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转移战线
从后半夜开始,雨就淅淅沥沥地没有停过,外面的温度虽然不低,但湿度很高,厚实的冬衣积聚起潮气变得沉重,压得人又阴又冷。
风裹着雨钻进后颈,林尔清则缩着脖子钻进已经停靠在路边的车里,这种天气对行人实在是太不友好了,对此刻正坐在主驾的黎文而言,更是这样——世界在雨刷器间晃动,被雾气覆盖的车窗、被水纹霸占的后视镜和在水滴折射下变形的灯光给他开车增加了难度,更让他困扰的是车后视镜里一直若即若离的那辆车。
我被跟踪了?
这辆车似乎从他出门开始就一直跟在他后面了,而他等林尔清去超市买早饭的期间,这辆车也远远地停着没有动过,几乎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但他没有告诉林尔清。现在不是上下班高峰,再加上雨天的关系道路并不拥挤,无论是不是被跟踪了,他决定借助淅淅沥沥的雨滴先甩掉身后的跟屁虫再说。
“今天的天气可真糟糕。”林尔清抱怨着,她将还在向下滴水的雨伞装在一个塑料袋里,然后系上了安全带。
“还行吧。”黎文的注意力都在后面的车上,回答得心不在焉。
“你吃早饭了吗?”林尔清将刚刚买的小面包从包里拿出来,随手拆开一个,自在得仿佛是去郊游的。
“恩。”黎文一边随意应付着林尔清的问题,一边加快了车速。
后面的车子竟然也加快了速度,紧紧地贴了上来,仿佛挑衅般根本不怕被黎文发现。
“操。”他气得骂了句脏话,先是压速,随后改变路线,一脚油门通过正在倒计时的左转绿灯。可没有用,后面的车子竟然宁可闯红灯也要一同拐过来,几乎到了黎文一脚刹车就能追尾的地步。这下黎文知道了,对方根本不是要跟踪,就是在向他示威。可他偏偏没有办法,他在休假中,根本没法威慑对方,就算此刻下车争辩,等待他的可能又是另一场戏。
林尔清看着黎文铁青的脸色也知道情况不对,她不再说话,抱着自己的手提包乖乖地坐在座位上,连拿在手里的面包都不敢吃了。
对方之前还没有这样步步紧逼,看到林尔清上车之后才改变了战术,是吃准了黎文不会在这种情况下下车和他们死磕。黎文想清楚了这个问题,更加心烦意乱,难道要这样带着他们上高速吗?如果让他们知道了自己的目的地,一定又会从中作梗,这些人神通广大,好不容易才查到的线索可能又要被迫中断。
不行,黎文叹了口气,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准备暂停自己今天的出行计划,打道回府。
“今天可能去不了了。”
“恩。”林尔清没有多问,纵使她这般迟钝,都已经发现了跟在后面的那辆车,“你注意安全。”
“没事,反正都出门了,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坐坐?”黎文说着准备往市中心开,现在直接送林尔清回家,他有些不放心。
“好啊。”可林尔清话音刚落,他们还没来得及商量地点,黎文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黎文看着手机上显示的名字,有些疑惑,他的父亲从来不主动打电话给他。但尽管疑惑,他还是放慢车速,用蓝牙系统接通了电话。
“爸?”
“黎文啊,你是不是在东城路上?”电话一接通,黎文父亲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传了过来。
“是我,咦,你也在?”
“你后面那车怎么回事?”
“你能看到我?”黎文四下张望了一下。
“别看了,我刚送完一个客人去车站,正在等红灯呢,你已经直接冲过路口了。”黎文的父亲虽然看不到他在车上的动作,但猜得分毫不差,“那车是不是那天公园里那帮人的,是不是还在搞事情!”
“你别管了,接客人去吧。”黎文不放心地说道。
“你慢些开,我马上过来,我上午不做生意了。”
黎文知道他父亲的脾气,只好慢慢劝他:“我带着林尔清呢,准备去市里先休息下,晾晾他们。你这时候过来能干吗,再退一万步,就算真闹起来了,你五十多岁的人不是更添乱吗?”
“你怎么就知道蛮干呢,要智取,你放慢车速等我,我马上就来让他们见识见识惹我儿子的下场。”
电话那头的语气听起来磨刀霍霍的,黎文更加不放心了,只好掏出了杀手锏威胁道:“你再这样我打电话给老妈啦。”
“不提你妈我还没这么气,你妈嫁给我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被人欺负,连女人都打,这帮龟儿子!”
“嘟”的一声,对面直接挂断了电话。因为是蓝牙接通的,林尔清也听到了对话,她有些担忧地看着黎文:“叔叔不会做什么傻事吧,要不我们路边停会。”
“没用的,我爸那人倔起来了九头牛都拉不回,走一步看一步吧。”
黎文皱着眉头,放慢了车速尽量往人少的路段开去。他始终观察着后视镜,后面的车子还是大摇大摆地跟着,吃准了黎文拿他们没办法,有恃无恐的作态让人光火。
不一会儿,黎文父亲的车果不其然出现在了后视镜中。
“不对。”黎文还没来得及头疼就发现了异样。不止他父亲的车,同时出现的还有三辆出租车,他们一人一道,飞快地跟了上来。
“什么意思,他不会觉得人多力量大吧?”黎文想着,心中担忧更甚。但很快他就明白了父亲的思路,他父亲驾驶的出租车突然变道挡在了黎文和后方不明车辆的中间,紧接着另外两辆出租车齐头并进,一左一右包夹住了不明车辆,最后一辆出租车殿后,彻底封死了那辆车的去路。四辆车就这样呈一个回字形,完全包围住了中间的车辆,同时放慢车速,开始龟速前行。
后视镜里,黎文看到他爸摇下车窗,伸出手来朝他比了个耶。
“嗬,老而弥坚啊,回去我再告诉我妈。”黎文嘴上这样说着,脸上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抓住这个机会一脚油门离开了。
林尔清回头趴在副驾驶位上看着耀武扬威了一上午的汽车彻底吃瘪,也觉得出了一口恶气,直到那辆汽车完全消失在视野中才舍得回过头来,由衷地称赞道:“叔叔真厉害!”
“一般般吧,毕竟是我爸。”黎文整个人都轻松下来,自在地倚在椅背上向高速收费站驶去。
“是吧,有句话怎么说的,虎子无犬父?”林尔清顺势又拍了个马屁。
“哈哈。”两个人相视一笑。
车外,雨还没有停,雨声清越奏响一曲欢歌,雨刮器则尽职地工作着,一遍遍将前方模糊的道路洗刷清楚。车内,黎文随着音乐轻轻地哼唱着,多日的疲劳一扫而空,林尔清则重新开始享用她的早午饭。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连接两地的高速上,周遭的景色飞速后退,距离遥远,但目的地越来越近了。
为了防止对方察觉,他们没有坐飞机,愣是在路上赶了一天半,等黎文下高速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天却还亮堂堂的,和他所在的城市截然不同。借着最后的天光,黎文一脚油门,准备先去酒店和边浦汇合。
“有没有什么吃的?”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晚上六点多了,办理好入住手续,黎文急匆匆地问道。
“泡面。”边浦答得漫不经心。
“怎么又是泡面啊?”
“我这还有点小面包。”林尔清说着,从包里掏出已经被她消灭了小半袋的早饭。
黎文一把抓过面包,重新往车上走去:“就这么对付着吧,时间也不早了,速战速决。”
“这个点去纪建国家?”边浦快速跟上问道,按照他们昨天的安排,本来准备歇一晚再去纪建国家中探访的。
“对,昨天出发就遇到点情况,再拖延我怕生变,”黎文说着,回头又看向林尔清,“你别来了,时间不对,这么多人冒昧打搅也不好,我们一个警察一个律师,又都是男人,行动都要方便点,你就帮我们订好夜宵吧,我再也不想吃泡面和面包了。”
“哦。”林尔清还没来得及多说,两个人的背影就急匆匆地消失在了酒店门口,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到了自己的单人间休息。
纪建国是护林员,材料上填写的住址离他们住的酒店有些距离,但边浦之前联系纪建国的时候已经打听过,他和女儿接连出事后,他妻子就搬离了靠近山区的住所,和纪建国年迈的老母亲一起住到了镇上的老宅里,离酒店也就二十分钟的路程。
黎文一路紧赶慢赶,终于来到这户平房前时,时间刚过六点半,一个年近半百的妇人正撑着腰在门口的自留田里站着,似乎是要抢在太阳消散前再打量一眼自己种下的庄稼。
“你好,请问是纪建国的夫人吗?”
闻言,妇人回过头谨慎地打量了他们一眼,并没有说话。
“我是警察,这位是律师,我们有些情况想向您了解一下。”黎文上前一步自报家门。
“你们找错人了。”妇人说完立马回头朝屋里走去。
“等等,我叫边浦,”边浦说着,掏出一张名片企图递给她,“我前天才见过您丈夫,是他告诉我们在这能找到您的。”
“都说了你们找错人了。”女人看也不看边浦递过来的名片,快步退回屋内,大门在他们眼前轰然关上。
“怎么办?”边浦摊手看向黎文。
黎文没有回答,只是从衣服内兜里掏出一张纸,一本正经地向紧闭的大门走去。
“介绍信?”边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遗书,前辈的遗书,”黎文边说边敲响了门,“阿姨,我这里还有一封信,是纪蓉蓉留给你们的。”
房里没有声音,黎文他们也没有气馁,只是站在门口默默地等着。良久,屋内传来脚步声,随后“吱呀”一响,大门重新在他们面前打开,红肿着双眼的妇人从黎文手里拿过纪蓉蓉的遗书,沉默着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泪水打湿了纸上的字迹,她才说道:“进来吧。”
黎文和边浦跟在她身后走进了屋子,三个人在一张简陋的八仙桌前坐定,妇人反复摩挲着纸上女儿的姓名,问道:“人都死了,你们还来做什么?”
虽然有些残酷,但黎文还是不得不说:“我们这次来不仅仅是为了纪蓉蓉,也是想帮您丈夫洗脱冤屈的。”
“还有什么意思吗?一年时间,他也快出来了。”
“至少他还可以回到原来的岗位上,你们俩今后的生活也有保障。”边浦忍不住说道。
“两个半百老人而已,怎么样都活得下去。”面前的妇人似乎已经失去了生活的希望,眼睁睁看着美好的三口之家一夕之间突然倾塌,而她却无能为力,任谁都无法接受这样的打击。如今,她恐怕只是一天天挨着日子麻木活着而已。
“可您女儿,她……她最终也没放弃帮自己的父亲申冤,您不想帮她完成这个遗愿吗?”黎文劝说道,“反正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过了好久,妇人似乎也不抱希望了,只是想将他们快些打发走,所以机械化地问道:“你们还想知道些什么?”
“您丈夫说过,那个给他名单的人自称是赵田的孙子,在那个人来找你丈夫之前,你们见过他吗?”
“没有,我家这边没啥那个村上的人,而且他一直在外读书,从来没有见过。”
“那事发之后呢?”黎文接着问道。
“没有,闹事的人群中也没有他。我想着大学生不愿意做这些抛头露面的事情,却把我家建国推到风口浪尖,所以想去云栖村找他当面对质,可建国不让。也对啊,他要是不承认,就算见到了人又能怎样呢,不过是我们再多一个冤枉人的罪名罢了。”
“他之前拜访过你家,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
“化成灰都能认出来。”
黎文听着拿出手机,翻出了一张程继聪的照片,问道:“是他吗?”
“不是。”老人只看了一眼就否定了:“他们在屋里谈事情的时候我进去送过水果,不是这个人。”
黎文有些失望,但立刻又打起了精神:“除了你还有谁有可能见过他吗?”
妇人摇了摇头。
也对,黎文想着,这个人特意去纪建国家中拜访他而不是单位或其他公共场合,就是为了不让太多的人看到他,于是他重新问道:“你说的那个赵田,如今还在云栖村吗?”
“你们要去找他?”妇人反问道。
“试试看。”
“没用的,”妇人苦笑着说道,“和开发商勾结的事一传出来,很多村民就去他家大闹,都说我家建国说得有理有据不会有错。人家因为这件事中风偏瘫了,我们现在是他家最恨的人,他不会帮你们的。”
“但这件事完全是个误会,你们就没试着沟通过吗?”边浦不解地问道。
“误会又如何,偏瘫的人能站起来吗?建国能回家吗?蓉蓉还能活过来吗?”妇人说着又抹了把眼泪,“算了吧,我们都认了,还是那句话,半百的人了,都无所谓了,你们还年轻,不要自毁前途。”
黎文和边浦都沉默了,他们对视一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了好一会,等妇人情绪稳定了,黎文才说道:“一切都回不到过去了,活着的人才更要努力地往前走,防止重蹈覆辙。纪蓉蓉就是这么做的,我们也会这样,这世上不会有不白之冤,不会有法外之地。阿姨,我们答应你,一定会还纪建国一个清白。”
面前的妇人低着头,已经泣不成声。
“我们先走了,保重。”黎文准备离开。
“等等,”背后的妇人却出声叫住了他,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解下两把递到黎文手里,“这是我们以前住的地方的钥匙,你们需要的话就去看看吧。”
“谢谢。”黎文收下钥匙,鞠了个躬,和边浦一起回到了车上。
“一定还纪建国一个清白,说得倒是好听,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你能怎么做啊。”一上车,边浦就抱怨起来,“都是可怜人,不要再给她们虚无的希望了。”
“有希望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相信我,总有办法的,”黎文启动了汽车引擎,“饿了,先回去填饱肚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