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之茧

第58章 假戏真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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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来了来了,”丘子陵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外面的景象一览无余,此刻他看着外面假装打电话却频频抬头往店里看的年轻男子,压抑着兴奋说道,“就是他了,这监视水平,还不如我呢。”

“得了吧,”黎文想起了他们的初次相遇,忍不住吐槽道,“半斤八两,都是挨揍的份。”

丘子陵还没来得及反驳,邹霖先皱起了眉头:“为什么我们非要在这地方见面啊?”

“这地方很好呀,西餐中餐咖啡奶茶热汤冰淇淋一应俱全,环境嘈杂,大家都各忙各的,没人有空理会我们,方便发挥。”

丘子陵迅速融入新的话题,又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林尔清却不似他自在。这两天,黎文、邹霖、丘子陵已经轮番开导过她,特别是邹霖,从儒家的“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到道家的“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又到释家的“生死如朝露,刹那即逝,观之若梦幻,心自无挂碍”,简直用尽此生所学,完全开解了自己,却依然没能让林尔清从周郁哲离世的打击中走出来。她低着头,完全没有要加入这场对话的意思,机械般地从面前的餐盘中拿起一根薯条。

“先别吃,”丘子陵有些夸张地在桌子底下拍了一下林尔清,“你拼命保下来的资料被人偷了,你还吃得下去吗?”

他其实是想开个玩笑缓和林尔清压抑的情绪,但显然没有起到作用,林尔清很听话,不声不响地把即将到口的美食放下,心情依旧晦暗不明。

“不用理他,饿了的话先吃点吧,”黎文说完,也不纠结林尔清的反应,而是继续对着邹霖解释起来,“这家饭店沿街都是落地窗,外边人来人往也好隐蔽,方便对方监视,要不我们演这一场戏给谁看。”

“哦,”邹霖点点头,也拿起一根薯条,看着黎文的脸色转移了话题,“边浦怎么还不来?”

“差不多了吧,他身上可能有监听设备,大家等会儿好好表现。”

话音刚落,一身正装的边浦已经出现在街尾,他快步走来,推开沿街的门,走进了这间位于市中心商业街的中西合璧简餐店。

“你终于肯露面了,最近帝景的新人里就该你风头最劲了吧。”一看到来人,黎文立刻变了神情,他眼梢上抬盯着边浦,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黎文,何必这样说话。”边浦有些无奈地在桌边坐下来,随口说道,“大家都到齐啦。”

“诶,别说大家,是我们四个,”丘子陵依次指了指早就在店里等候的四人,然后又指了指边浦,“和你。”

“我今天来,是想和你们商量事情,不是来吵架的,这样夹枪带棍的没法交流。你们既然愿意来,应该也是想把事情往前推一步的,不如大家平心静气一点,好好说事,不要浪费时间。”半是妥协半是威胁,边浦用起了律师调解时的惯用的手段。

“也对,那你说来听听。”黎文适时接住了他的话。

边浦知道黎文的意思,准备从他入手,自然而然地问道:“叔叔的事已经解决了吧?”

“多谢关心。”黎文不冷不热地回答道

“那就好,毕竟叔叔一向待我很好,我也不想见他这把年纪还要受苦。”边浦说着从包里拿出几份文件放到桌上,“这是你们关心的安置地块最新的环评报告,还有项目正式开展前的土壤修复情况和专家评审意见,很明显,项目方已经对场地进行了充分的修复治理工作,尽了全力来保障安置居民们的安全问题,又何必再追着一份子虚乌有的报告不肯放呢?”

“我记得之前那份报告上写着至少要五年修复期啊,而土壤修复时间上来看,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贵公司项目部真是人才辈出啊。”

边浦仿佛没听懂丘子陵的挖苦讽刺,接着提议道:“帝景一直都在高薪聘请一些有真材实料的年轻人加入,丘记者能力出众,恰好又没有工作,不妨试试。当然,如果偏爱现在这样闲云野鹤的生活的话,做个顾问也行啊。”

“去项目部接锅吗?”丘子陵喝着可乐跷着二郎腿问道。

边浦依旧不恼,只是把视线转到邹霖身上。

“我爸从小就帮我算过,我最不宜子承父业。”邹霖一本正经地摇着头。

“心领了,公务员不能兼职。”黎文把材料扔回桌上,不等边浦对他发动攻势,提前板着脸回绝了。

只剩林尔清了,边浦只好看着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女性处事往往思虑更加周全,不如你劝劝他们吧,不要意气用事,以卵击石没什么好结果,何况,你母亲也是用心良苦。”

林尔清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几乎怼到他脸上:“我的手机呢?”

“我怎么知道?”边浦眨巴两下眼睛,一脸事不关己地反问道。

“以前再怎么没权没势,好歹还是个律师,靠自己的能力堂堂正正地赚钱,现在为了抱大腿沦落到偷鸡摸狗的地步,不可悲吗?”黎文继续在一边煽风点火。

可这次,边浦没有再忍让:“黎文啊,哪怕被停职,好歹还是个警察,说话是要讲证据的。”

“怎么,要告我们诽谤吗?这才几天工夫,就把你主子那套就全学会了?”林尔清搜肠刮肚,模仿着电视剧里此情此景下最常出现的几句台词,想要刺激偷听的人,“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你和谷琛还真是绝配。”

虽然知道是演戏,但被集中火力攻击到现在,边浦也有些绷不住了:“谈了这么久的正事,林小姐最关心的竟然是一部手机,怎么,因为是定情信物,所以特别珍惜吗?”

“你说什么?”林尔清一时语塞,她本就不擅长演戏,刚刚处在丘子陵刻意营造的轻松氛围中时还能保持住节奏,如今,边浦的话一下让气氛变得剑拔弩张,手机、黎文、还有周郁哲,她被拉回现实的撕扯中,有些无能为力地看了边浦一眼。

“不要扯开话题。”黎文站出来企图帮林尔清解围,他使了个眼色给边浦。

边浦自然知道自己进退失据了,但话已出口,只能随机应变,依着惯性行事。一旁的邹霖则屏住了呼吸,林尔清状态不好,边浦身上又有窃听器,一旦应对失策,任务就会失败,这让他仿佛也处在风暴眼中,完全不敢发出声音。相比起这四个人,丘子陵的情感却更复杂一些,除了紧张、尴尬、还隐约有一丝看热闹的兴奋。丘子陵知道,这个手机是黎文给林尔清的,他也知道,黎文对林尔清是与众不同的,但林尔清怎么想,他却不知道,特别是这几日周郁哲为救她牺牲后,这几人之间的关系更加扑朔迷离,让他好奇。

“确实是我多此一举了,”林尔清终于缓过神来,“其实,手机还在不在也无所谓了吧,里面的东西早被清除干净了,也难怪在边大律师看来,它就只剩下定情信物的作用了。”

“我会差人买个新的给你。”

“也好,边律师现在春风得意,连买东西都有小弟跑腿了。”

“林尔清,你不必这样阴阳怪气,我不欠你什么,倒是你自己应该好好反省一下,不要因为那点私事,把身边人一个接一个地拉下水。”边浦说着又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黎文,“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是千金大小姐,闹够了随时可以回头。”

“她差点死在水里,于你而言,叫闹够了随时可以回头吗?”

“可最后死的是周郁哲,还有,小萨死了,叔叔被关了一天一夜,你被停职了,他们俩一个失业一个无家可归,有个女孩被毁容了,”边浦故意停顿了一下,视线从黎文身上转到林尔清身上,才缓缓问道,“林尔清,所有人都被你指使得团团转,可你付出了什么?”

是啊,林尔清,身边的人一个个受伤,为什么偏偏是你,偏偏只有你,毫发无损死活着呢?

这两天,林尔清也反复地追问着自己这个问题,如果当初没有鲁莽地跳下悬崖,或者干脆死掉的人是自己,又或者回到最初,从看到那截系着红绳的昂玛树枝开始就远离这个案子,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呢?

可她没有答案,她只知道这场戏是时候收尾了,手快过她的大脑,面前那杯一口都没喝的咖啡被拿起,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中的咖啡杯已经空了,而站在她对面的边浦则被泼了一脸的棕色**,满身狼狈。

“垃圾,是我们瞎了眼。”

林尔清说完台词,将咖啡杯重重放回桌上,快步走出了简餐店。她无暇理会身后**起来的人群,也不管在街边监视的男人,一路小跑远离了是非之地。

而黎文没有走,他看着边浦郑重地问道:“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和我们说这些话的?”

“黎文,我希望你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加入你们吗?”黎文突然笑了,“劝我们合作是假,让我们与林尔清离心是真,边浦,操纵人心这方面,你融入得真快。”

“那份报告是林尔清委托的。”

“你什么意思?”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林尔清一直知道仙周村有问题,是她选择了这个地块安置村民,从最开始,周郁哲就被她支配着为她除掉了纪蓉蓉,现在,她又开始支配你,你们!”

“你真是无药可救。”黎文说完,不再看他的昔日好友,转身离开。

邹霖却又问了一句:“你说真的?”

“走吧,”丘子陵拉过邹霖,又斜睨了边浦一眼,“好自为之。”

说完,两个人紧随黎文追了出去,只剩下满桌狼藉和孤零零站在原地的边浦,相顾无言。

“怎么样?”林尔清跑了很远,直到周围没人了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总体效果不错,就是最后泼咖啡那一下,我觉得还是缺少了一点气势。”丘子陵也跟了上来,习惯性地插科打诨。

“别贫了,今天先这样,最近低调点,安全第一,”黎文说着又看了一眼林尔清,“刚刚边浦说的那些话……”

“我明白的,”林尔清打断了他的话,“帮我和边浦说声对不起。”

“都是演戏需要,何况,那西装我知道,大学时候50块钱街边买的。”黎文故作轻松地笑着。

林尔清也强迫自己扯了扯嘴角:“那我先走了,谷琛的话边浦已经传到了,下一步,该轮到我去质问她了,这样,戏才算做完。”

“注意安全。”

“我知道。”

林尔清说完,沉心静气,走向另一个舞台。

她的母亲依旧很忙,没空陪她演这场戏,不过李叔叔却端坐在林氏的办公室里,显然就是为了等她。

这两个人,有一个就够了,林尔清想着,开门见山地问道:“李叔叔,听说普洱度假村这么重要的项目里竟然有一份我签字的文件,我想看看。”

“你说的是这个吗?”李华实也不遮掩,不紧不慢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推到林尔清面前。

林尔清将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熟悉的签名,苦笑着摇了摇头。她从来没有防备过自己的家人,去年周郁哲出事前,她才签过几份保险单,破天荒的是她母亲亲自送来的,想来,其中有一份便是如今面前的这个委托文书吧。

幸好现在坐在她面前的不是她母亲,要不然,她恐怕无法强迫自己抬起头,与对面的人对视。而如今,她捏着那份文件,一字一顿地问道:“为什么?那个时候她就准备让我做替死鬼了吗?”

“不是,起初用这份文件,只是为了牵制你的那个医生男朋友。”

“周郁哲?”

李华实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纪蓉蓉应该是去找你的,却在你家门口先遇到了周郁哲,他帮你把人和报告一并挡了下来,为了不让你们母女关系再次恶化,独自来找了我们。”

林尔清依旧盯着李华实,心念电转间,已经明白了全部的前因后果:“你们伪造了我签名的委托书,让他以为是我要复仇,是我要把那些村民安置到毒地上,然后让他为了保护我,给你们效力?”

李华实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叹道:“小林,你很聪明,像你妈妈。”

“纪蓉蓉是车祸不治身亡,还是……还是你们让他在救治中故意……故意害死纪蓉蓉的?”林尔清问着,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在颤抖,连嘴唇失去了控制。

“除了闭嘴,我们没有让他做任何一件事,至于纪蓉蓉的死因,只有已经死掉的周郁哲一个人知道了。”

“他已经按你们的要求做了,为什么还要找人除掉他!”

“那是一起医患纠纷,与我们无关。”

“别装了,一定是周郁哲意识到了问题,他来找你们对峙,你们便派人除掉他,他既害怕连累我,又害怕我也是你们中的一员,混乱之中才会躲起来,才会有后面那么多事情!”

李华实笑了,隔了很久才缓缓说道:“小林,我很爱你妈妈,任何人都不可以伤害她,那些村民不可以,你也不可以。”

“我知道的李叔叔,”林尔清也笑了,“都说虎毒不食子,我妈妈再讨厌我,也不会让人把我逼下悬崖,看着我死,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谷琛接到的命令,是你下的。今天,也是你把她支开的吧,怕我提起这件事,让她伤心,你放心吧,我什么都不会说。”

“小林啊,你也大了,虽然你母亲不同意,但我看得出来,你对傩面是认真的,也很有天赋,我会和她谈谈,投资一间工作室,就让你做主理人。”李华实突然扯开了话题,“浪费了这么多时间,你也该重新投入到自己的事情中了,你的朋友们也是。”

“不必了,李叔叔,我不习惯主理人这样高大上的称谓,我更喜欢当个无拘无束的手艺人。”林尔清说完,拂袖而去。

对离去的林尔清而言,这只是事先安排的一出戏,但对暗中观察的人来说,这次不欢而散的聚会却是一个不错的信号,谷琛满意地笑了。他当然不会全然信任边浦,但无所谓,只要这个人有利用价值就行了,毕竟,谁不是戴着面具过活呢?

度假村这个项目的进度太缓慢了,孙秘书已经几次向他传达了集团的不满,他急需一个有能力又略知内情的人将一切推进下去。可最近因为对方的穷追猛打,集团不停损兵折将,他本来属意的程继聪也折了进去,没想到终于有人送上门来,谷琛暗暗思忖着,若是无事发生自然最好,若是林尔清执意要掀起风浪,那边浦就是替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