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英雄气短
星期天,黎文被紧急召回了单位,再次站在朱局办公室的时候,除了愤恨,他的内心还有一种难言的内疚。
“对不起,是我辜负了领导的信任,给大家添麻烦了。”
“不能怪你,这种无赖的做法不管被谁遇到,都不免被打个措手不及。”
“可是您已经提醒过我了,是我自己没有防范。”
“我们已经对周郁哲的案子发了正式的案情通报,那几个造谣的人也会严肃处理,以正视听,虚假的事情传再多遍都不会变成真的,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朱局并没有批评黎文,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后话锋一转,“但……社会上的影响短时间内没法消除。”
“我知道,是我的问题。”昨天的视频已经在网上传开了,从昨晚开始,他的父母就开始陆陆续续接到亲朋好友的电话,黎文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对方的意图,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你也不必太自责,我和几位分管领导商量过,这个案子先转交给一队的秦勇,之前的线索他都有跟,也比较熟悉,你和他交接一下,然后放个长假,对外我们就说在调查处理,也算有个交代。”
黎文陷入了沉默,朱局见他不说话,又继续劝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视频中又是医患矛盾,又是警察打人,又是滥用私权,甚至还有桃色新闻,涉及的热点问题太多,一下吸引了社会大众的眼球,传播得太快,要不是最后那个小姑娘跳出来,莫名其妙把帝景拉了进来,逼得他们出手公关,影响恐怕还要更恶劣。”
根本不是莫名其妙,她那是破罐子破摔,直接向自己母亲宣战了——可这个情况黎文还不想交代,只能争取道:“我知道,但这个案子……”
“你放心,在你看来他们是污名化了你,但在我看来他们是公然向全市的警方挑衅,这个案子我们一定会追究到底,也必须追究到底,帮这帮不法分子正正骨!”
眼前的领导说得义正词严,黎文虽然还是如鲠在喉,但大局为重,他只能答应了下来:“好,那我等会儿和秦队交接一下工作就请假。”
“嗯。”朱局用孺子可教的眼光看了看黎文,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而此时,二大队办公室里,几个脑袋正凑在一起看着一段视频,屏幕上一个浑身狼狈的男子正在卖惨,背景里全是围观的人,镜头随着他的指控放大到黎文脸上,紧接着另外一个男子冲上前去阻止其他人的拍摄,屏幕一阵抖动,传来了“警察打人了”的惨叫声。
“别看了。”严晋率先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黎文,急得顾不上长幼尊卑,重重地拍了一下张昊的头。
“哎呀,你干嘛!”专心致志的张昊正待发作,一抬头也看到了黎文,连忙关闭了视频,“头,你来啦。”
办公室里一阵兵荒马乱,刚刚还凑在一起的脑袋迅速往自己原本的位置上移动。
黎文倒不见尴尬,大大方方地加入到聊天中:“咦,朱局刚刚还和我说,帝景出手公关过,我还以为视频都下架了。”
“是都下架了,这个是……”严晋支吾了半天说不出来。
“我懂了,这个是收集的证据。”
“没有的事,这才不是证据,我都看过了,就是血口喷人!”严晋听出黎文话里的无奈,连忙表态。
“头,我们,我们没别的意思,我们就是,就是……”张昊摸着自己的脑袋磨叽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就是有点好奇。”旁边一个年长些的警官接过了他的话。
严晋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没事的,你们可以看看,朱局找大家回来也是为了这个事。”这段视频黎文已经看了好多遍,早就从最初的激愤难当转换到麻木无感了,“你们往后还要继续跟进这个案子,好好研究一下,这也算是一个突破点。”
“这哪算得上突破点,这不胡扯吗,周郁哲的案子,所有证据都是我们扒视频一点点扒出来的,后面的审讯录像也清清楚楚,由不得他们信口胡诌,颠倒黑白,把脏水泼你头上,”张昊也站了起来,紧跟着严晋表态,“我是真心的,黎队。”
“我知道,我真没在意,就是我连累大家又来加班了。”
“哪的话,就算是连累,那也是犯罪分子害的,”刚刚接话的年长警官皱了皱眉头,“但这视频确实也暴露了些问题。”。
“我也觉得,”严晋立马跟上,“我们之中有叛徒。”
“呵,怎么这么说?”黎文大致猜到了严晋的意思,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这边才查到孙冬来和周郁哲的关系,就有人找上门来,借着黎队和……借着黎队的私人关系要除掉你。而且对方显然很清楚孙冬来动手的真正原因,却含糊其词称两人之间有些矛盾,说是警察借机冤枉孙冬来。一个小混混,慌乱之中说的这番话却充满逻辑,可信度和煽动性都极高,很明显有人将我们的调查成果告诉了他。”
“确实有人教他,但不一定是我们自己人,你要对战友有信心啊,”黎文说着又朝严晋的方向走了两步,“你再想想,除了我们知道孙冬来和这件事的关系,还有谁知道?”
“还有谁?”严晋没意识到黎文指的是什么。
“还有孙冬来自己。”张昊眼睛一亮。
“或者是操纵孙冬来的人。”黎文补充道。
“操纵孙冬来的人?”张昊有些疑惑,他没有参与审讯,单从表面证据来看,完全符合孙冬来为泄私愤杀人的说法。尽管审讯室里黎文一直在追问,但关于背后还有操纵者这件事,孙冬来并没有松口。张昊看来,他确实有足够的杀人动机,并不需要受人指使。
“还记得我让你们查得他的通话记录吗?”黎文问道,“孙氏两兄弟现在都在拘留室,他们也没这个脑子搞这么一出大戏。孙冬来接到他哥电话后躲藏的那段时间,一定联系了什么人,所以他才会一口咬定人是自己杀的,并且反复提起自己有精神疾病这件事,而这个人才是这个视频的导演。”
“那个通话记录还在申请……”严晋有些不好意思。
“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黎文拍了拍几人的肩膀,“应该说你们有的是时间,之后就靠你们啦,新的发现直接和秦队沟通,我等下也会和他再交接一下,我要放个长假。”
“局里要处分你?”
“我去找领导!”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要你背锅?”
办公室几个人的声音一下子涌了出来,黎文的情绪也恢复了一些:“没有,放个长假休息休息,也算给大众一个交代,现在这个情况,我牵扯太深,确实不适合以警察的身份继续跟进这个案子了。”
“可若不是你一直坚持,这个案子是走不到这一步的,之前所有人都以为周郁哲的车祸只是个意外,我还错怪你……”严晋的声音越来越低。
“如果觉得过意不去的话,就帮我把一切查个水落石出,真相是最好的安慰。”对话进行到现在,反倒变成了黎文在安慰严晋了。
严晋还要说些什么,门外传来了刻意的敲门声,他向门口看去,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一队的秦勇已经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了。
“秦队。”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不过我得借黎队一下,有点急用,稍后还给你们。”秦勇此刻一身便装,虽然说着客气的话,脸上却始终是一副严肃的表情。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不高却很壮实,40来岁的样子,是他的副手高云峰。
“这边也差不多了,我刚好要去找你。”黎文说着向门外走去。
才走了几步,黎文就有些疑惑了:“你的办公室不是这边吗?”
“不是我办公室,先去审讯室。”
“审讯室?”黎文停下了脚步,“不是说先不让我碰这个案子了吗?”
“边走边说,”秦勇显然十分焦急,“我们找到那晚带走周郁哲的人了。”
“什么?”黎文的脑子仿佛被闪电击中,邹霖家里那个孤零零地躺在雕花大**的男人形象从他眼前一闪而过,紧接着是那张雾气下流动着的人脸。
下一秒,高云峰就回答了他的疑惑:“是一个年轻男人,那个男人有好几个店面,自己还开了家古玩店,虽然年轻,但家境十分殷实,一个人住间四合院。我们初步排查过,他平时应该还帮人看看风水算算命什么的,社会关系十分复杂,摸不清他为什么把周郁哲带走又藏起来。目前为止他只说了自己是周郁哲同学,别的什么都不肯交代,指明说要见你。秦队刚和朱局汇报过,他也同意了。”
高云峰三两句说完,黎文初步掌握了情况,他要见的人显然就是邹霖,真有这么巧,他这边才出事,邹霖就被人找出来了?但周郁哲在邹霖家的消息只有他们几个人知道,孙氏兄弟是在那之后才被抓捕问话的,黎文联想到昨天的事,越发有些不安,难道元旦那天就有人跟踪他们了?
“他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见黎文不说话,秦勇突然问道。
“他是周郁哲的大学校友,我们前期排查时曾经见过,”黎文不知道邹霖有没有透露过什么消息,只好随口编了个理由先应付下来,“但他就是周郁哲的普通朋友,所以并没有引起我的重视。”
“他为什么一定要见你,你知道吗?”
“不清楚。”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会把周郁哲藏起来?”高云峰一再追问,显然对黎文说的话并不认同。他也看了那个视频,虽然理智告诉他不可能,但小混混最后的指控始终影响着他——我看就是这对狗男女把这医生害了好双宿双栖。
现在他们找到了带走周郁哲的人,而这个人竟然只愿意见黎文,这让整件事变得更加可疑。
“不清楚,”黎文摇了摇头,“听你这么一说,他当时确实提到过周郁哲的安全问题,但只是随口一问,我真没放在心上。”
“你觉得他是为了保护周郁哲?”高云峰将信将疑。
“我怀疑是的,毕竟你们也看过之前的调查资料,周郁哲是自己走出医院,而不是被人强迫的,你们可以去查询一下周郁哲失踪前几天他们俩的通话记录,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他们应该在之前就联系过。”
不知不觉审讯室就在面前了,高云峰不得不停止了追问,对黎文说道:“那你进去吧,他说只见你一个人。”
“好。”黎文说着,做了个深呼吸,大踏步地走了进去。
黎文在邹霖面前坐下,他知道,虽然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但外面虎视眈眈盯着他们的人可不少,他一边观察着邹霖的面部表情,一边酝酿着该怎么提问。
“又见面了。”没想到倒是邹霖先开了口。
“听说你要见我?看来上次排查关系的时候,你对我印象还不错嘛。”黎文观察着邹霖的神态变化,“听说你什么都不愿意跟我同事说啊?”
邹霖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黎文放下心来:“他们都是好警察,你有什么可以直说,上次见面你和我说过周郁哲医生的工作性质虽然是救人,但总有力不能及的时候,有时候得不到理解反而会招来横祸,不妨说说细节。”
“你们还没查到吗,他那晚的车祸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人为。”邹霖应该还没有看到视频,当然也没有看到警方的通报,完全凭借那天晚上的对话应对着。
“这件事我们已经查得差不多了,但当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反而把周郁哲藏在自己家里?”
“是周郁哲让我不要说的,我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发前几天周郁哲突然联系我,说他目前处境很不安全。我们见了几次面,他不肯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从我这求了一道符用来安心,结果没多久他就出事了。”
邹霖说了一半停了下来,看着黎文。
黎文点了点头:“出事后他又联系了你?”
“对,一天晚上,他突然打电话让我去接他。”
“他觉得医院也不安全?”
“应该是的,他知道我一个人住,而且有机会进出医院不引起怀疑,那天他一路强撑,一到我家就说累了要休息会,结果是支开我,等我反应过来,人已经不见了。”
人已经不见了?人不是前两天还在你家**扮昏迷骗我吗?
黎文疑惑地看着邹霖,企图从他脸上找到答案,但他却垂着脑袋,让人看不出表情,为了不引起外面人的怀疑,黎文只好问道:“你怎么不联系警方?”
“我哪敢啊,外面风声那么紧,周郁哲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邹霖再次强调了一下周郁哲不见了,才抬起头继续道,“我怕说不清楚,最后实在兜不住了,就……我就告诉了父亲,是他报的案。”
“你父亲?”原来是这样,并不是一队通过之前的影像资料找到了邹霖,而是有人大义灭亲。
“对,他非但不愿意帮我解决问题,还转身就报警抓了我。”邹霖尽量小心翼翼地传达着信息。
为什么?黎文一头雾水,但他不能这样问,发现了失踪人员的踪迹,当然应该报警,这是每个良好市民应尽的义务。可他知道,周郁哲就在邹霖家“昏迷着”,邹霖明显在撒谎,但一队肯定派人去他家搜过了,并且并没有找到人,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你可不能这样埋怨你爸,他也是为了你好,而且,你帮不了周郁哲,警方和医院才行。”
“他当然帮得了,就是不愿意罢了。他精通风水,平时接触的都是房地产企业老板,黑白两道都有人脉关系,帮我找个人有那么难吗?”
“房地产企业?”黎文有些听懂了,他小声重复着这句话,外人看来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地思考,但邹霖接收到了讯息。
“我早就应该知道,人模鬼样的还弄了个顾问的名片,好像是……”
“你放心吧,”黎文打断了他的话,“只要你和我们说的是实话,没人会为难你的。”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有缘再见。”黎文说着,站了起来,示意邹霖自己就要离开。
“再见。”邹霖点了点头,绷紧的神经也松弛下来。
这个嫌疑人态度极其配合,黎文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却出了一身的汗,不出他所料,高云峰就在外面等着他。
“你觉得他说的都是真话?”
“八九不离十吧,”黎文答道,“符合录像,他也没有骗我们的理由。对了,周郁哲有消息吗?”
秦勇刚想回答,却被高云峰不经意地撞了一下。
“瞧我,职业病,忘了自己已经休假了,”黎文打了个哈哈,“这个突破不错,祝你们早日破案。”
“放心,剩下的事交给我们,你就安心地放个长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