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他们年轻的时候
王锦林教授见她钉在原地没挪步,眉头还拧着,满心都是对孩子们熬夜硬扛的心疼,刚迈出去两步的身子当即折回来,胳膊一弯就兜住了她的手肘,粗粝的掌根蹭过她棉袄外沿,沾了满手晨风带进来的凉意。
古丽夏提教授侧过头看他,他便咧着嘴笑出满脸褶子,话里全是哄人的宽和,“哈哈哈,这帮孩子啊,个个都是好样的,一门心思扑在解决问题上,别揪着心了。”
他偏过头,目光扫过敞棚里晃来晃去的年轻身影,落定的瞬间就软了下来,像掀开了箱底那本被风沙磨软了封皮的老相册,连眼神都浸了旧时光的温柔。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里掺了层旧日的影子,像是从那几个年轻的身影上,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
“像我们年轻的时候……”
他胳膊上还挂着古丽夏提教授的手掌,掌心粗粝的茧贴着她的袖口,把那件旧棉袄揉出一道浅浅的皱褶。
边引着她往前走,王锦林教授便一边开口,声音低沉带着被风沙磨损后独有的沙沙声,像是要把那些埋在戈壁风沙里的旧事,从岁月深处一点点掏出来。
“你想想看啊,早年间,这片戈壁的盐碱地是真凶,白花花的盐壳铺得满地都是,踩上去咔咔响,种下去的种子发不了芽,老乡们年年开春就愁口粮,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些金贵仪器?连个像样的盐分速测仪都摸不着,种质数据全靠两条腿跑出来、一笔一划记下来,跑野外连辆带棚的吉普车都凑不齐,全靠一双脚量遍戈壁的沟沟坎坎。想让白花花的盐碱地长出粮食,除了往荒滩、芦苇**里死钻,找那株能扛住盐碱、适配本地水土的野生种质,再没别的路可走……”
王锦林教授慢悠悠的话音裹着晨风飘过来,像一粒细沙落进静水,一下子就把古丽夏提教授的思绪,顺着风卷回了四十多年前那片漫无边际的芦苇**里。
那年,就为了找一株能做耐盐碱育种核心亲本的野生稻,他俩带着两个刚踏出校门、连戈壁风沙都没见识过的学生,在塔里木河下游的盐碱滩芦苇**里,硬生生扎了整整七天。
偏偏第一天进滩涂,他们就赶上了戈壁罕见的暴雨。
冷雨裹着沙粒劈头盖脸砸下来,打在脸上像小石子似的又疼又麻,粗布褂子瞬间就浇透了,贴在身上,戈壁的风一吹,透骨的凉。
当天夜里,古丽夏提教授就烧起来了,脸烧得通红,额头上烫得吓人,借着手电筒的光一看体温计,快三十九度。
王锦林教授那是急得不行,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几公里外的临时土棚走,可她的脚像钉在了泥里似的,死活不肯挪步。
古丽夏提教授烧得脚步都虚浮了,但攥着被雨泡得发皱、边角都捏烂了的记录本的手却死紧,嗓子哑得沙沙的,还跟他磨,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再找半天,就半天,这片生境绝对对,肯定能找着。”
几个人就这么咬着牙硬扛。
白天就踩着没脚踝的烂泥往前蹚,每隔百米就停下,掏出磨得发亮的土钻取土样,指尖捏着土块估测含盐量,指腹上沾着一层白花花的盐霜;再扒开土层看草根的泌盐结构,但凡看着点耐造的禾本科植株,就连根刨出来,裹上湿土塞进标本袋。
背上的袋子越装越沉,粗布背带勒得肩膀红得发紫、磨出了血印,可几个人的脚步没敢慢过半分。毕竟多走一步,多找一株样本,戈壁里的老乡们,就多一分来年吃饱饭的指望。
头三天里,几个人还攥着被水泡得发皱的野外记录本,在页脚一笔一划划着正字记日子,每天歇脚的间隙,还能对着手绘地图核对一遍走过的片区、测过的土样点位。
可越往后,心里的焦灼越重,眼里、脑子里全是脚下皲裂的白花花盐壳地、一丛丛扫过脸颊的芦苇秆,连太阳东升西落都顾不上抬眼瞧。也不知道是找得太入了神,还是被迟迟不见踪影的目标揪紧了心,到后来几天,几个人彻底没了白天黑夜的概念。
要是困得眼皮子粘在一起睁不开了,就往背风的沙丘根、密不透风的梭梭柴堆旁一缩,裹紧那件被河水打湿又被太阳晒干、硬得像壳子的粗布褂子,眯个十几二十分钟。睡醒了呢,就先抹一把脸上结了壳的沙粒和晨露,灌一口壶底剩的、混着泥腥味的咸水,抬脚就接着往芦苇**深处蹚。
要是饿了就掏怀里揣的玉米面馒头,揣在贴身处用体温焐着,还是硬得能硌掉牙渣,就着戈壁的风啃,一嘴面渣混着细沙。
渴了就用随身带的豁口搪瓷缸舀沟里的水,澄上半天底下还是一层黄泥,只敢抿两口上层的浑水,满嘴都是挥不去的泥腥和咸苦味,壶里的水省了又省,连漱口都舍不得。
她到现在都记得,那片滩涂的花蚊子是真狠,隔着两层粗布褂子都能下嘴,露在外头的手背、脖子,叮得全是红疙瘩,夜里眯觉时嗡嗡声绕着耳朵转,连呼吸都不敢大张嘴,生怕吸进嘴里。
痒得受不了了随手一挠,破了的伤口沾了盐碱水,疼得钻心,连攥土钻的手都跟着抖。
几人就这么一直扛到第三天擦黑。
夕阳把整片芦苇**染成了熔金色,风一吹,连绵的芦苇**翻着金浪,连脚下的盐碱水都泛着暖光。
也就是这个时候,原本已经快脱力的古丽夏提教授,忽然眼睛一亮,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重重蹲在水沟边,膝盖砸进泥水里都没不在乎。
她一只手指着水沟边那株不起眼、却结着沉实饱满稻穗的野生稻,另一只手死死拽着跟过来的王锦林教授的胳膊,晃了好几下,哑着嗓子大声喊,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狂喜和颤抖。
“老王!找到了!就是它!”
那时候的古丽夏提教授还年轻着呢,一头乌黑的头发扎着两条麻花辫,发梢沾着芦苇絮和戈壁的细沙,被连日的汗水、雨水浸得半湿,几缕碎发乱糟糟地粘在满是冷汗的额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