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爹爹被贬
京城的冬天,寒气是会钻骨头的。
河工贪腐案像一把被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大启朝堂的肌肤上,留下了滋滋作响的焦痕。
吏部侍郎张大人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发。
他的岳丈家,一个在京中盘踞了三代的二流世家,被锦衣卫抄了个底朝天。
哭喊声从宅子里传出来,被凛冽的寒风吹得支离破碎。
张大人本人虽未被直接定罪,却也元气大伤,上朝时那张养尊处优的脸,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像是被抽走了魂。
整个朝堂,都笼罩在一股压抑的死寂之中。
官员们见面,连客套的寒暄都省了,只是匆匆点一下头,便低着眼皮,快步走开。
每个人都怕自己,会是下一个。
在这场风暴的中心,林文远却像一棵钉在原地的青松。
他亲手掀开了这张遮天蔽日的贪腐大网,立下了泼天大功。
可他也因此,彻底站在了太子一党的对立面。
那些射向他的目光,不再是轻视或嫉妒,而是淬了毒的刀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与杀机。
他成了太子一系的眼中钉,肉中刺。
处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危险。
就在这风声鹤唳的当口,一道出人意料的圣旨,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这潭本就浑浊的死水里。
传旨的太监,是皇帝身边的老人。
他展开明黄色的卷轴,那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林府前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翰林院修撰林文远,才学出众,勤勉有功,特晋为从五品奉议大夫。”
听到这里,苏婉和林铮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喜色。
这是越级提拔。
然而,太监接下来的话,却让这丝喜悦,瞬间冻结在了他们的脸上。
“……调任皇家农庄监官,即日上任,钦此。”
皇家农庄监官。
这几个字,像一道闷雷,在苏婉和林铮的耳边炸开。
消息传出,满朝哗然。
翰林院是什么地方?
那是大启最清贵的核心,是未来的内阁大学士,是宰相的摇篮。
而皇家农庄呢?
说得好听,是为宫廷供应瓜果蔬菜的御用田庄。
说白了,那就是个高级农场。
一个管着菜园子和猪圈的闲职。
从储相之所,被一脚踢去种地。
这哪里是升官。
这分明是明升暗贬,将林文远彻彻底底地,从权力的中心给挪开了。
太子一党的人,听闻此讯,几乎是弹冠相庆。
酒楼里,他们的笑声肆无忌惮。
“哈哈哈,那林文远也有今天!”
“到底是个寒门子弟,不知进退,立了点功劳就翘尾巴,这下好了,功高震主,被陛下一撸到底!”
“去皇家农庄当个农夫头子,也配叫状元郎?真是笑掉大牙!”
这些话,像长了翅膀,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就连三皇子萧承泽,也感到了极度的不解。
他当即派了心腹,连夜赶到林府,话里话外,都是试探与担忧。
盟友的力量,似乎在这一刻,也产生了微妙的动摇。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对外界或幸灾乐祸,或同情怜悯的目光。
林文远却平静地接了旨。
他甚至对传旨的太监,露出了一个温润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臣,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沉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那份从容,让传旨太监都微微一愣,心中暗自称奇。
回到内堂,苏婉再也忍不住了。
“夫君,这……”
她的眼中满是不甘与忧虑,“这分明是……”
林铮也站在一旁,高大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在他看来,这是对他父亲的羞辱。
林文远抬手,轻轻按住妻子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知道,这不是贬谪。
这是皇帝对他的考验,更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河工案的盘子太大,牵扯的利益集团根深蒂固,他这把新刀太过锋利,一下子捅破了脓疮,必然会遭到疯狂的反扑。
皇帝将他调离,是让他暂时远离这朝堂的风暴中心,避开最猛烈的报复。
同时,也是一场考验。
考验他林文远,是否只有纸上谈兵的屠龙之术。
考验他,是否也能躬身入局,做出真正的实事。
社稷之本,在于农桑。
皇帝,是想看看他这新科状元,能不能在这片土地上,也做出一番文章来。
“阿婉,阿铮。”
林文远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你们信我。”
“这不是坏事。”
他看着妻子担忧的眉眼,看着儿子紧绷的下颌。
“暂避锋芒,不是退缩。”
“京城这潭水太深,我们先跳出来,在岸上,看得才更清楚。”
苏婉看着丈夫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的颓丧,只有运筹帷幄的笃定。
她心中的不甘与焦躁,慢慢地平复了下去。
她选择相信他。
林铮紧握的拳头,也缓缓松开。
父亲的判断,从未错过。
呦呦从屏风后面探出个小脑袋。
她听不太懂爹娘在说什么朝堂风暴。
她只听到了两个字。
农庄。
呦呦的眼睛,瞬间“噌”地一下亮了。
“农庄?”
她哒哒哒地跑出来,小脸上满是兴奋,“是要去农庄玩吗?”
“有小鸡小鸭吗?有大肥猪吗?”
对她来说,能离开这四四方方,规矩繁多的京城,去一个有花有草有小动物的地方,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压抑的宅院,远不如可以打滚的泥巴地来得有趣。
看着女儿手舞足蹈的雀跃模样,林文远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真实了几分。
他弯腰,将呦呦抱了起来。
“对,爹爹带呦呦去农庄,住大房子。”
“好耶!”
呦呦欢呼一声,在林文远的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清脆的童音,驱散了笼罩在林府上空的最后一丝阴霾。
三日后。
林家搬家的消息,再次成了京城的谈资。
没有盛大的排场,只有几辆朴素的马车,载着家当,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缓缓驶出城门。
那些曾经带着羡慕与嫉妒的眼神,此刻都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看,那就是被赶去种地的林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