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月影西斜花未眠
渐渐地,在她的眼中月亮上不仅有父亲,母亲,弟弟,孤鸿的身影,还出现了秋茗柏秋先生的样子。
眼前突然的幻影让暗香心头一惊,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对一个认识不到五天之人这般念念不忘。
秋茗柏,怎么会又想到他呢?若是眼前出现的是曲兄还能说得过去,怎么会是秋茗柏呢?
想到他送的药还在怀中珍藏着,暗香心中遗忘已久的地方仿佛投射进一丝光亮,她不由得有些心颤。本想强行控制住这种陌生的感觉但在这寂静的春山中她又禁不住想要放肆一次。
记得那天的月亮也像今天这般皎洁,不过不如今日这样圆润。
她明知道虽敲过几声门,但未经主人许可就那样径直走进去不太礼貌,她明知道等到明天小院主人去为柳儿复诊的时候再见面会更加自然,更加妥当。可是为了一睹新品茉莉的样子,她还是任性地走了进去。
但是走进去后,她又有些踌躇,小院的主人似乎从她的脚步和呼吸中感受到了她的犹豫,在她想要停步前出声道:“姑娘,既是为茉莉而来,不妨移步院内同秋某一起欣赏。”
得到主人的许可,暗香的心定了下来,悠然信步至院内。
她往小院走的时候就用蛇之力将自己伪饰成了一个普通人,但是异兽的洞察力岂是寻常可比,她进门的三息间就察觉到院子的主人撤了整个前院的奇门八卦,这举动应该是在欢迎她的到来。
但作为一个普通人,她是没法知道这些的,所以她得表现出一个普通人因唐突而忐忑的心情,既然主人没什么怀疑,暗香自然心中一片悠哉。
之前,她的脑中构想了千百个小院主人的模样神情,但现在真正见到的时候还是呆住了。
前一刻,她还在想为什么她感觉到院子的亮光如此晦暗,甚至还在猜测新品的茉莉中是有会发光的吗?
但是她完全没想到小院的主人,朱户街花满楼的主人竟然是一个双目失明的人。
之前她敲门,没有人应声,她以为大概是主人住在院子的里头不好应声,没曾想到还有一个原因是主人无需烛火之光,却要赶紧为夜晚造访的客人准备灯火。
看着新点上的几盏灯,暗香觉得空气中茉莉的香味似乎更清甜了。
“之前刚到杭州的时候就听人说过秦姑娘的盛名,在杨姑娘家的时候又多次听到过秦姑娘的芳名,如今在自己的家中见到姑娘,才敢肯定这江南第一绣娘的盛名除了姑娘无人可当。”
不知为何这句话却让暗香联想到“煞刀”刚见到她时说的第一句话:“这江湖第一杀手的名头,你暗香当之无愧!”
与江湖第一杀手比起来,她还是更喜欢江南第一绣娘这个名头,所以,小院主人的这句话让她受用极了。
暗香不觉得这是什么恭维,也不需要去问一个双目失明从未见过自己绣品的人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她只是一笑莞尔,道:“多谢阁下的夸奖。”
“在下秋茗柏,秦姑娘无需多谢,一会儿秋某还要拜托姑娘绣几件绣品。
”
“不知秋先生对时间有要求吗?”
“秋某知道秦姑娘一个月最多只绣六件绣品,而这艺术的事总是要灵感迸发之时才能得到上品,秋某希望明年九月之前得到绝顶绣品,不知这个时间秦姑娘可能答应?”
“这个秦越还要看过秋先生的新品茉莉之后再做答复。”
“秦姑娘,这边请。”
通往茉莉花圃的小路全是光滑的鹅卵石铺成,这位秋先生虽然眼睛看不见却如履平地。
百草门一向以高超的医术驰名武林,武功厉害者多是些年长之人,这位秋先生是如此年轻便练就高深的内功还是仅仅是感觉甚为灵敏呢?
暗香一路跟着秋茗柏,暗中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虽然秋先生和曲兄一样都是随性之人,但秋先生的性子更贴近自然,所以自带一种亲和包容的感觉。就算今天前来叨扰之人不是暗香,想必也会受到相当地礼遇。
曲兄则像御风之鸟一般,遇到喜欢的才会为之停留,若不是自己正好是他的知音,想必曲兄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会给自己。
愈来愈浓的茉莉花香让暗香的脑中越来越清明,心中越来越通透,她忽然从之前花满楼的布置中看出了几许音律的味道,那种宫商角徵羽的随性恰恰和曲兄的习惯有些相似,而且秋先生所调之香也跟曲兄曲调的韵味暗暗相合。
如果这两人真得认识,定然是交情十分深厚的挚友,那么曲兄的身份恐怕不简单。当然,也不排除他们俩人自幼相识的可能。秋先生因为医药天赋了得被百草门高层长老收为徒弟,曲兄则一直在外学琴。
若是暗香不知道曲流觞妹妹失散之事可能不会通知孤鸿让她查曲流觞的真实身份而是像之前想的一样慢慢接触,但是现在既然猜到他跟秋先生有关系就不得不查了。
一个心有执念且一直处在懊悔之中痛恨自己无能的人不可能只是一个江湖上名不见经传的琴师,没有强大的背景和关系网他如何找妹妹?就凭借自己一个人大江南北地闯**吗?
在他的琴声中她感受不出来他丝毫的落魄。
暗香一边听秋茗柏介绍着茉莉的品种,一边想着曲流觞的事情。待看到新品“宝茱茉莉”和“鸳鸯茉莉”时才投入了全部的心神到她最喜欢的花中。
接下来秋茗柏介绍的都是他培育出的新品茉莉,有三个还未取名。
暗香看着秋茗栢期待的眼神,笑道:“若是我取了名字,这三种茉莉我可是一种要两盆的,秋先生舍得吗?”
“秦姑娘只要每一种都给秋某留下两株就好。”
主人家如此大方的邀请,暗香也不再推辞,开口道:“这一种花苞较少,花蕊较大,花瓣好像轻烟一般笼罩着花蕊,不如就叫作‘月华含烟’;这一种叶色澄碧,花朵如云般聚在一起,不如叫做‘碧天如水’;而这一种的叶子有些竹叶的感觉,就叫‘竹露清响’如何?”
“‘月华含烟’,‘碧天如水’,‘竹露清响’这三个名字甚有意境,比我的‘宝茱’,‘鸳鸯’,‘十六金钗’这些好听多了,要是早知秦姑娘会来,我就应该少扔些砖头,现在就能多拾些玉了。”
“秋先生说笑了,先生起的名字在秦越听来乃是大俗大雅,别有一番可品的味道。到时候能在民间流传开来的一定是先生起的名字。”
“那就多承秦姑娘吉言了,希望这些茉莉能在花满楼遇到真正怜惜她们之人。”
“秋先生,如果我说之前你说的绣品之事我应下了,要价是你这整个的茉莉花圃以及你之后培育的六种茉莉新品,这价位你能接受吗?”
“秦姑娘的绣艺自然当得起这价位,咱们成交。另外秋某还想为姑娘摸一次脉,烦请姑娘伸出右手来。”
暗香把右手放在石桌上的药枕上,顺势坐了下来。她定定地看着秋茗柏搭在自己脉搏上的手,松柏的香味带着悠远的茶香丝丝缕缕进入鼻中,这个味道好像比疏影为她调制的香更让她的身体感觉舒服,或者说这个人就自带着一股像佛经一样让人定心,安心的感觉。
闻着闻着,她突然感觉有些饿了。
从前院走到花圃的路上秋茗柏就感觉秦越的呼吸有些古怪,为她把脉后更感觉棘手,似是有磅礴的力量却又似早已虚空,看来这个秦姑娘也是有故事的人。
秋茗柏从怀中拿出一个药瓶递给暗香道:“秦姑娘,这药固本培元最好不过,这些天你要早晚一粒,半个月我为你把脉之后再做后续调理。”
按下心中的波澜壮阔秦越淡定问道:“秋先生,不知我还能活多久?”
“秦姑娘莫急,先陪秋某吃个夜宵,待会儿还有一种新品茉莉会在子时的时候开花,咱们一边赏花一边详谈。”
暗香就这么接受了,她坐在竹椅上看着一个陌生的男子,为自己张罗着夜宵,一时间暗香有一种归家的错觉,他做得这般有条不紊,熟练到暗香都忘了他是个双目失明之人。
不,他一点儿也不像失明之人。
山谷之中,暗香一点儿也不漏的清晰地回忆起那天的一切,秋茗柏的眼睛愈加深刻地烙印在她的脑海。
那是一双奇异的眼睛,明明不能聚光,却仿佛夏日阳光下的海水,深邃而有活力,又好似雨后的芭蕉,竹叶上的露珠清亮到能射出光来。
暗香觉得也许就是因为这双眼睛,才会让她如此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