”

灶房里的空气跟着微微漾了漾,把那股混着柴火气、麦香和奶茶咸暖的味道,搅得更加温厚了些。

古丽夏提教授方才在棚外隐约听见了几个年轻人的交谈,心里早已了然。可此刻看着孟铭这副眼巴巴等人夸的模样,就孟铭那小模样,脖颈微微前倾,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她心里又软又暖,到底舍不得戳破他那点藏不住的得意。

她故意挑了挑眉,目光从孟铭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滑过,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哦?”她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像是在逗自家藏不住事的孩子,“这么快就做出来了?这可不太像你的性子。往常做方案,不得磨磨蹭蹭好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