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之茧

第28章 相请不如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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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黎文在2026年的第一天起个大早梳洗完毕认真配装哼着小调接着林尔清一起去约会的时候心情指数是100分的话,那当他停下车看到站在电瓶车旁那个熟悉、萧瑟而又有点猥琐的身影时,心情指数就直线下降,开始在及格线上下徘徊了。

丘子陵?他在这儿做什么?医院就算了,为什么在孤儿院门口也能遇到他?

“那人是不是丘记者?”没等黎文说话,林尔清也注意到了这个身影。她眯着眼把脑袋又向前窗玻璃处伸了伸,指着黎文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人影,有些疑惑地问出了声。

“看不清,我近视。”

闻言,林尔清把眯着的眼睛转向黎文,一脸的不相信:“这么严重的近视也能考警察吗?”

“考上之后才近视的。”

黎文说得一身正气,林尔清将信将疑地看看他,倒是没有反驳,只是顺水推舟地说道:“那我们下车去看看吧。”

反观之,故事的另一位主人公则完全不同。

如果说丘子陵在2026年的第一天被迫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套上厚重的羽绒服胡乱吃了两口包子顶着凛冽寒风来到荒郊野外的福利院门口发现吴玺还没到的时候心情指数直逼负数的话,那么当他在车边等了十分钟竟然发现有熟人——并且还是两个熟人向他走来的时候,心情指数就开始疯狂飙升了。

缘分,这就是缘分啊!

所以不等对面两人走到面前,丘子陵就主动迎了上去,搓搓已经冻僵的手道:“好巧啊,两位是来参加小朋友的活动的?”

“是啊。”黎文搪塞着,完全不过心地敷衍回答,脸上一点都看不出“好巧”的惊喜感,林尔清跟在后面倒是笑得真心一些:“你好呀,丘记者。”

“不要这么见外,叫我小丘就行啦。”

“你来……做活动报道吗?”林尔清想着丘子陵现在似乎没有正式工作,有些好奇地问道。

“不是,我等人,”丘子陵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了一下,同样忍不住好奇,“你们俩呢,约会?”

“不是……”

“嗯。”

黎文果断而简短的“嗯”字截住了林尔清的话头,林尔清白皙的脸颊在寒风中显出两抹红晕。

“这事……你俩谁说了算?”丘子陵心下了然,忍不住调侃了起来。

其余两人默契地没有说话,黎文目不斜视往前走,自然是走得一身正气,林尔清也一板一眼地紧随其后。丘子陵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又逡巡了几个来回,他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和黎文谈谈昨天收到的包裹,可又不想让林尔清知道,至于林尔清,她越看丘子陵越觉得他贼眉鼠眼,似乎能理解黎文突如其来的近视了,于是一行三人各怀心事沉默着向福利院的大门走去。

手机和衣服摩擦的震动声打破了三人之间的沉默,丘子陵拿起手机,电话那头传来的女声唤醒了他的理智。

“你还没到呢?”

“不是不是,我在了。”

“你在哪呢?”

“在……”丘子陵环顾了一圈,突逢故人,竟然完全忘了吴玺这茬,不知不觉举办活动的主席台已经在眼前了,他只好说道,“我已经在操场上了。”

“不是说在门口等的吗?”吴玺不满地提高了声音。

“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快点吧MINI小姐,操场等你哦。”丘子陵说完不等电话那头传来回复,迅速地挂断了电话,感觉又扳回一城,暗暗比了个㖿的手势。等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看到黎文和林尔清都放慢了脚步,似乎在等他,立刻加快两步追了上去。

“约会?”林尔清笑盈盈地望着他。

丘子陵一时没反应过来,黎文却已经给出了暴击:“要等她来回答吗?”

“诶?”丘子陵紧张的声音不自觉上扬,一时窘迫得说不出话来。

“小林啊,好久不见,”主席台下一位中年妇女刚结束了上一阵寒暄,转头看过来,十分欣喜地朝他们挥了挥手,恰巧解救了丘子陵。

“顾院长,”林尔清面带笑容迎了过去,“这次规模看起来比往年都大吧,好热闹啊。”

“一年就热闹这么一次,当然全员出动啦,哈哈,”顾院长握着林尔清的手,笑得十分爽朗,“你妈妈呢,最近都好吧?”

“嗯,托您的福。”

黎文站在一边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年龄与自己母亲相仿的女人。她身穿暗红花纹的新中式羽绒服,搭配时下流行的黑色毛呢阔腿裤,穿着十分得体。脸着淡妆,显然为了今天的活动特意装扮过,气色满满,言笑晏晏,使人心生亲近。

黎文不知道,当他在打量顾院长的时候,顾院长也略带疑惑地观察着他,更准确地说是观察着他和丘子陵。这两人都眼生得很,而且都是和林尔清一起走进来的,她理所当然地把两人归类为林尔清的朋友,只是……

顾院长按下疑惑,套近乎般问道:“这次还带了朋友过来?”

“啊,”林尔清回头看看两人,知道院长误会了,但转念想想丘子陵也算是她的朋友,于是不再刻意解释,“刚好朋友有空,他们也想过来陪陪孩子,就一起过来了。”

“真好,”顾院长说完,似乎觉得有些不妥,连忙又说道,“周医生也好,就是太忙了,其实不拘这些办活动的日子,平日里有空你就带他过来散散心,孩子们也想他呢。”

院长说完,明显感觉到林尔清愣了一下,两位男士脸上也都露出了不自然的神色,谈话的氛围突然凝重起来。她的目光在黎文和丘子陵之间交替了一下,又看了看林尔清欲言又止的表情,心下了然,看来林尔清和周郁哲是分手了。顾院长暗暗后悔自己的多嘴让这三个年轻人尴尬了,但看着面前两位男士,又有些拿不定主意——这两位和小林到底是什么关系?

“周郁哲他,不在了。”

这句话说出来,仿佛只花了一瞬间,于林尔清来说又仿佛过了一辈子。压在心底的这句话刚说出口,她整个人就失去了重量,轻飘飘地浮了起来,并没有想象中悲痛,只是懵懵懂懂,混混沌沌,恍恍惚惚。虽然来之前已经预料到了这个境况,但真正处于其中时,惘然之感还是浮上心头。

你看那一缕青烟随风散,入人心境若惊雷,到底还是放不下。

“不在了?什么……什么意思?”顾院长被自己不由自主提高的音调吓了一跳,连忙收敛了情绪,但脑子里还是乱成一团——什么叫不在了,现在的小年轻管分手叫不在了?她想了想,斟酌了一下用词试探道,“你们……不在一起了?”

什么意思,林尔清自己也不清楚,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是这两样她都没有。黎文看着茫然若失的林尔清,心底涌起一股怜惜,他当然可以以警察的身份站出来帮她解围,但他没有,他知道这不是林尔清想要的,面前的这个女人有能力解决自己的问题。

“周郁哲他……”林尔清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扫过黎文,从院长脸上移到地面,又在某片正在旋转的落叶上失去了焦距,“他出了点事。”

如鲠在喉的感觉,林尔清耸耸肩,用脚尖触碰了一下终于飘到她脚边的落叶,试图做出云淡风轻的感觉,可却是欲盖弥彰。不知道是不是怕院长没有听清,她小声确认了一遍:“他失踪了。”

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沉默重新降临到了院长身上,她蹙着眉头,眼里闪过不解、疑惑、惊讶、混乱还有一丝不可置信,林尔清说的话到底还是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她又无措地看了看旁边的两位男士,像是无意识地求助,可是没有人能给予她回应。主席台边的热闹渐行渐远,空气凝固在了四个人身边。

“每次看到院长都觉得您又年轻了。”

终于,一个活泼泼的女声响起,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远远的是一个裹着美拉德色系长大衣的女孩,身形纤长,烟灰色的围巾包住了半张脸,看不清真容,清泉似的笑语已流淌至耳边,让人心生欢喜。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顾院长看看林尔清一行三人,又转头看看走过来的女孩,一时间竟不知道要如何应对,还是林尔清先反应过来:“院长,您先去招待客人吧,我们等会再聊。”

“对对,是的,好的。”顾院长还是有点慌乱,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稳定住情绪,似乎还想挤出一丝笑容,但最终没有成功。不过当她向远处那个女孩走去的时候,已经基本恢复了镇定。

她走到中途,还是不放心地回头叮嘱了一下:“小林啊,你今天没有别的安排了吧,活动结束了先别走,等我去找你。”

“好的。”林尔清微笑着比了一个“OK”的手势,因为这句嘱咐,心里暖洋洋的,顾院长这才真的露出了一点笑意。

林尔清只顾着和院长的对话,没有注意来人,黎文却认了出来:“这个是……医院里的那个女孩,李韵怡的室友?”

“是啊。”

比起这两人,从听到声音那刻起,丘子陵就已经确定了来人,如今正一边看着向他们走来的吴玺,一边腹诽着——室友?这可是李韵怡的房东。

“这就是你的那个MINI?”这次,黎文转向了丘子陵,“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们俩搞什么?”

说来话长,丘子陵不知道怎么长话短说,只好硬着头皮笑了笑:“要不,活动后详聊?”

言谈间,吴玺和顾院长已经走到了跟前,吴玺看到黎文和林尔清也有些惊讶,她又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丘子陵,按下满腹疑惑打了个招呼:“好巧啊,你们也在?”

“你们认识?”顾院长也有些惊讶,她认识林尔清很久了,并没见过她有什么朋友,今天竟一下子多了三个新人,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两人的家长,“看来近期林总和吴总有合作啊。”

吴玺却狡黠一笑,眨了眨眼睛:“顾院长说得不对,凭什么只能是我爸和林姐姐爸爸有合作呀,这次是我们俩有合作。”

“林总是我母亲。”

“啊……你跟……”

“对,我跟母亲姓。”

此刻,林尔清也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吴玺时的熟悉感来自何处了,她们应该就是在这见过面,不过她没有多说,只是一句带过。

丘子陵却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林小姐的母亲也是做建筑工程的?”

吴玺眼皮一跳,关于父亲的工作,丘子陵确实问过,但她却打了个马虎眼没有说,没想到这个看似没心没肺的人竟如此细心,这么快就查到了。黎文也莫名涌起一阵不安,自从听说林尔清的母亲资助了这家福利院开始,他的心底就笼罩上一层阴霾,财力雄厚的母亲和林尔清,林尔清和周郁哲,周郁哲和程继聪,程继聪和他背后同样财力雄厚的公司,以及那个有着古老文化的村落,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将这些细节串联起来——排查已经安排下去,结果却还没有收到,这让他始终处于猜测中,疑神疑鬼难以安稳。

两人各怀心思,却听林尔清淡淡否认道:“不是,我母亲算是个投资顾问吧。”

“厉害啊。”丘子陵随口感叹了一句。

“再厉害也不如你们年轻人啦,”院长打趣般接过了话,“小吴和小林不是要合作吗,今天我刚好先看看你们的默契。”

“好呀,”吴玺点点头,“不过现在来不及了,节目马上就要开始了,院长你快过去吧,我们也去操场上等着看孩子们的表演了。”

“确实,一来二去时间都要到了,不过这次,你们两随我上主席台。”说着,她侧身挽住林尔清和吴玺。

“好呀。”

吴玺才答应完,就听林尔清拒绝道:“我就不去了吧,我先去教室给孩子们把东西准备好。”

“你不去呀?”院长说完,看到林尔清为难的笑意,惋惜地点了点头,“那我就不强人所难了,不过你这来一趟尽是干活,真是麻烦你了。”

“应该的。”

“那你们两呢?”吴玺说着还朝黎文和丘子陵一颔首,“什么安排?”

“我去看表演。”丘子陵害怕单独面对黎文的拷问,不等他表态就急匆匆地说道。

可他显然自作多情了,黎文的心思才不在他身上,而是指了指手中的箱子说道:“我陪林尔清去教室,东西还在我这呢。”

“好,那我们表演后见。”吴玺爽快地应了一句。

几人的身影逐渐远去,丘子陵也径直朝操场走去,他尽量装作无所谓的样子,目光却还是不自觉地被主席台上从容自若地和其他人寒暄客套的吴玺所吸引。不知怎么的,瑟缩在塑料鱼缸里的那对接吻鱼和生态鱼缸里自由摇曳的那群热带鱼不合时宜地闯入了丘子陵的脑海,惹得他心里一阵紧缩般的难受。