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家庭聚餐
丘子陵送吴玺往医院赶时，黎文正坐在办公室里发愁。他微眯着眼睛，撑着脑袋的左手用力地按揉着太阳穴，右手则在笔记本上无意义地敲打着。一对母女、一对兄弟，这四个人耗尽了他这些天所有的脑细胞，让他没空再去想丘子陵或者邹霖的进展如何。连续好几天高强度的连轴转，饶是黎文也有些撑不住了。
意料之内的，哥哥的劝说没起到作用，孙冬来始终没有承认有幕后黑手，但调查才重启就能有这样的成果，黎文对自己的团队还是很满意的，他相信孙冬来的通话记录能带给他更多破案的灵感。
想到这里，黎文再次睁开了眼睛，把精力投入到眼前的报告上来，他打算今晚加班把刚收集到的资料整理完，明天在家好好休息一天，他太需要一个无忧无虑的睡眠了。可是他才紧锣密鼓地投入到工作中十来分钟，手机就响了起来，黎文看了看亮起来的手机屏幕，上面正是他最近最烦心的名字之一——林尔清。
“喂。”他接通了电话
“喂，黎文，是我。”
“我知道。”林尔清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黎文虽然还在盯着电脑，但已经无法集中注意继续打字了，“什么事。”
“你明天有空吗？”
“啊？”黎文一时没想到怎么回答。
“我想，你要是在家的话，我把小萨送来。”林尔清解释道。
我早该想到的，黎文按捺下心中烦躁：“在的，明天不加班。”
“那我上午过来。”
“好啊，晚点见。”
“再见。”
期待变成失落，还好，近来黎文已经习惯了这种一波三折的情绪调控。挂断电话，他暗暗叹了一口气，重新投入到工作中——何以解忧，唯有工作。
太阳西沉，月上柳梢，星空璀璨，万籁俱寂。
夜色淡去，繁星渐没，天边泛白，日出东方。
门外响起钥匙开门的声音时，黎文还在想着孙氏两兄弟的事，他迷迷瞪瞪地站起身走到玄关，大门也恰好从外面打开了。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黎文看着门口站着的人，更加疑惑了。
大门在两位老人家身后关上，他们熟门熟路地走进屋里，把手上拎的大包小包放在地上，换起拖鞋来。黎文在烤鸭的果木香气中低头看看他们脚下，碧绿的青菜，白嫩的藕节，红彤彤的车厘子，黑色的塑料袋里一条鱼还在扑腾着，俱是丰饶。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不是说了欢度新年吗，元旦那天你没空，换到今天了，你忘了？”黎文妈妈说着，换上拖鞋重新提起刚从菜场买回来的新鲜菜肴，头也不回地往厨房走去。
“有这事？”黎文晃晃自己的脑袋，依稀想起元旦前一天确实接到了母亲的电话，但他当时一心惦记着元旦的约会，于是一家人约了元旦后的周末再聚。托调休的福，最近几个工作日颠来倒去一通变换，他竟然忘了，今天就是元旦后的周末。
“好像真有这事，是不是还约了边浦？”
“这孩子……”黎文爸爸笑着摇了摇头，“糊里糊涂的。”
“工作忙呗，你以为都像你一样，开个出租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黎文妈妈已经快到厨房了，闻言立刻回头，噼里啪啦一通指责。
“知道了知道了，你的儿子说不得。”黎文爸爸说着，两只手背在身后也往厨房走去。
“怎么，不是你的儿子吗？出去出去，别来添乱。”
“我先洗点水果给儿子呗”
“我看是你自己馋了。”
两人的对话从厨房传到客厅，又传到了黎文的耳朵里，冷清的单身汉公寓突然变得热闹，可黎文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林尔清就要来了。
他转身看看正在为中午的饭菜忙碌的父母，不敢想象让母亲见到林尔清的后果。显而易见，这是一次普通的还狗行动，但肯定会被他母亲判断为两人私下的约会，而如今偏偏又是他和林尔清的关系最尴尬的时候——上次在医院已经很尴尬了，那时他尚有借口逃开，如今可是在自己家中，插翅难飞。
黎文捋了捋思路，当务之急，必须立刻打电话给林尔清，阻止她过来。
一拿定主意，他就立刻拿起了茶几上的手机，几乎同时，叮咚一声从门口传来，黎文紧张地一哆嗦，手机差点跌落。
“只要不开门，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黎文自我安慰着，执着地拨出了林尔清的号码。
厨房里，黎文妈妈也探出了脑袋：“是不是边浦来了？”
像是为了回应他们俩的疑问，门铃又响了一声——“叮咚”，随后是小萨欢快的叫声。
“愣着干吗，开门啊。”那声狗叫很不寻常，黎文妈妈执着地看着门口，显然不打算就此回到厨房。
与此同时，黎文手机里也传来了林尔清的声音：“黎文，怎么了，我到门口了。”
黎文的脑子乱成了一团糨糊，他只能听从母亲的指示挪动着来到门口，房门再次在他面前打开。与黎文的缓慢动作呈鲜明对比的，是从门口一跃而进的小萨，它在主人家门口已经蹦跳好久了，房间里的熟悉气息令它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
玄关处并不宽敞，小萨跑进屋后，黎文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并没有邀请林尔清进屋的意思。而他的身体恰好挡住了门外门内的视线，林尔清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得奇怪。
“早上好。”她提着包，看不懂黎文的脸色。
“要不你先回去，我过两天找你，”黎文终于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地说道，“我家刚好有人。”
“哦好，那晚点见。”林尔清虽然还是觉得奇怪，但仍然听话地转过身准备离开，可已经晚了，跑进屋内的小萨出卖了她的行踪。
“诶！这不是小林嘛，你来找黎文啊，”黎文妈妈手中的菜刀都没来得及放下，就从厨房走了出来，她狠狠地拍了一下黎文，又把他从玄关处拉开，“在这堵着干吗，叫小林进来坐啊。”
“不是，她还有事。”黎文连忙解释。
“对的阿姨，我还有些事，下次再来。”林尔清这下理解了黎文的脸色，连忙打着招呼准备离开。
“什么事啊？”黎妈妈锲而不舍地追问着。
“我……我，”情况发展得太快，林尔清一时也懵了，求助般看向黎文，“我有什么事啊？”
“你不是说要去买书吗？”
“对！我最近思维有些停滞，要去买点书看看。”林尔清虽然接住了黎文的话，但总觉得站不住脚。
“这都几点了，”黎文妈妈看了看客厅的时钟，“都十点半了，吃了饭再走吧，买完书不也得吃饭吗，刚好我和他爸今天过来给他做点吃的。”
“不了阿姨，谢谢，还是不打扰你们家庭聚餐了。”
“什么话呀，”黎文妈妈见林尔清要走，急得把菜刀往黎文手里一塞，一把拉住了她，“不是家庭聚餐，等会他同学也来，你们之前在医院也见过。听阿姨的，吃了饭再走，黎文不也喜欢看书吗，吃完饭刚好让他陪你一起去。”
黎文妈妈显然已经把这看成了他们原本约定好的约会内容。
“那你就进来吧，吃了饭我陪你去买书。”黎文叹了一口气，要怪只怪自己衰退的记忆力、糟糕的应变力和情急之下愚蠢的借口。
“这么热闹啊。”林尔清还没答应，边浦已经出现在了楼梯口，他倒是毫不见外，扬了扬手里的两瓶红酒道：“阿姨，我来蹭饭啦。”
“说什么呢，快进来。”房间里，黎文妈妈开心得真像过年一般。
林尔清本以为这顿饭会吃得十分艰难，没想到，饭桌上黎文爸妈只是礼貌地客气了一下，就没有再打扰她。没问起她的家庭，没问起她的生活，甚至没问到她和黎文是怎么认识的，只是招呼她随意，之后就没有再刻意同她说话了。边浦倒是和黎文眉来眼去了几个回合，但随后注意力就被黎文的爸爸吸引，两个人边喝酒边谈天说地，黎文偶尔加入一两句自己的意见，林尔清则负责默默地倾听。黎文的妈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就又跑去厨房看煨着的老母鸡汤，小萨原本在桌子底下穿来穿去的讨食，一见黎文妈妈往厨房走，立刻也识趣地跟了过去，像是知道那边才有真正的美食。林尔清很快就放松下来，完全适应了家庭聚会的节奏。
饭后，想去厨房帮忙洗碗的林尔清被黎文妈妈撵了出来，手里顺便还被塞上了一碗车厘子：“走吧走吧，给他们送水果去。”
边浦坐在沙发上揉着肚子对着厨房里忙碌的人卖乖：“哎呀，吃得太饱了，每次阿姨请吃饭都得吃撑，再也吃不下一丁点水果。”
“小伙子多吃点没事的，等会儿陪阿姨去遛个狗就消化了。”
“好啊，”边浦刚答完，又想起了什么般说道，“不对，阿姨你歇会吧，等会让黎文去遛狗。”
“他没空，他要陪小林去书店买书。”
“这样啊……”边浦的声音一波三折，听得林尔清的心情都跟着千回百转起来，“原来是去买书啊，最近有什么书推荐吗？帮我也带两本呗。”
“闭嘴吧你。”黎文压低的声音恶狠狠地从旁边传来，但边浦毫不在意，只是优哉游哉地抛了个媚眼给他。
“闭嘴吧你。”林尔清也加入了黎文的阵营，说到最后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瞎凑什么热闹。”
“挺开朗的啊，”边浦坐直了身子，从茶几上拿了个车厘子扔到自己嘴里，完全没有社会精英的样子，“你和黎文到底怎么认识的啊，他一直没肯好好和我说。”
“关你什么事？”黎文依旧压低着声音。
“我交个朋友不行么。我警告你啊黎文，你对我的控制欲太强了，但是我没有这方面的倾向，”边浦并不把黎文的话放在心上，转身继续向着林尔清，“黎文给我说过，你是女博士，你们在学校认识的？还是在书店？”
“差不多吧。”
“律师面前没有差不多。”
林尔清想到他们在书店的偶遇，敷衍道：“那天，我们刚好都去买《无指人》。”
“五指人？”边浦看上去对这个名字很陌生，“这是什么书，五个手指，这人就一只手吗？”
“无，没有的那个无。”黎文忍不住打断了边浦的自言自语，“是本推理小说，不在你的狩猎范围内。”
“好吧，那你们现在到哪一步啦？”
边浦的跳脱让林尔清招架不住，但黎文显然习惯了：“算是战友吧。”
“什么？”这回换边浦摸不着头脑了，“这是什么发展模式？”
“一起破案的朋友。”
“破案？”边浦看了看林尔清，还是想不通，“不像啊，你是刑侦监察专业的博士？不会是法医吧？”
“少操心别人的事，说起来，我正要找你呢，纪建国还记得吗，你能不能帮我找到那个被诬陷的村民和老教授，或者当时带头上访的人也行。”
边浦的目光从林尔清身上又移到黎文身上，沉默了一会才抛出一句：“少操心别人的事，说的就是你。”
“你先别急着拒绝，”被自己的话噎了一下，黎文也不恼，干脆一鼓作气地说道，“程继聪的事你也知道了，这两件事不可能没有关联，我只是想把来龙去脉理清楚。就算你不帮我，我也要去查，有你在中间做缓冲不是更安全吗？”
黎文软硬兼施，林尔清又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边浦一时也拉不下脸拒绝，只好答应下来：“我试试。”
“谢了。”黎文和林尔清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微笑。
“你们那是表情，我可还没答应呢。”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黎文妈妈也从厨房走了出来。
“工作上的事，”边浦见状站了起来，拍了拍褶皱的裤腿，“阿姨，您是先歇会还是带我们下楼遛狗啊。”
“走走走，趁着太阳好，一起出门吧。”黎文妈妈把围裙解下来随手挂在椅背上，给小萨套上链子就招呼大家一起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